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来到了三年之后。

妹妹的脸上褪去了一些稚嫩，变得不再那么的寡言少语，也不再畏畏缩缩，也不再……喜欢跟着姐姐到处乱跑了。甚至开始用名字称呼我了。

『可能是有些腻歪了吧？』

毕竟都相处十多年了，老这么一直姐姐来姐姐去的也不是个事儿。但妹妹开始要求我用名字称呼她的那一天……我差点哭出来。

「真不争气。」

这句话本来是留给妹妹用的，如今却打回了我自己身上，而且好痛。

那年四月，我们正式从小学毕业，开始上国中一年级。要说自己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头发留到跟妹妹一样的长度了。妹妹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比以前活泼了不少，而我则稳重了许多。也正式从『头儿』这个称呼上毕业了。这一点还是挺值得庆祝的。

那时候起，妹妹的样貌就已经开始接近我现在眼中的她了。褐色的瞳孔和雪白的肌肤这两点依旧没变，只是眼神比以前锋利了不少，声音的分贝也终于能追得上我了。不，应该说是快超越我了吧？

『啊，今天又跟别人打架了呢』

望着背过双手站在自家房门口的妹妹，我在心里不自觉地念出了这句话。

「葉。欢迎回来」

「今天又和谁打起来了？」

前天是和隔壁的『永藤』。大前天应该是和同班的『高木』。反正全是跟男孩子打架。虽然每次都打个两败俱伤，但从不服输。

『战斗力已经超越姐姐了呢』

想起她小时候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我就不由得感觉现在的妹妹很帅气。虽然这也使父母原本头疼于我的问题，成功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见我问她，她悄悄扭过脸，小声说了好几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居然是打群架嘛……』

「是在学校里？」

「校外……」

「唔、总之，先进来吧？」

为了不被父母发现，我每次都会提前给妹妹开门。然后拉着她的手，趁着母亲在厨房做饭的时间，偷偷溜进楼上。

「真是的，每次都弄得这么狼狈」

我拿出上面写着——『妹妹专用。』几个小字的铝铁盒子。盒子里放满了创可贴、纱布、消毒水、还有酒精与医用棉棒。

当然，还有些必备品。

也就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糖果。

「疼嘛？」

裹着酒精的棉棒，在妹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地方来回擦拭。她合拢双腿，坐在我面前，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仔细去看她时，我才发现，就连她脚上穿着的袜子都破了个洞。

瞅着这副模样的妹妹，让人觉得既心疼又好笑。

「又是因为什么跟人家打起来的？」

「因、因为……他们说了楓的坏话……」

听她这么一讲，我对刚刚那些名字也多少有点印象了。好像全是我小时候的手下败将来着？

搞了半天，原来是因为我啊。

可说到底，妹妹每次打架好像都是因为我。不对，应该说是——为了我才去打人家的。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然后拍拍胸脯，竖起三根手指，自豪地说道。

「我放倒了三个。厉害吧？」

「厉害厉害～但是，打架是不允许的哦」

我伸出手，将中指跟大拇指交叠在一起，然后照着她的额头，轻轻一弹～

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是教训妹妹时用的那种。

「痛！楓，干什.……」

还没等妹妹说完，我又掏出另一只手，顺便将手心里攥了许久的糖果递了出来。

「啊～」

「……诶？楓，真狡猾……」

「啊～啊～」

虽然表情看起很生气，双手还护着自己的额头，生怕我再弹她第二下。但她还是乖乖地张开嘴巴，咬下了被我捏在手上的糖果。妹妹一边嚼着糖果，一边用嘴唇发出「唔扭唔扭……」的声响。这期间，她用膝盖朝我这边挪了挪身子，低下头，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每次犯错误被我教训，或是不开心的时候，她便会做出像这样熟悉的动作。

『嗯嗯～简单易懂呢』

我伸出手掌，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葉。下次别再因为姐姐去跟人家打架了，好嘛？」

还没等嘴巴里的糖果彻底咽进喉咙，妹妹缓缓抬起头望向我的眼睛。接着，她说出了这句对于我而言，相当温暖，甚至会记一辈子也说不好的话。　　

「不要。我想保护楓」

「…………」

眼底闪过一丝不同于辛酸的温度，我强忍着热泪，紧接着摊开双臂。摆出了一副就像是某个电视节目里看到过的肌肉男展示自己肌肉时的招牌动作，虽说我压根没有肌肉就是了。可我还是靠着气势，回答妹妹道。

「哼哼！姐姐可还没弱小到需要葉来保护哦」

「什么嘛，明明看起来超弱……」

「嘁。你个小鬼懂啥呀！」

我模仿起小时候总是用来逗妹妹开心时的奇怪语调说出了这句话，然后胡乱拨弄着她的刘海与发丝。

「噗……好怪……」　

妹妹带着就像在看傻瓜一般的眼神对我嘀咕了一声，之后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这招用来对付妹妹可以说是相当有效了。我也随着她的声音笑了起来，只不过原因和妹妹不同。

我只是觉得……

自己小时候的手下败将，长大了之后又被自己的妹妹给揍了一顿什么的，实在是太好笑了。

「楓、葉。吃饭了哦！」

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哎。来了来了……」

我对房门做出回应，正要起身走出房间时，却被妹妹拽住了衣袖。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蒙起了层层阴云。换句话说，也就是有些印堂发黑。

「姐、姐姐。」

「诶？……啊啊，嗯。」

听到她这一声『姐姐』，我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这已经是我多久没有听到葉管叫我『姐姐』了呢？大概是一星期零十六个小时吧？能记住这一点的我貌似也蛮厉害的。

