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一起下一盘西洋棋吗？你也知道我不会围棋的。”

在罗希亚的要求之下，二人行至花园东侧的暖阁。

暖阁桌上的棋盘已被替换过一轮的侍从整理好，摆成了开局的阵势。

特蕾莎知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因为一旦她拒绝，对方就会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让她不忍推开对方——不知道罗希亚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而为，但至少这一招对特蕾莎来说百发百中。

罗希亚落座后，将白方的其中一个兵向前挪了一格，像是说服自己一样轻声道：“虽然很遗憾，但老师违背了和安妮小姐一起许下的诺言以及二人共同的理想，还背叛了民众，迎来这个结局也是理所应当。”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这不重要，特蕾莎。若是单凭软弱的真心行事，我……我们绝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罗希亚语气平淡得叫特蕾莎一时分不清她究竟是为希尔文的处刑开心还是难过，但特蕾莎看着对方微微蹙眉的表情，觉得此时罗希亚一定是多少有些落寞的。

毕竟不管怎么样，那位首相也是罗希亚的救命恩人——不管理想和目标如何易改，这一事实也永远不会变化。

她捏住了黑色的兵，驱使其同样向前一步。

罗希亚见特蕾莎有所动作，将视线从棋盘挪到了特蕾莎的脸颊：“我们两个应该不会迎来和老师与安妮小姐一样的结局吧？”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不如说从一年前瓦特莱之战结束的那一刻开始，不管是罗希亚被火之魔剑诱导至此也好，还是二人相处模式的发展也好，亦或是扎斯提亚斯的朝局变化也罢，都像是小孩子过家家引发的闹剧一样。

可即便如此，特蕾莎也还是配合着对方将这场闹剧演到了现在。

“……一定不会。”

特蕾莎犹疑片刻，终究还是给出了一个不会让罗希亚失望的答案。

罗希亚凝视着特蕾莎的眼中流露出心疼，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这副疯狂中带着点自怨自艾的模样在特蕾莎看来宛若一株带刺的玫瑰，看上去美丽但又危险。

“你又在可怜我。”

“我……”

特蕾莎无法反驳，即使她们分别五年才再度见面，罗希亚也仍是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外最了解她的人。

“说起来，最近东凰的灵使长阿玛拉大人和东凰的外交院副长向我发了几次函。”

罗希亚在特蕾莎的心虚目光之下，将已移动一格的白兵再向前一步，试图对特蕾莎已出征的兵开展攻势并争夺中心的控制权，特蕾莎见状也派出了黑马试图救兵。

“看来东凰是打算要恢复和扎斯提亚斯的外交关系了？”

“我觉得是这样，但她们似乎对东凰的明昭公主更关心一些。于是，我便在回函中写‘明昭公主在艾拉王城一切都好，享受着扎斯提亚斯外宾的最高级待遇’。”

“啊，是吗？那么那位明昭公主现在在哪呢？我怎么没见到？”

“特蕾莎，我多么希望能将实情全部告诉我的人是你啊。”罗希亚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移动了白色的象，“你不就是东凰的明昭公主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早在瓦特莱之战前中期，我见你能驾驶布料价值不菲的飞毯、还能在短时间内招到十名灵使的时候，我就已经觉得有些可疑了——可以和亡灵对话、驭使亡灵的灵使可谓是东凰的特色，结果你居然在瓦特莱境内就招到了十名，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再然后便是瓦特莱之战结束之时，你提出周游各地后以全貌与我相见，我便开始觉得，你的真实身份绝对不只是‘隐居的流浪术师’那么简单，结合刚刚我提到的那些情况，再加上艾蕾亚大人本身就曾是东凰的公主，我便初步猜测，你和东凰一定有联系。

直到最近，阿玛拉大人开始通过东凰的外交院联系我，向我嘘寒问暖，还问及你的情况，我便笃定了我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你不止和东凰有联系，你分明就是东凰的公主。”

特蕾莎听到最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不错，你果然很聪明，罗希亚。在与你分别后，我的确在灵使长阿玛拉大人的安排下回到了东凰，时隔五年，我终于适应了东凰的环境、处理好东凰的杂事，又为了封印魔剑踏上旅途。然而，就算你知道这些，你又能做什么？”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真实身份，那么我会放你走。”

“什么？”

