已经有多久没见面了——神崎葵翻开书桌上栗花落香奈乎送给她的小日历，在今天的日期处画下一个圆圈。数一数，距离上一次相见有14天，正巧两个星期。

小葵的目光从装点有草莓和玉子烧的美食主题日历移到手机上。屏幕中的聊天页面显示着香奈乎发来的一句话：“我想见你了。”

“我也是。”小葵迅速地在输入框中打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一阵才按下去。

须臾，手机铃声提示小葵收到了短讯：“那么在你家见面可以吗？今天。”

这次小葵没有迟疑。“今天是星期六，当然可以。具体在什么时候？”

“中午十二点吧。”过了会儿，香奈乎补充道，“方便的话。”

小葵瞥了一眼闹钟，此时是早上十点。“我这边没问题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最近过得还好吗，听忍姐姐说你很忙。”

或许是在思考如何组织语言，过了约五分钟香奈乎才回复：“没关系，我能照顾自己。”

“那就这样说好了？等你来了，我们一起吃饭。”

“嗯。”香奈乎简短地发来一个字以及一只小猫的微笑表情。

小葵舒了口气，放下手机。心细如发的她没有忽视这样一个细节：香奈乎在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能做好生活的自我管理工作时，并没有加上程度副词，也就是说，能照顾自己并不意味着能照顾好自己。

作为同样被蝴蝶家收养的养女，小葵很清楚香奈乎做家务的能力是多么糟糕，这或许要“归功”于成天打骂她的生父以及过于恶劣的生存环境：毕竟一个没有电灯、没有热水、没有像样饭菜，只有无休止的痛苦、挣扎、暴力及血泪的破旧棚屋有什么家务可言呢？

也正是拜其所赐，香奈乎对生活质量要求惊人地低，似乎对她而言，“吃没吃饱”牢牢占据了生活要求的头把交椅，至于饮食美味与否，从来不在她所考虑的事项第一梯队。而如果学业繁忙，香奈乎更是顾不上给自己煮上一锅新鲜的白米饭了。

小葵又想到自己。在追求生活舒适这件事上，她和香奈乎持有完全相反的态度。出身贫寒的小葵在摆脱极端困苦的底层生活后，决心以“报复性享受”来弥补过去那么多年的亏欠，而在谋生的道路上学习到的家务技能无疑让她有打造安乐生活的资本。

考上大学后，小葵和香奈乎从共同生活的屋檐下搬出开始独立生活，小葵把自己栖身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到处都充满着温馨气息。而在两人分别租下公寓后，可以见面的时间从高中时期的一天至少三次锐减为一周一次，再加上香奈乎的研究课题霸道地抢走了她的休闲时光，小葵和她的见面次数下降到两周一次。

“唉，可是我自己忙起来的话说不定比她还糟。”小葵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打开冰箱门。热爱烹饪的小葵的冰箱永远整整齐齐塞满了各类食材，包括洋葱、胡萝卜、鸡蛋、培根、牛奶、燕麦、芝士、卷心菜、面包片，以及一早就备好、可供随时取用的葱花及蒜蓉。冰箱的旁边是置物架，小葵检查了以下其中的茶包、咖啡豆及白砂糖的存量，还有大米的多少。检查结果令她满意，再多来三个香奈乎家里的储备也够用。

对了，草莓——小葵猛然想起，香奈乎在上一次约会的时候说过她想吃这个，但家里显然没有（除了那个日历上）。看了眼时间，现在出发去超市采购完全来得及。

小葵的行动力向来令人赞叹。换上常穿的便服，到洗手间整理仪表，拿上塞着手机、钱包和零碎物件的手提包就出了门，直奔最近的超市。生鲜区的水果是封装在塑料盒中出售的，所以为了避免买到烂掉的草莓，必须细细挑拣。小葵拿起一只有六枚草莓的盒子，观察着有没有虫眼。

“小葵？”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是香奈乎——没等小葵转过身，一只手搭上她的胳膊，犹如樱花味糖果的眼睛猝不及防地闯进视线。

小葵深深吸口气。“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是说，你现在怎么会在超市里呢？”

“嗯……”随着香奈乎抬起另一只手，一盘蝴蝶兰慢慢升上来。“我是来买这个的。”

“难道是——”

“是的，送给你的。”

“为，为什么，”也许是突然见到日思夜想的人，小葵舌头激动得不太灵光，“要买这个送我？”

“这样你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它。”

“诶！”小葵耳根有些发烫。

香奈乎慢慢转头。“本来我想再给自己买一盘的，可是怕不能养活它。”

“没关系的，我理解。你太忙了。”

“所以上午刚结束阶段性试验，我就赶过来了。”香奈乎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我想在买到花之后，早点见你。”

