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_Averrhoa carambola
细碎
的喧嚣声四散在各处，从这里看过去的轮廓形成一个个斑点，像在水面旋转的落叶，各自围绕着一个中心。
闲聊声均匀地溶在教室中。
我捏住刺穿袖口的别针，将袖章从手臂上摘下，收进裙边的口袋中，手指沿着口袋边缘压住，轻轻滑过，让袖章完整地封入其中，绝对不会露出来。
最近几天，看着班上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谈笑，胸口经常感到刺痛。
为什么呢。
“哈喽，爱里寿，早上好，一脸不开心呢，遇到什么坏事了么？”
“早上好。”
这样目视着聚集在一起的男生与女生，会感受到有若隐若现的丝线连接在人群之间，即使丝线最终也会指向我，但这份距离感也是无法说谎的事实。
风纪委员不是惹人喜欢的职位，如果用这个理由，我大概会接受。
但我并不孤独，如果有着亲切的朋友还依旧感到孤独的话，那样的心情不想去了解，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喂，不要无视我，爱里寿。”
一只手在面前挥来挥去。
“抱歉，小樱，刚刚在想事情。”
“欸，在想心事么，让我猜猜，让我猜猜！”
樱将背包扔在桌上，双手扶在我的桌边，不断前后摇晃着身子，然后伸出一只手指，好像想出了什么的样子。
“恋爱的事！”
“欸，不是……”
不是那样的，樱完全误会了。
说是恋爱实在是有些过头，可和恋爱相比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容易开口。
但若是说这份紧张与心悸是因为恋情，仅仅是想象，我的脸便已经泛红了。
“并不是，恋爱的事。”
“爱里寿，你这反应……”
“爱里寿的恋爱对象，有点想不到呢。”
“啊，手塜，早上好，工作结束了？”
是手塜。
回到班上的手塜刚刚来到座位，就被樱令人在意的声音吸引过来，转向我的桌子。
可以的话，真不希望他现在过来。
“嗯，早上好，还有高梨也是，工作辛苦了。”
“不，会长辛苦。”
我像机器一样应答着。
“不过我刚想说会不会是手塜那家伙，结果人就来了，真不巧。”
“不是那样的，而且不是……”
“因为爱里寿和手塜最近总在一起嘛，而且学生会就剩你们两个了，谁都会这样想嘛。”
“心直口快的毛病该改改了，川崎。”
“我没听说那是个毛病。”
不知不觉中，我似乎也成了漩涡的中心，这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吧，原本是高兴的事情，可是被这样的话题包裹，总觉得很羞耻。
我缩在椅子上，望着眼前的两个人争论的样子，樱的气势什么时候都会压着手塜会长，虽然争论的话题一点都不正经，但是与我相关的事情。
又一根隐形的线，与我连在一起。
即便近在咫尺，线的长度也清楚地诉说着距离。
“所以，不要讲这种让人家困扰的事啊。”
“欸，这是在摆会长架子么？差劲，好差劲。”
“我说啊，要是走得近就会发展成恋爱，你不也一样嘛？”
“啊，那倒也是，我完全不介意哦，小爱里寿！”
“欸？”
话题的走向要变得不可控了。
“那个，樱，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家，都是朋友，朋友而已啦……”
“……”
听到我的话，樱的气势像被浇灭了一般，变得低落起来，手塜的脸上也是一副苦笑。
“看起来，我好像被甩了。”
“樱，那个……”
“啊，这种话果然很不好意思呢，对不起哦，爱里寿。”
樱弯下腰说着。
“没关系……”
和我聊天，我很开心。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总感觉，如果说出来，这一切就会改变。
一只鸟掠过窗边，上课铃响了。
老师翻动书页，念着枯燥的知识。
似乎永恒不变的日常，一次又一次地循环着。
执勤，闲聊，上课，放学，然后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成为过去，重复的明天再度升起。
我一直觉得，这正常的生活，未免太过美丽。
这个世界未免太过可爱。
以至于连我都可以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然而美又过于易碎。
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来，这份日常就会被玷污。
第二天，教室里的人比较少，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樱也来了。
“早上好，樱。”
“早上好，爱里寿，嗯？”
樱打完招呼，疑惑地将头歪向一边。
“是主动的早安呢，爱里寿。”
她露出担忧的神色。
“有什么心事么？”
“只是打个招呼，早上好，而已？”
“又说了一遍。”
这个时候，手塜也来了。
手塜刚坐下，樱便叫住他。
“手塜手塜，爱里寿刚刚自动向我问好了哦。”
“怎么了么？”
“我是说，爱里寿，一见到我就向我打招呼了欸，很少见吧。”
“不，你在说什么，这很正常吧？高梨同学每天都是这样子啊。”
“什么！”