罗希亚却并不急着回答特蕾莎，她操纵着西洋棋的棋子，在第八盘使出王车易位。

“如果你只是一介普通的、为了魔剑而奔波的流浪术师，那么我愿短暂地作为你的保护伞，让你在艾拉王城驻足片刻；可既然你是东凰的公主，那么你的政治地位就注定你要背负起万民的期待与责任，我不能再因为我的私心把你绑在我的身边。”

这样的话是特蕾莎最害怕从罗希亚口中听到的——在她的记忆里，每一个对她来说意义非凡的人在离别前都会让她担负起相应的责任向前看。

她的母亲在离别前将罗希亚托付给了她，让她尽到身为姐姐的责任；她的友人梅莉在离别前将安达托付给了她，让她务必完成她们未竟的理想。

而今罗希亚也是试图在离别前让她尽到身为东凰公主的责任，抛却个人的情感。

“你误会了，东凰公主的责任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至少现在对我而言，魔剑封印的工作才是头等大事，在拿到火之魔剑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那么，就把艾拉王城当做你的终点站吧。理论上来说，魔剑使用者即使一直以最大输出功率使用魔剑，也还能活最多五年。这么一算的话，我还能活三年多呢，你周游列国需要三年吗？应该不用吧。”

“那也只是‘理论上’，对吧？根据东凰历代魔剑封印者的记录，魔剑使用者在激活魔剑后，其剩余的寿命最多不超过三年——魔剑的恶性会驱使她们肆意使用魔剑，她们的精神会因魔剑的诱导受折磨，最后痛苦而亡。”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至少我现在还能扛得住……”

特蕾莎注意到罗希亚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棋盘上，没再直视她哪怕一眼。

“你说谎。”

罗希亚却微微阖上双眼：“这耍赖的话只有小孩子才会说，你之前从不会这样说的。”

特蕾莎承认她是有些慌了神——她直觉罗希亚也有事瞒着她，那件事恐怕和生死之事有关，所以罗希亚在谈及死亡时越是淡定，她就越是烦躁。

“你这段时间可没少做些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罗希亚微微睁开双眼，她注意到特蕾莎虽表面上维持镇定，但实际上却心不在焉，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拼尽全力后撤，试图保全自己的王翼兵阵。

她挤出了一个酸涩的笑：“我不理解，即使我忝居高位，即使我仍旧吸着人民的血，没能让人民的生活达到理想的状态，你也还是始终对我报以怜悯。”

“我之前也说过吧？我会在千万陌生人和特别之人面前优先选择对我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人。况且，如果我不回收火之魔剑，任由索菲特取走它，魔剑也会对世界各地的人民造成无法比拟的伤害。”

“所以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吗？”

“当然。”

特蕾莎的直球发言引得罗希亚哑口无言，她的眉头皱得更深，眼珠不自然地转了几秒便停驻下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特蕾莎所谓的“特别之人”大抵上和恋人有着微妙的区别。

于是她使出了惯用的转移话题之术，轻笑道：“特蕾莎，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还有很多事瞒着你哦，这些事大概花好几年也说不清楚，你想听的话就暂时先别急着赶我离开。”

“这样啊……你应该知道我的情意吧？”罗希亚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直视特蕾莎，模仿她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既然你这么努力地想要留在这，那么你可以……允许我亲吻你吗？”

特蕾莎知道，虽然罗希亚平时姑且还能保持正常思考，但被魔剑中度侵蚀的她到底还是受了不少魔剑的影响，说一些她平时压根不会说的话。

她和往常听到罗希亚的怪话一样保持沉默，罗希亚见状，自觉特蕾莎的沉默便是拒绝，便佯装开朗地干笑了两声：“开玩笑的。”

在扬起嘴角的那一瞬间，罗希亚就决定要向特蕾莎继续隐瞒自己的决意——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因为不管再怎么努力，身为王的她永远都站在民众的对立面，只要她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人民就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

艾蕾亚治下期间，人民思想开花的种子早已跟随着魔导科技的发展在扎斯提亚斯生根。

那么眼下她所能做的便只有清除杂草，让这枚种子破土生芽，而后，让人民自己挥舞园丁剪，将自己这棵最大的杂草清除。

现在的话……人民的思想虽还未完全开化，但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虽然商人协会的会长稍微有些碍眼，但他们到底不是贵族，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那么，再等三年应该就没问题了。

