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胜过爱自己，一万倍（共七章）　

我想……

我好久都没有做过像这样的梦了。　

回忆的声音犹如浪潮，席卷整个脑海，而残留下的那些水渍像一片片褪色的淤青，包裹全身。漫长真切、清晰无比的记忆在潜意识深处上下浮动、逐帧涌现。

「来打雪仗吧？！」

十二月的冬季，那天正值平安夜。我对着客厅里正因为寒假作业而一脸忧愁的妹妹如此提议。

记得那天，自己的脸蛋儿被冻得通红，由于刚才在外面捏了好几个雪球，所以走进屋子没多久便产生了某种很奇妙的化学反应似的，手心痒得不行。

我戳着又冰又痒的双手，站在玄关处等待着妹妹的回应。不敢踏进屋子是因为脚底踩了很多雪，贸然进屋的话肯定会挨骂。因为昨天就是被这样批评的，所以今日才有了些许记性。　

至于作业的事儿？

早都忘到云霄之外了。无论是被积雪掩埋也好，还是被寒风吹散也罢。反正就目前来看，肯定是不在我脑海里面。

反观坐在客厅正中央的妹妹，她将小脚窝进身前暖暖的被炉里面，手上捏着的铅笔正“沙沙沙”地在课本上跳着舞。听到我的声音后，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望向我的脸。那副忧愁的小脸蛋儿可算是有了些许色彩，可当她再次低头瞥见手里按着的作业本时，又突然郁闷了起来。紧接着，她闭上双眼，开始在『出去玩？』与『写作业？』之间来回思考。

虽然只思考几秒钟就想通了……

然后她又扭头看向左手边的人影。那是双脚插在被炉里，用胳膊拄着脑袋，一副懒散模样，手边还放着一碟毛豆，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电视机的父亲。

父女俩面面相觑。

只见妹妹慢吞吞地抽出小脚，然后“啪嗒啪嗒”地朝他跑了过去。

「爸爸～我能出去玩一会儿嘛～」

就这小语调，简直能把冰山都给融化咯。而父亲显然是抵挡不住妹妹的攻势，他张了张嘴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还没等飘出一个字，他的脖子就被妹妹给一把搂住了。不到三分钟便彻底败下阵来，合拢嘴巴，连连点头同意。

『为什么呢？』

为什么跟妹妹长相完全相同的我对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总是屡遭拒绝呢？

『真不公平……』

细细想来，这倒也不是我第一次在心里抱怨这种事情了。不过，再仔细想了一遍之后，我觉得这确实也怪不得父亲。因为妹妹比我更乖巧可爱一些。而且，她那撒娇卖萌的本领也比我强不止一点半点。反正我是完全学不来妹妹那样的撒娇本领，嗓子眼里也挤不出像她那般甜美的声音来。况且，要是妹妹跑来跟我那样用力撒娇卖萌的话，我也完全招架不住就是了。

『嘛，也不能全怪父亲太过偏心啦……』

此般想着，再看向妹妹。

玄关跟客厅中央有些距离，天色也比较昏暗，所以我只能勉强看清一张模糊的脸。可这张脸像是知道我一直在看她一样，随即便朝我投来视线，接着又对我诶嘿一笑。她这一笑就让我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化开了似的，可我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是看着她从被炉里慢慢抽出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傻乎乎的往我这边跑来，看着她那随着脚步轻盈跳动的身影。她的发丝也在暖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我的目光之中，仅有她一人。其余的一切，似乎都没了意义。

「长发，真好呢……」

我捏着自己刚长到脸颊下方一点点的发梢，悄悄嘀咕了一嘴。要是也能留到像妹妹那么长就好了。我想跟妹妹变得一样，所以一直向着两个人的同步度方面进行发展与生长。为此，我还刻意控制过身材，但身高始终比妹妹高那么一丢丢。

『因为是姐姐吧？』

我时常觉得妹妹一直比自己矮一头。拉着妹妹跑着玩的时候，也总是担心她那小小的身影会一不小心摔倒就再也跟不上我了什么的……

我想，所谓的『姐姐』大概就是这种存在吧？

「姐姐！去玩吧！」

妹妹边跑边喊，眼瞅着就快跑到我跟前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原地「啊……」了一声。

