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妹妹陪着，所以在外公家的这些日子其实并不算太无聊。乡下也有不少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小孩子，可妹妹怕生的性格始终没啥改善。她压根就不打算跟人家交朋友，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几乎是我走到哪她就跟到哪那种，一点个人空间都不打算给我留。每当我想偷偷跑出去找别的小孩子们玩耍，妹妹就会在我面前耷拉着脑袋，摆出一副超级不开心的样子。

『唉。没办法，谁让我是她姐姐呢』

所以，我只好每天都跟妹妹找些两个人能玩的开的游戏。比如往小水坑里扔石子，比谁扔的更多，打水漂看谁打的更远，或者捡些树枝在地上写字，看谁写的更好看。虽然每次都会输给写字相当工整又漂亮的妹妹，但从来不服输。

那天，在外面偷偷练习的时候，妹妹抱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大纸盒箱跑了过来。

「姐姐！姐姐！」

「你看你看！」

纸箱里装着两只猫咪。一只是纯白色的，而另一只则是黄白相间的花色。由于活动空间有限，所以它们只能在小小的纸箱里依偎着彼此的身躯，就连呼吸都显得十分狭隘，毛发也脏兮兮的。纸箱侧面并没有写『求好心人收养』等字眼。看样子应该是刚断奶不久便被人抛弃了，是没人要的野猫。妹妹抓起那只花色的猫咪，拖着它的尾巴举到我面前，对我说道。

「猫猫。好可爱！」

「葉，快放回去。野猫很脏的」

「哦哦…」

听了我的话，妹妹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猫咪放回了原位。它们俩很快又重新倚靠在一起，就像是从未分离过。我并不反感猫咪这种生物，却也称不上喜欢，尤其是它们的牙齿和爪子，看起来很锋利，我怕会伤到平时对什么东西都没啥戒心的妹妹。

「这个，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门口捡到的……」

妹妹指了指外公家隔壁的一家院子。褪了漆的青砖墙下野草丛生，银白色的铁门封住了院内的景象，再加上格外阴郁的天空，显得这家院子死气沉沉的。

虽说本来也早已荒无人烟。

我看向妹妹，她仍在逗纸箱里的猫咪。或许是生来就拥有这种讨小动物喜欢的体质吧？在家里那会儿也经常捡些没人要的猫猫狗狗。

当时父亲还提议过：「要不咱们家也养两只？」但很快便被母亲给一票否决了。说什么：「养两个女儿都已经够闹腾的了，再多几只猫猫狗狗什么的太麻烦啦」这样的话。

但其实，母亲只是对宠物掉毛有些反感而已，领着我和妹妹出门时遇到流浪猫、流浪狗之类的还是会忍不住去喂些什么给它们。顺带一提，她口中那个「很能闹腾」的女儿指的多半是我，跟妹妹没什么关系。

「姐姐，咱把它们抱回去吧？」

「不行哦，妈妈不会同意的」

妹妹伸手戳了戳纸箱里的猫咪耳朵，再次转头看向我的脸。她的眼神里，写满了怜悯。

「但是……它们看起来好可怜啊」

「那也不行啊。野猫很脏的，说不好还会有传染病什么的」　

「哦，这样……」

乡下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秋雨也是一下就连着好几天。

「回去吧？马上要下雨了。」

「可是，它们怎么办？」

那两只幼猫似乎听到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它们蜷在阴影里，传出阵阵“咪呜……喵……”之类的叫声。

但声音还尚未成形，便被纸箱外一扫而过的秋风所吹散。仿佛枯叶擦过窗棂，令人分不清那到底是呼吸还是呜咽。我倒是无所谓，但妹妹可抵不住这般可爱生物的撒娇模样。她眼里的疼惜，逐渐被热泪浇灼，成了一份滚烫的怜惜。

而这怜惜，直击我心。

「……姐姐。真的……不行、嘛？」

猫咪的事情突然就无所谓了，现在是换成我抵不住妹妹这般可爱生物的撒娇模样了。可是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抱回去，被母亲给发现的话肯定得挨骂。我望着妹妹的眼睛，清澈透明的泪珠在她眼窝深处慢慢凝聚，越积越多，这会儿要是再拒绝她的话，恐怕她下一秒便会潸然泪下。

『唉～爱咋咋地吧。』

几经思索，最终得出这么个结果。虽说也别无选择就是了。因为她要是真哭出来了，那我可真受不了。于是我对她说……

「……那、那就偷偷抱回去吧？然后找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偷偷养几天什么的……」

说完，我有意无意地瞥了眼纸箱内部。

幼猫，是很脆弱的生物。至少它们看起来比我跟妹妹要脆弱得多。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养活它们，也不清楚它们究竟还能活多少时日。

