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序 & 《逃跑的盛夏》10.5

作者:夏日颜妍
更新时间:2023-05-03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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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她试着评价自己的话,她应该会说(或者写):“林连巧是个无比擅长逃避的人。”

此话不假。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看待自己的。不过,不知究竟算不算幸运,反正她几乎没被人问过“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会如何评价自己”之类的问题。唯一一次——她有印象的确乎只有这么一次——是在大学时期参与的某次匿名问卷里。她老老实实地填上这句话后(有好好隐去姓名),心里居然涌起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是的,林连巧确实是个无比擅长逃避的人。

然而,她所谓的“逃避”,反倒不那么像逃避。连巧是这样认为的:与其用拖拖拉拉的方式逃避,还不如早早把事情解决好更省心省力。同时,整个过程中必须尽可能地考虑周全,不说巨细靡遗,至少也得做到让别人在表面上无从指摘的地步。她便是这么武装自己的——连巧觉得比起“伪装”,还是用“武装”这个词更贴切。

凭借这套自己领悟出来的“哲学”,她迄今为止二十五年的人生过得可以算是顺风顺水、安然无虞。该读书的时候,她就咬着牙拼命读书,喜欢的也好,讨厌的也罢,只管一头撞上去,努力到别人无可挑剔的程度就是。应当说,连巧并非特别有读书的天赋,至多做个第二梯队的领头羊。三年来都是如此。幸运的是,她最终以几近压线的情况考上一个在自己水准之上的、相当不错的大学,尽管离家较远,但姑且算是个不错的海滨城市,规模不小,家里也就同意了。

她的大学生活恐怕没多少值得夸耀的。宿舍、教室、图书馆,偶尔勤工俭学到附近的小店帮忙,学了手泡咖啡的技巧,不过严格来说连巧并不太爱喝咖啡。“以后找不到工作的话,我也自己开个咖啡店。”她总爱跟店长这么开玩笑。好在没有一语成谶。连巧刚一毕业,便成功进了个勉强还算可以的出版社。她终究选择留在这座城市,成了脱离故乡轨道远去的卫星。工作方面,虽说没有实质意义上的升迁,但好歹用自己的风格挤出了一片不大不小、可站可坐的空间。真正让她觉得自己幸运无比的是,次年出版社的招聘就只面向更高学历的人了。正如名字“连巧”那样,是数个连续的巧合让她无风无浪地抵达现在。

连巧倒不是独生女。她有个只比她早出生几分钟的哥哥,也就是常说的“龙凤胎”。当然,哥哥不过是名义上的辈分,他们俩倒不觉着非得分出究竟是兄妹还是姐弟不可,何必呢?于是乎,他们更习惯用名字称呼彼此。

按常理讲,龙凤胎的姓名大抵是要对称些的。然而,恐怕是对两人的期望有所不同,他们俩的名字不算太接近。哥哥——辈分上得这么叫,那连巧给人介绍的时候总归还是要这么喊的——的名字是思慎。林思慎。换言之,就是希望他能想得多些,沉着稳健、谨言慎行。连巧很难说这名字到底有没有对他造成影响,但在她看来,哥哥的性格的确过于内敛,锋芒不露。这肯定不能算是坏事,但她觉得,这把仿佛达摩克里斯之剑的存在已经扼杀掉了哥哥在未来的某种可能。他所丧失的,不是普通的、常见的胆量或谋略,而是堪称决定性的勇气。说实话,连巧也不敢笃定自己是否拥有这个东西。想必还是有那么一点的,但恐怕不会超过一颗咖啡豆大小。可不管怎样,她就是被这么一股微不足道的勇气一直推着“逃避”的。

当然,哥哥同样有冲动的时候。小学那会儿,她被一个同学取了个外号,“连翘”,词本身或许不大过分,但念出来的口吻却十分戏谑,着实让人不舒服。连巧越不理,对方反倒越起劲。坐在后排的哥哥实在没忍住,跳出来制止那家伙,争吵逐步演变成肢体冲突,两人大打出手。那次的结果是,双方被老师判各错一半,没请家长,检查了一圈,身体都没什么大碍,事情便就此了结了。后来,这个外号又存在了一段时间,接着宛如尘埃消散。她渐渐成长到周围没有人会乱取外号的年纪,容貌姣好,有那么几分英气。至于哥哥,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过来,他长到一米九几的高度,身材挺拔,脸庞瘦削俊朗,大概是人们常说的“有男人味”,还挺受欢迎的。连巧倒是也收过几封情书、几次表白,男女皆有,不过她都好好拒绝掉了。她发现自己对男生不感兴趣便是在这一时期,同时,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女生。连巧抱着这个问题苦恼了好一阵子,后来索性不想了。“等遇到了再说吧。”她就这么回避掉这个问题了。

果真遇到了。

旁人总以为她骨子里就是这般雷厉风行、坚决果敢的性格——如此想法恐怕也与她一米七七的个子有那么点关系——于是擅自对她充满信任、报以期待。就结果而言,不论连巧是否情愿,她的身边都或多或少地出现了一群因为自己而自顾自聚集过来的人。虽说不至于讨厌,但她通常还是会适当和大家保持距离,不过分疏远,又不会近到让自己萌生出渴望逃避的念头。

陆瑶则是个例外。

连巧能够感觉出来,陆瑶并非是被这样那样表面上的理由牵引到自己身边的。相反,陆瑶自己就是另一颗引力极强的星体。两人恐怕在相互吸引。初次见面时,连巧便对眼前这个有着可爱娃娃脸、个头娇小(陆瑶坚称自己肯定超过一米六)的少女印象深刻。她待人温柔,富有同理心,说起话来轻声细语,热心且健谈,广受喜爱。总而言之,简直可以说在社交方面完美得无可挑剔。