之后，她又在我面前倒退而返，一路退回到被炉旁边，又一屁股坐下，七上八下地穿好袜子。接着，她又从被炉里拽出一件看起来比自己笨重许多的棉服，叽里咕噜地往身上套。作业的事儿也不管了，就往被炉上那么一扔，真是连看都不愿再多看一眼。她抓着棉服，用力抖了抖身子，再次跳下被炉。

「姐姐！出去玩咯～！」

像撒欢儿似的，她刚把棉服的半截袖子套在自己的胳膊上就又朝我飞奔而来。而另一半袖子空荡荡，就那样被她拖在地板上滑行……

「啊！葉！衣服衣服！」

我想提醒她一声，但为时已晚。她刚跑没多久，左脚便踩在了棉服右边的袖子上。然后整个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倒，接着——　

“啪叽——”　

妹妹面部朝下，狠狠地摔了一跤。

『唉呀……她这傻劲儿，即使上了小学六年级也依旧丝毫未变呢。』

不过，这也算是妹妹的可爱之处吧？

蠢萌蠢萌的。

而听到这声脑门儿砸地板的轰隆巨响，父亲着急忙慌的跑了出来。

「楓，快来帮忙」　

得到父亲的允许之后，我也终于能告别冰冷的玄关踏进客厅里面了。

于是我跟父亲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左一右的搀扶着妹妹站起身。起身之后，妹妹的鼻子就像颗熟过头的大荔枝那样。晶莹的白里，透着一抹璀璨的红。

「噗呼……」

不免好笑，可我还得憋着。

因为她这一跤摔得，整张脸都鼓了起来，眼泪瓣儿也摔出好几滴来，但好在是没哭。

「痛吗？」　

瞅着这副窘态不堪的妹妹，身为她姐姐的我便象征性地问了她一嘴。

「当然痛啊！超痛的……」

出乎意料的反应，妹妹居然也会对什么事情表达出抱怨的情绪了。是因为整天都跟我混在一起所以稍稍有些成长了嘛？

「那，还要出去玩吗？」

「……嗯，出去玩……」

虽然绷着个小脸，还用双手捂着鼻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但提到出去玩的话题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带任何一丝犹豫呢。

『唔、也没啥变化吧？』　

想到这儿，我又安心了下来。

我不希望妹妹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这样违和感就不会产生了。　

我摸着妹妹的脑袋，平静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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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着妹妹的小手，出了门。院子里的积雪已经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小的山峦了。迎面袭来的冷风与天空中缓缓飘落的雪花给人的印象还是如此深刻。

我打了个冷颤，随即便立刻适应了过来，而妹妹跟我不一样，准确的说——是比我强多了。

她上身穿着厚厚的棉服，下身穿着保暖裤，脚上裹着长筒棉靴，双手还戴着父亲刚给她在被炉里暖好的棉手套。简直是全副武装，生怕她被冻着。

『我的呢？』

再怎么说这种区别对待还是很伤人的，但其实自己心里明净得很。我的棉手套早就因为前几天跟那帮毛小子们打雪仗时弄丢了，可能是埋进哪座雪堆里面了，现在去挖大概也无济于事了。

为了不挨批评，我一直瞒着父母没有说。

所以，只好稍微羡慕下有暖暖的棉手套可以戴的妹妹了。

「唉。」

叹了叹气，我看向妹妹。

「哇啊啊～姐姐！姐姐——！」

「雪。好漂亮！」

不知怎么，妹妹见到雪后格外兴奋。她挣脱开我拉着她的那只手，从地面上抓起一把雪端详起来。眼神里写满了好奇，还差点用舌头舔了上去，好在是被我及时拽住了。

「雪是不可以吃的哦。」

味道如何先不说，吃完指定是要挨骂的，这点经验我还是有的，说是轻车熟路也不为过吧。

「好好～」

听完我的忠告，妹妹在原地骨碌碌转了两圈。挂在她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把『开心』这个词汇给表达的淋漓尽致。我放开手勾着她棉服帽子的手，她又蹦蹦哒哒地跑远了。纯白色的棉服在她那小巧的身躯上，再结合院子里的满天雪景，简直就像是与冬天融为了一体。