樱忽然来到手塜面前，狠狠地抓住他的双肩，摇晃着。
“原来被你偷走了！”
“喂，喂，快停下，川崎！”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你这家伙早早就抢走了我的早安，又借职务之便给爱里寿安排一堆工作，所以爱里寿每天来到教室才是这样精疲力竭的样子啊，你这家伙真是可恶，爱里寿可是连和我打招呼的力气都没了啊，坏蛋！”
“唔，停下……”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笑出来。
心中有着温暖的东西在悄然升起，名为快乐的情绪浸润着全身。
这确实称不上多么珍贵的体验，但倘若每天都能像这样一起闲谈，也足以构成嘴角上扬的理由了。
可樱还是一副担忧的神色。
“爱里寿……”
樱低声地念着我的名字，犹豫着，然后狠狠转向手塜。
“你这……”
可当她在手塜脸上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表情时，话语瞬间消失了。
我疑惑地看向他们。
“高梨，你在哭么？”
听到手塜这样说，樱猛地将拳头砸向他的肩膀。
我将手指伸向眼角，湿润的触感落在指尖上。
啊，这应该不算哭泣，只是眼睛有些潮湿而已。
我真是没用，即使一言不发，依旧毁掉了这一切。
眼泪滴下来就真的结束了，可是，我应该去擦么。
“会长，小樱。”
已经，无所谓了。
“我。”
事到如今，继续掩饰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伸出手，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好开心，像这样聊天，我感觉好开心。”
“什么啊，就是因为这个么，爱里寿，这种事……”
樱回应着，像是安慰般的语气，有一点不自然。
“我想，要是明天也能这样好了。”
手塜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看到我的样子，没有说出口。
啊，我真的……
“要是明天的明天也能这样就好了，以后一直都能这样就好了！”
要说的事说完了，我再次擦拭眼角，露出笑容。
“这不是什么大事啦，别担心爱里寿，我们，我们……肯定会没事的。”
铃声响起，话题被截断了。
在那之后，大家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教室内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静得令人感到害怕。
老师模糊的声音持续着，时不时夹杂着翻书的声音。
放学后，学生们离开了教室。
我望着窗外，鸟群在并排飞行。
“高梨。”
回过身，手塜站在那里。
他轻轻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座位边，看向窗口。
“现在不是迁徙的季节呢。”
“那个……”
他的声音有一点干涩，我看着玻璃中的倒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早上的事，抱歉。”
“会长不用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
“是么……”
“嗯，对不起，还有小樱，我也该和她道歉的。”
“……”
“我原来没有主动和小樱打过招呼啊，那真是，好没礼貌。”
手塜没有说话。
毕竟，已经没有话题了。
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世界要迎来末日了，简直像做梦一样。”
“……啊，是啊。”
“居然能亲眼见证世界末日，明明才十六岁，会长今年也是十六岁么？”
“不，已经十七岁了。”
“这样啊，完全没看出来呢。”
“川崎也是十七岁哦。”
“真的么？啊，看来我要加把劲才行了。”
“不，这没用吧。”
教室内响起我和手塜无力的笑声。
说是无力有些不合适，只是普通的、平淡无奇的笑罢了。
“会长，如果，如果会长要离开的话，可以提前打个招呼么？”
“高梨，这……”
“已经结束了，不可能回去了，全部被我毁掉了，从今往后不会有普通的生活了。”
手塜沉默着，我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知道了，高梨。”
“我说，叫我的名字试试吧！”
“欸？”
“叫吧，至少一次，我想这样听听。”
他的眼睛避开了我的视线，在我的鞋边游移着。
“那好吧……爱里寿。”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手塜，我死了你一定会哭出来吧。”
“我说啊，高梨，川崎她……你有和她说么？”
“没有。”
我转身看向窗户。
候鸟早已消失了。
“那样的话，樱一定会哭的。”
太阳渐渐下沉，这一天随之结束，短暂的夜色过后，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坐在座位上，脱下袖章，收进口袋，教室内没什么人，清晨浸染着安静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