问题就出在这种无可挑剔上。连巧始终认为,陆瑶的能力都是被动获得的,是像化妆品一样涂在表面的东西。当然,这并非指她的性格有所虚假,倒不如说,那些全部都是千真万确的特质。麻烦的点就在这里。如同她选择了冲锋迎击式的逃避一般,陆瑶选择了融入人群的孤独。

原本,不同专业的两人不大可能成为舍友。但巧合的是,两边正好各剩了几个女生,于是索性凑进一间宿舍。和她看穿陆瑶一样,陆瑶其实很快也看穿了连巧的内里。不过,这反而大大推动了两人的关系。在彼此身边,她和她终于都是自己。互相数落、互相嫌弃,却又紧密相依。大学时发生了不少事。她们俩拒绝了所有或明或暗的告白,谁也不曾有过恋人。可惜的是,直到毕业,她和她都没有再进一步。

巧合依旧是她人生的底色。可问题在于……现在这情况能算巧合吗?

连巧赤裸着躺在床上,并没有答案。此时的她也无所谓答案。她只顾着注视躺在身旁的陆瑶,满眼依恋。后者同样也在看她。

“瑶瑶。”她柔声唤道。

“嗯?怎么啦?”陆瑶一边回应,一边挪动两人相互交缠的大腿。

“这堆衣服真是我从衣柜里翻出来的?”连巧有点难为情地问。

“是啊,不然呢?所以我就跟你说了,你不能喝酒就别喝了。你知道吗?昨晚我洗完澡出来看到这一片狼藉的时候都快崩溃了。某个家伙倒好,躺我床上睡得可香可香了。”

“对不起嘛。”连巧撒着娇说,听起来仿佛她才是身形更娇小的那个,“我待会会整理好的。”

“之后一起弄吧,顺便处理掉不要的衣服,腾点位置。你呢,头疼好点了吗?听好了,你下次别给我再喝了。”陆瑶掐了掐她的脸颊。

“知道了,别生气嘛。”

“我现在没生气,只是,还有点不开心。”说着,她的脸上突然绽开笑容,“但又很开心。”

“什么啦。”连巧也跟着笑了起来,眉眼间的几分英气被柔情蜜意融化成无尽的妩媚。两人抵着彼此的胸脯,娇嫩粉红的蓓蕾逐渐变得硬挺。“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啦。那个,瑶瑶,吻我……”

话音未落,陆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嘴唇与她的嘴唇交叠。虽说仍有些不得要领,但两人的舌头还是不顾一切地在触碰、缠绕。趁着意识还由自己掌控,连巧尽可能让自己按在陆瑶后背的双手不那么用力……

当时,她的确没想到酒醒之后用以缓和气氛的、与平常无异的玩笑话居然会让陆瑶如此生气。

“什么叫‘你肯定是个好老婆’啊?啊?谁的好老婆啊?”陆瑶把她压在床上,“林连巧!差不多七年了,你难道真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

“我……嗯……我知道。”

沉默有顷。陆瑶的表情泫然欲泣。过了两个人都觉得有些漫长的时间后,她继续说:“我有无数次机会向你告白,无数次。可……我不敢抓住那些机会。如果你跑掉的话,我就又变回孤身一人了……你明白吗?”

“嗯。”连巧应道。她清楚无比地知道,自己并不具备所谓“决定性”的勇气。

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顺着连巧的脸庞滑走。

“这次别想逃避了。我也是……”陆瑶用手臂利落地抹掉眼泪,“说起来可能很丢人……拍完毕业照那天,我偷偷哭了好久。还好……还好你没有去很远的地方。我想跟你聊很多、很多事……但恐怕不是现在……”

陆瑶深吸一口气。

“什么朦胧、委婉的情话,什么浪漫的修辞,什么乱七八糟的隐喻,通通见鬼去吧。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爱你——仅此而已。”

连巧伸手静静抚摸陆瑶的脸颊。她明白,此刻的她必须舍弃没有意义的“勇气”,必须干干净净地扔到一边去。“我不打算逃避,你也不会变回孤身一人。当然,我爱你……”

她俯身吻住她的嘴唇。那是迟到得有点久的,两人的初吻。

片刻后,她们依依不舍地分开。

“抱歉,我不是很清楚怎么做……”陆瑶的手贴着她丰满柔软的胸脯慢慢游过。

“等等、等等,虽然我也不太懂……但……让我先去洗个澡啦……”连巧的声音愈发含混,开始夹杂喘息,“我……呜……我又不会跑……掉……”

“不要。”

等回过神来,已将近十点。两人穿好衣服,手挽着手下楼准备找点东西吃,却意外遇见林月她们。闲聊片刻,双方继续向自己的目的地进发。

“说起来,林月和云梦,你怎么想?”连巧问陆瑶。她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当然,只是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喜欢,一丝一毫爱恋的感情都不包含其中——想到云梦,她觉得有必要这么补上一句,哪怕是在自己心里。她和陆瑶完全明白两人交流时眼神中那种缱绻旖旎。

“什么怎么想?吃这家可以吗?”

“可以啊。诶,这个甜品不错耶,咱们点看看吧?”连巧指着旁边玻璃窗上贴着的新品海报。

“行。”陆瑶瞥了一眼,随后收回视线看着徐徐打开的自动门,“她们啊,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吗?呵呵,那就好。对了,给我讲讲你在学校是什么样的呗?”

“不要。”

“诶——”

“回去再说。”

“噗,好啦。”


文中提到的林月与夏云梦请移步《逃跑的盛夏》,这章作为《表里不一的双星追逐》序和《逃跑的盛夏》10.5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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