『果然是精灵啊』

只不过脚上穿着橘黄色的棉靴，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连蹦带跳时的模样，看起来又像极了一只圆咕隆咚的小企鹅。一时间也分不清她到底更倾向于哪一种了。

但是……

应该都不咋听话。　

因为她逮着一片雪堆就想踩上去，然后陷进雪堆里出不来了就对着我喊救命。都已经记不清自己把她拉出来多少次了。

「姐姐，咱们去哪里打雪仗呀？」　

或许是觉得踩雪有点无聊了，她眨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向我发问。

「呃、那家伙……很快就会来的」

我眺望远方，看着自家的墙壁与围栏。

「那家伙？」

妹妹有些不解，歪着脑袋问我。

「葉。姑且问一下，你对打雪仗有多少了解？」

「唔…用雪打仗？」

简洁明了的字面意思呢。我抚住额头，完完全全忘记了这是妹妹第一次接触到『打雪仗』这么个词汇。因为父母平时对妹妹的管教不同于我那般放养式的。或许是因为我有些跳脱过头了，所以他们害怕妹妹长大以后会变成另一个我。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来讲，有两个小学时期的我同时存在的话……

确实会让人非常头疼啊。

但自从我下定决心……呃不，应该说是洗心革面要当个好姐姐以来，父母便不怎么反对我整天跟妹妹待在一起了。该说这是好事呢？还是单纯觉得我俩有自主性了呢？我轻轻地帮妹妹拂去沾在她发丝上的积雪，换来了宛若朝阳般的美好笑容。

果然，还是好的方面更多一点。

不久后。

院子的墙外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声音。

不出所料。看样子是昨天的那帮手下败将今天依旧来找我玩来了。

「头儿。去玩吧？」

站在院子的墙根下，隔着栅栏的缝隙，咲太探从哪里出头，对我抛来邀请。那家伙是个前所未有的超级小矮子，发色天生就有些泛黄，骨架也格外纤细。

而且，他明明是个男孩子，却只有双脚登在墙根上时才能勉强跟我一边高。有时总会让人不自觉地在心里吐槽：「这家伙，是不是营养不良啊？」可是，还没等我给出回应，妹妹便熟练地扯住了我的衣角，表现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自从那次在学校里被人欺负以后，妹妹对除我以外的小孩子多少都有些后怕。

这也难免。

毕竟妹妹一直都很软弱，虽说我是希望她能变得更有出息一些的，但瞧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光是想起她被人欺负过这件事，都让我的心止不住地发颤，连呼吸都不匀称了。我望着墙根上的小矮子，又瞅了瞅身后紧紧扯着我衣角的另一个可爱的小矮子。

『唉。没办法』

我用眼神对咲太表达了拒绝。他「哦，好吧」嘟囔了一声，接着便从墙根上跳了下去。

他变得更矮了一些，之后朝我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说，抱着手套和捏雪球用的塑料模具，跟身后那帮小伙伴们渐渐走远了。有些许遗憾与不舍涌入心间，自从秋季那次把别人给打住院以后，我在学校里丧失了所有曾有过交集的朋友。家附近唯一还愿意来找我玩的，估计也就剩下他们了吧？不过我没想到，最近跟他们玩耍的次数也在逐渐变少。也许……他们哪天就不会再来叫我出去玩了吧？我看着牢牢抓在自己胳膊上的小手，以及妹妹那明显还有点哆嗦的嘴唇。

『嘛，无所谓啦～』

因为妹妹很可爱，所以，就算让我整天只跟妹妹待在一起我也不会觉得无聊，哪怕是让我整天只看着妹妹一个人也不会觉得腻歪。

因为妹妹很可爱。

所以……

就算跟妹妹在一起的代价是让我失去身边的全部朋友，我也都无所谓的。只要妹妹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了。我所需要的，仅是如此，仅是这样便好。