“那，这么巧，我们现在一起回家吧！”

“好。”

小葵为自己出门时没好好打扮感到一丝懊悔，早知道会中途遇到她的话，不如在家里化好妆再购物了。但香奈乎显然不在意这个。

“其实这也是无法预料的，”她说，“而且你看，我比你狼狈多了。”

香奈乎说的没错。两周以来的忙碌让她的眼睛下染上一些淡青色，应该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衣服上有很多褶皱，好像是因为曾在桌子上趴着睡觉。看得出来，她非常忙，甚至在上午发消息过来的时候还在实验室里。

“真是辛苦你了。”小葵心疼地拉过香奈乎，让她坐在沙发上，“接下来请交给我吧，我一定要做很多好吃的给你！”

系好围裙，戴上防止油烟味入侵的帽子，小葵拎着食材进入厨房，盘算着家里的存货可以用于做什么菜肴。对了，要不吃奶油炖菜、鸡蛋烧、培根三明治还有燕麦牛奶吧！

锅里切好的卷心菜、胡萝卜和土豆在咕嘟作响的奶白色汤汁中翻滚，再撒上少许盐及胡椒粉就大功告成了；鸡蛋皮煎得正正好，呈现出完美的金黄色，独家秘制的肉末为它增添了更为丰富的口感；培根的热量慢慢把芝士片融化成可以渗进面包的状态；燕麦牛奶热气腾腾地引诱人把它喝进肚子里。对于这几样菜式，小葵早已轻车熟路，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就做好端上餐桌，香奈乎乖乖地在一旁帮忙铺餐布和摆椅子。

面对面坐下后，香奈乎一声不吭地吃饭。因为知道她不擅长主动开口或把话题延续下去，所以一般是小葵首先发言。

“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面对面吃饭了，以前都是一周一次的。”

“是的。”

“如果可以的话……方便告诉我最近你具体在做什么吗？因为总是收不到你的消息，又担心单方面询问的话会打扰到你，所以……你看……”

“最近我都在做实验和开会。每一天。”

“连睡觉也没有时间吗？”

香奈乎的视线很快移开了。“嗯。经常在实验室休息，直到第二天早上。”

小葵轻叹一声。“药学专业真不容易。”

“小葵的护理专业不也很忙吗？”

“是这样，但没有需要成天成天睁着眼睛，还要在实验室和会议室两点一线。”

可能是饿坏了，在吃完一盒草莓后，香奈乎又消灭了两碗炖菜、一盘鸡蛋烧、一份三明治和两杯牛奶。

“还要吗？果然是忍饥挨饿地通宵达旦了嘛。”小葵把装着炖菜的锅推到香奈乎跟前，“这里还有一些，先吃饱再说吧。”

“因为小葵做的饭很好吃。”

“嗯？”对于这句有些突兀的赞扬，小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其实从很早以前，我就很羡慕小葵的才能，像做家务的才能、理财的才能、烹饪的才能、照料的才能。而我自小以来就不擅长这些。”香奈乎没有动筷子，而是看着小葵的眼睛，“所以，一直以来，有赖于你的照顾。只要是小葵做的饭都很好吃，我很喜欢，谢谢你。”

平时极少讲话的香奈乎罕见地在会议之外的地方一口气说那么多，让小葵有些不知所措。突然说起这些，究竟是因为什么？……

在小葵开口前，香奈乎再次开口：“我也想为小葵做些事情，我也想向小葵学习如何做‘生活的组织者’。”

“生活的组织者”好像是之前在香奈乎的公寓帮忙打扫卫生的时候对她说过的话，小葵脑海中浮现出上个月的回忆。“当然没问题，可是——”

“我想了又想，也咨询了忍姐姐的意见，得出的结论是，”香奈乎停顿了一下，把小葵紧张的心情拔到最高，“如果能住在一起的话，会方便得多。”

最后一句话仿佛一只手用力地拨动紧绷的弦，小葵的心在震惊不已的同时动摇了。

“香奈乎的意思是，想和我住在一起？……”

“也许更准确地说，是同居吧。”香奈乎面无表情地说出让小葵脸上红晕加重的词语，“你同意的话。”

“没有不同意！”

香奈乎露出了不常有的微笑，向小葵伸出小指，虽然没说话，但小葵读懂了她的意思：“能和我拉钩钩吗？”

这时小时候两人在立下一定要实现的某项约定时，惯常做的动作。“当然。”小葵的小指和香奈乎的交缠在一起。

“啊，那就说好了？”小葵问。

“那就说好了。”香奈乎回答，收拾起碗筷，“现在做起吧？”

“等等，小心把碗摔破啊！”小葵追上香奈乎的背影。

蝴蝶兰正在阳光和煦的飘窗上摇晃着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