“特蕾莎，我们再打个赌吧。”罗希亚摊开手，引导特蕾莎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放在棋盘上，“如果你赢了这盘棋，你就继续留在这；如果我赢了，你就离开艾拉王城，去救别的魔剑使用者，如何？”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仔细想来，似乎是没有呢。”说着，罗希亚看向了一直坐在特蕾莎身边观看二人下棋的安达，“如果你输了这盘棋，那么，安达小姐，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带明昭公主离开吗？”

“诶？”

“你不是一直想带着特蕾莎离开吗？现在有了我的许可，你应该可以做到的吧？”

“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

虽说安达直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劝服特蕾莎离开王宫，可真到了罗希亚答应放人的时候，安达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她看着罗希亚操纵手里的白后步步紧逼，引导特蕾莎带着黑王逃向中路，最后被白车将军。

“真是可惜，看来这次你又输了。”

“你这次又想要做什么？”

“因为你瞒了我太多事，所以我也有拒绝如实回答的权利。我只能答应你，我会让你在旅途的终点拿到火之魔剑，按照你口中常规术师的方式完成魔剑的封印工作，这把剑不会落入索菲特手中。”

特蕾莎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权衡了一会儿，把别的魔剑使用者的性命和罗希亚一时的安危放在天平上，最后说服了自己到底还是另外三个使用者的性命更重要。

“……我尊重你的决定。”

在离开王宫的那个夜晚，特蕾莎不知为何有一种直觉：这一次她和罗希亚或许真的是永别了。

但是，一诺千金，特蕾莎已经迈出了踏出王宫的第一步，便不能再后悔。

她分别前往了斯诺王国、迪西诺斯秘境以及东大陆的北垣，结识了银发的半精灵公主与奴隶们的英杰，但唯一遗憾的是，她没能救下迪西诺斯秘境的秘境之主。

北垣的奴隶战争即将取得胜利时，特蕾莎收到了从扎斯提亚斯发来的消息——在商人的鼓动下，扎斯提亚斯的人民最后还是发动了起义，他们的起义十分顺利，很快就要打到艾拉王城。

“这就是你选择的结局吗？”

看完这封信，特蕾莎烦躁地将信件揉成一团，随后还是没能按捺自己的冲动，乘着自己改装的飞毯离开北垣。

她花了四天抵达扎斯提亚斯，又转乘马车前往艾拉王城。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没能见到罗希亚最后一面。

商人协会和人民的怒火足以吞噬艾拉王城的贵族区，在他们的烈焰之下，连持有圣剑的王也没能幸免。

当特蕾莎赶到艾拉王城的贵族区时，那片烈焰已经消逝，徒留一片灰烬。

她在贵族区的一角找到了侥幸地留有全尸的“挚友”的遗体，为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王献上了迟来的吻。

随后，她回收了没有完全吸取魔剑使灵魂的火之魔剑，把已经卸下王冠的魔剑使葬在了王城郊外的一角，将未能及时献上的紫罗兰与雕刻成凤凰花的胸针种在了无碑墓的周围，希望那足以象征对方的优雅又忠诚的花能永远陪伴在王的身边。

然而，那些紫罗兰最终还是没能绽放，因为失败者的肉体实际上没能迎来真正的死亡。

她的身体作为某种交易品被冥神保留了下来，没有随着时间腐败消散——在四十九天后，褪去魔剑影响的“尸体”自地底复苏，冥神的象征自坟茔中爬出。

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明昭公主在东凰都城丰城的街道微服私访，与某个似乎是很熟悉的人擦肩而过。

那人身穿黑色的斗篷，有着一头黑发与蔚蓝的双眸，她以公主遗失了物品为由叫住了对方，将似曾相识的凤凰花胸针和一枚半个巴掌大的瓶子交给了对方。

女人的身影如风一般迅速消散，当公主握紧手中的信物、细细端详瓶子时，才发现瓶子里装着的是对她而言最特别的灵魂。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那瓶子，快步离开了丰城的街道。

“在这之后，新的轮回会不会再度开启呢？我很期待。”

神于屋顶看着公主的背影，仿佛人间是祂的培养皿，祂只需轻轻拨动命运的齿轮，祂期待的交易便会立马出现在祂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