物竞天择。

我比妹妹更早知晓这样的道理。

「诶，真的？」

「嘛、嗯。总不能把它们扔在这儿淋雨吧？」

「嗯！」

妹妹抹了把鼻涕又擦了把泪，把自己的小脸都给弄花了。这模样，可比小猫可爱多了。接着她抱起纸箱，跑来我跟前。纸箱里的猫咪仰头望着我的脸，像是在我眼中寻得了光。

可我觉得，它们要感谢的人不应该是我。

于是我缓缓抬起手，越过它们的头顶，轻轻抚上妹妹的发丝。

果然，妹妹比猫咪可爱多了。

「只可以养几天哦？」

「嗯嗯！谢谢姐姐～」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最喜欢姐姐啦！」

「………………」

这句『最喜欢』和妹妹的笑脸一同挤进我眼底，占据了眼里的空洞。现在明明是阴天啊，明明雨滴都落到肩膀上了啊……

可我却在她脸上，提前找到了雨后的光。

「啊呃…嗯……」

我没法用相同的语气同样的话来回答她，即使我平日里比妹妹活泼得多，可真到了这种时刻，反而还不如她了。主要是她的这份纯真与稚嫩，璀璨夺目，照的我身形恍惚，仿佛下一秒就将迈入尘光，与其一同消亡。

『妹妹的杀伤力，可真是惊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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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妹妹开心就好』

我一直这么认为。所以我们俩将没人要的野猫藏在了老家的库房里，偷偷收养了一段时间。库房以前是用来放收割机的，但外公年事已高，身上落了不少病根，去年初春便把收割机贩卖掉了。

因此，留给我跟妹妹的空间十分宽敞。就是这股潮湿的干草和土腥味很烦人，一进来就感觉浑身不自在。而且很热、很闷。即便已至深秋，可夏日的感觉仍在这里弥漫。妹妹将猫咪安置在以前用来堆放木耙和镰刀的地方，还从草架子上方挑了一副破破烂烂的干草盖子盖了上去。

「这样可以嘛？姐姐」她回头问我。

虽然是有些潦草，但看着她的脸，总觉得这样应该也行吧。我回答她：「无所谓啦，别被发现就行」

「哦哦」

她轻轻点头，又回过头对猫咪们说：「要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哦！」

就这样，我和妹妹暂时收留了它们。

像是在旅途中发现了宝藏。自那以后，妹妹几乎天天跑去照顾它们。小小的纸箱里被铺上了棉纸和许多花花草草一类的装饰品，下雨天还很细心地把潦草的盖子换成雨伞，尽管这间库房里并不会那么轻易渗水。有些时候，甚至自己不吃东西也要给它们带份儿。

『这完全是把野猫当成宠物来养了啊……』

但最主要的是——

妹妹，不怎么粘着我了。

「……好寂寞……」

虽然能跟别人家的小孩子一起玩耍倒也还好，可是没有妹妹陪着，总觉得像缺了点什么似的。游离在外的身躯空荡荡的，少了一份切实的感受。但是每天玩到傍晚回到外公家，听到妹妹的声音之后，我又会立刻安下心来。这种反常的现象，与其说是妹妹依赖我，倒不如说是我更依赖妹妹一些吧？

很奇怪。

我居然开始嫉妒那两只每天都在被妹妹细心照料着的野猫了。

『唔—要是我也能变成猫咪就好了。』

估计……大概……会是那种纯黑色的，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野猫吧？既不会撒娇，也不会发出可爱的叫声，但是一定非常能捣乱。我对自己是什么样儿的，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见我呆愣愣地站在院子门口，妹妹便径直跑过来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她掐着甜美的嗓音，好几遍好几遍地喊我。

「姐姐～姐姐～」

「嗯嗯…姐姐在哦～」　

像是用力吐出一口气，我回答得很轻松。可她听完却突然发力掐了我胳膊一下，有点痛痛的。

「姐姐，刚刚去哪里了？」　

就跟外头这阴晴不定的天气似的，她的嗓音又“唰啦啦——”地变得很严厉，嵌进我肌肤里的手指甲也刺的我整个人紧绷绷的。

「啊啊、呃……刚、刚才帮妈妈买酱油去了」

不好推辞，于是不得不扯了个慌。

而妹妹显然是不太相信我这没由来的说辞，她用目光咬在我脸上，上瞄下看的，像是在审讯犯人一样。

『其实是在别人家里一直玩到现在才回来的……』

这样的话，可没法往外讲啊。

「怎、怎么了嘛？」

「唔…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姐姐了……」

她在我面前垂下头，纤细的发梢落在肩膀上，这期间，她又悄咪咪地用余光偷偷瞄着我。她这意思我大概能弄明白，多半是想让我摸摸头吧？

『……可恶，她好会啊！请让我变成猫咪吧！神明大人！』

那是年幼的我，第一次向着不知道哪里才会存在的神明大人许下了这种奇葩愿望。我想……就算是真的有所谓的神明大人存在的话，那我估计，祂只会从天上跑下来狠狠踹我一脚吧？

『唉。要不……陪她一起照顾猫咪吧？』

出门玩耍的念头，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便是陪着妹妹照顾猫咪。久而久之，这件事便成了我俩每天最重要的日常活动之一。