「那个…姐姐你，会替我保密的吧？」

妹妹在我面前不停眨巴着眼睛，还有意无意地扯了扯我的衣袖，不让我走。她这小心思、小动作，几乎与昨日无异。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

今天，我的妹妹。时隔一星期零十六个小时，再一次叫我姐姐了。

『这是值得深深铭刻在脑海里的瞬间！』

「放心吧。无论葉做出什么样的事，姐姐都会永远替你保密的。永远」

我捶着胸脯向她保证，气势跟上一次从电视节目借来的那种完全不同。这次是发自真心的，绝无二意。

「嗯嗯！谢谢姐姐～」

说出了这般感人的话语，妹妹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灿烂了起来。可就以她这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服脏兮兮、袜子还破了个洞的样子来看。

嗯嗯……

肯定是免不了要被母亲狠狠教训一顿。

『和小时候的我如出一辙呢，真不愧是我家的妹妹啊！』我居然还挺自豪的笑出了声。作为姐姐，明明应该为喜欢打架的妹妹感到不安才对吧？可能是看她比以前有出息了不少，所以我才会把这种不安化为自豪吧？

虽说在某种程度上，这自豪感里掺杂着各种各样不太像话的因素。

但没办法，毕竟她是我妹妹啊。

晚饭过后，还是一如既往地拉着妹妹去洗澡。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至今还没有拒绝过我。因为从小到大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洗澡，算是在无意之间形成了某种习惯？记得小时候那会儿是害怕这个笨蛋妹妹会泡晕过去，实在放心不下才一直拉着她的。现在看来，确实是慢慢成了我俩之间的规矩。

只不过……

“小小的浴缸里，已经快装不下我们两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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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妹妹还是很主动地钻进了我的被褥里，但是表情看起来很不开心。『啊，多半是因为吃晚饭的时候被母亲狠狠教训了一番吧？』

所以，她今天才没有主动凑过来抱着我。

「在耍小脾气？」

「才没有呢……」

「就是在耍小脾气嘛」

妹妹翻过身子，没回答我。

她往床边挪了挪，侧着身子蜷缩起来，显然是一副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不过，贴在她肩头处不停颤动的手指，早已出卖了她。

「既然如此的话……」

既然她不主动抱我，那我就有理由主动抱她了。于是，我也往那边挪了一小段距离，撩开她背后的纤细长发。我望着她那跟小时候差不了多少的可爱背影，轻轻地朝她伸出了手。指尖划过睡衣表面，向着她的腰间游走。为了防止她不小心掉下床，或者是被我给吓到，我极其缓慢地搂住了她的小腹。

然后，抱着她往床的内侧用力一拉——

「唔！干嘛呀？」

「不干嘛，就想抱抱你」

「不行？」

「……随你便吧……」　

因为脸颊贴在妹妹的脖颈处，我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她身上的体温。目前来看，她的热度正随着呼吸的起伏不断上涨。可她还是不愿说话，只是悄悄用手心抓住了我的手背。　

「很在意妈妈的话？」

「不，我只是……有点害怕」　

「葉会害怕的东西啊。是什么呢？」

「我…害怕姐姐会消失……」

原来如此啊。自己会凭空消失什么的，我还真没想象过这种事情。为了确认我目前仍在妹妹身边，我揉了揉她的小肚子，手心间传来的触感无比真实，我也安心了许多。

「没关系哦。姐姐一直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真的？」

「嗯嗯，真到不能再真。甚至愿意花费一辈子的时间在这里陪着葉」

这是很早以前就认定过的道理，而我如今才想起要说给她听。

「那，楓不会突然丢下我不管的吧？不会……某天突然就不要我了吧？」

妹妹在我怀里翻回身子。她抬起头凝望着我的脸，眉头皱巴巴的，目光却一直咬在我脸上。

「唔……那就来拉勾勾吧？像小时候那样。」

「嗯，拉勾勾。」

我弯起小拇指放在两人的胸膛间，她也学着我的动作轻轻地勾住了那只小手指。跟小时候一样，我们开始念叨那段有些幼稚的话语。

“拉勾勾、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若是用这句话来对比世间所有美好和浪漫的言语，可能会显得非常幼稚吧？可越是幼稚，就越是显得此刻的心意无比纯粹。所以，对于此刻的我们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好些了嘛？」

「好多了」

说完，她往我怀里一钻，整个人都埋了进来。

「晚安，姐姐。」

「这么早就睡了？」

「嗯，因为我要去梦里找姐姐」

「……噗。」

「笑啥？」

「没有没有～」

「你就是有……」

这孩子，要我说点儿啥才好呢？我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你真不会抛下我不管？」

「谁骗人谁就是小狗」

「啥呀，好幼稚哦。」

「我哪有你幼稚」

「睡了。」

「葉一到这种时候就会拼命逃开呢」

「才没有……」

她的声音极其轻柔，闷在我怀里，仿佛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得清。我轻抚她的背脊与发丝。为了不引起讨人厌的静电反应，我揉得极其细心。如同在安抚黑夜里上下跳动的烛火，直到听见她发出微弱的鼾声之后，我才把脸凑到她耳旁，对她，呢喃细语。

「晚安，葉。」

「姐姐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永远。」

自那一刻开始，妹妹便成了我生活的中心，乃至是我的全世界。那时的我草率地认为，所谓的姐姐，不过是一直陪着她、惯着她，看着她笑就足够了。可直到后来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对妹妹的这份感情，有些……

不同于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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