「……姐、姐姐？」

「走了哦」

「姐姐……抱歉……」

这回，她终于是肯放开我的胳膊了，但是脑袋却又耷拉下来了。『破坏了姐姐的友谊关系』我猜妹妹心里是这样想吧？所以她才会跟我道歉。

可我没想过要去追究她或者是去责怪她，毕竟对于现在的我而言，最重要的是妹妹。如果见不到妹妹的笑容，那我的整个世界都将黯然失色。

于是，我托起她的脸蛋，用手指肚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在她的脸上捏出一副很奇怪，看起来还有点滑稽的笑脸。

「无所谓啦，那种事。姐姐只要能跟葉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哦？」

「唔、但是……」

那被我捏成圆形的小嘴巴，扭扭捏捏地吐出了几个字，可我完全不在乎。

「没有但是。从今往后，姐姐哪儿都不去了，姐姐只想跟葉待在一起。」

我重复这句话，并加重了声音。然后，我吸了很大一口气，吐出，并对她说道：「对于姐姐而言，妹妹永远都是最重要的。明白了吗？」

如果要我给自己心中设定一个目标，一个无可违逆的存在的话……我能想到的第一个人，毫无疑问是我的妹妹，且绝不会有所偏差。

这种近乎偏执的笃定，究竟算什么呢？我只觉得这或许只是责任感在心底作祟罢了，所以我从未思考过别的事情。

妹妹的目光凝滞在我脸上。虽然我不清楚她听了这些话后会作何感想，但是我目前的感觉十分良好，还稍稍有些自豪。

『嘿，你瞧，我这姐姐当的，是不是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的？』

大概就是像这样的自豪吧。我放开妹妹的脸，沉浸于自我满足之中，久久无法自拔。

「哦，我知道啦」

「嗯嗯～妹妹是第一重要的哦～」

「那……姐姐会永远陪我玩嘛？」

「嗯嗯～永远。」

「永远只陪着我一个人嘛？」

「当然啊，永远只陪着葉一个人。」　

我自顾自地满足着她的期待，却没料到她已经有些泪眼婆娑的了。等我彻底从满足感里回过神来，见她张开双臂一把抱了上来。她整个人都是飞扑过来的，我猝不及防，挨了个结实，但没觉得身上哪里疼。

比起疼，这种感觉更像是被火炉包围。可她还真就如我所想的那般，给我抱了个严严实实。

「……姐姐！我、我！最喜欢你啦！」

这份热情，在我怀里烧得火红。当然，也使我也无处可躲。我感到胸前有一只小小的可爱生物钻进了我的怀中，正使劲儿用刘海蹭着我的胸口。她的举动，仿佛是在探索我身上的每一处角落，夺走我的体内仅存的每一缕气息。她在我怀里微微仰起头，用滚烫的目光凝望着我的眼睛、我的脸，我的一切。

「最喜欢」

「最喜欢」

「最喜欢」

「最喜欢」

「最喜欢」

「最喜欢」

「最喜欢」

「最喜欢……」

「最喜欢姐姐啦！」

没有任何一丝倦怠，她不停地对我重复这一句说得最熟练的『最喜欢』三个字。这样的行为，甚至让我下意识认为——就连她吐出口的雾气里都写着满满当当的『喜欢你』这句话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猛烈的欢喜，以及她所向我表达出的这份，如潮水般汹涌的情感。就像是在深海之中追寻一缕光，后知后觉间才发现，自己正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下坠。

渐渐的，就连呼吸都成了阻碍。

「哦，喔…嗯……」

我往自己的左手边撇开了视线，因为我意识到了自己脸上有些泛红。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因为在外面待得太久了被冻红的，还是被她这番言语跟举动给弄红的，总之就是非常烫，烫得要命。所以我才依依不舍地撇开了直视前方的视线，别过了涨红的脸。

我在心底叩问自己：『我这是在躲个啥啊？』不过这种心情很快又被另一个想法给顶得老远——

『姐姐也最喜欢葉了哦！』　

要是我能有勇气给出与妹妹相等的回应就好了。或许直到现在，我才发觉。能随意地将『喜欢』这种字眼脱口而出的妹妹，真的比我这个当姐姐的……

要勇敢许多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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