可也正是在那会儿，我才发现——妹妹白皙的手背上多了不少道细小的抓痕。

果然……

「野猫什么的，真令人讨厌。」

不知发生了什么，最近在外公家里来来往往的大人们多了起来。全是些叫不上名字的生面孔，也不知道该咋样称呼才好。只是走过路过时，大家都会有意无意地摸摸我们的头。他们的眼神大多都很柔和，却也都纷纷夹杂着一丝哀伤。但是，只要不影响我和妹妹照顾猫咪就还好，证明父母仍未发现这件事。

所以，喂猫的工作还是一日不落地进行着。

直到某个有些阴沉的下午，我们被父母给叫进了外公的房间里。

——外公去世了。

听说是心脏的问题。算是老毛病了。不过今天下午突然恶劣了起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甚至就连哀嚎都没有发出来。

「没有痛苦的死去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周围的大人们纷纷这样说着，可我却觉得……

“人只有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离去，才能算作是一种幸福。”

「外公他，或许并不幸福吧？」

菊黄色的花束已经足够掩埋外公整个人的了。那天，一向严厉、要强的母亲在外公的灵柩前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妹妹也拉着我的手，哭出了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死亡』和『离别』这两个词汇。原来，一个人的离去，除了会给亲近之人带来哀伤与泪水以外，什么都不会留下。就像外公的房间。他的遗物被我们整理的干干净净的。真的，就什么都没剩下了。可我直到现在仍然没什么实感，我还以为外公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说不定第二天清晨就会醒过来。可是在灵柩前守了整整一晚上也不见外公睁开眼时，我才清楚地明白……

自己原来失去了一个对于母亲、对于妹妹、对我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一个人。

以及，一份很沉重的回忆。

『可我……为什么不是很想哭呢？』

我看着妹妹手背上的抓痕与哭红的眼角，我才终于肯落下几滴泪水。

『比起外公的离世，我更多是有点心疼妹妹。』

后来，我们被围上了白色的布衣，葬礼的事情持续了整整三天两夜。等一切都结束之后，妹妹才想起猫咪的事情。等我们再次来到库房时，那两只野猫的躯体静默无声地缠绕在纸箱角落，早已没了呼吸。

我想，就算是有妹妹的细心照料，那两只病殃殃的野猫大概也不会活很久吧？就像是天意难违，它们死去的日子，又恰好和外公下葬的时候是同一天。

「……姐姐，它们……死掉了……」

「嗯…」

阴郁的天空，终究还是随着情绪，下起了暴雨。接连的悲伤伴随着雨滴跌宕而至，令妹妹小小的身躯止不住地发颤。她蹲在纸盒箱前嚎啕大哭，嗓子都已经有些沙哑了。

「……姐姐……姐姐为什么从来不哭呢？姐姐……你不觉得难过嘛？」

我没做声，只是将妹妹搂进怀里。

我轻抚她的发丝与耳畔，对她轻声地说：「想哭就哭吧，姐姐陪你」

暴雨冲刷着库房的铁皮顶，代替了哽咽，同时也代替了妹妹的应答。她往我怀里钻了又钻、缩了又缩，似乎是在渴求另一片温暖。而被我掖在心底的后半句话，我始终没能说出口。

『为什么不哭呢？』

我想，那是因为……姐姐是绝不可以在妹妹面前哭泣的存在。

『保护欲』

若是要我去形容自己对妹妹的看法的话，那能联想到的词汇，大概就只有这个了吧？

因为我是她姐姐，所以……我会理所当然的想要去保护她、关心她、看她笑、陪她哭。

这是身为『姐姐』必须做到的一些事情。

所以，就算那是两只既健康又可爱的猫咪，我也不会觉得它们比妹妹更可爱。外公去世的那天，如果妹妹没哭的话，我想我大概也不会哭。可说到底，让妹妹放声大哭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两只很不讨人喜欢的野猫。

所以，它们的死，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

「真好呢。」

这样妹妹就不用整天只想着它们的事了，这样妹妹就会重新回到我的怀里了。这样，妹妹哭泣过后我就可以想方设法的哄她开心了。

我只想听妹妹笑着喊我「姐姐～」时的声音。我只想看妹妹在我怀里哭泣时的样子。

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需要。

「“我，讨厌别人弄哭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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