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烈陽高掛於坑坑窪窪的荒涼大地,狂風把身上寬鬆的黑色斗篷吹得獵獵作響,可艾露伊沒有理會這些,只是凝視著遠方那座過於宏大的神殿。
因為她已經尋找了好幾個月,一路穿越森林、翻越山脈──如今終於抵達這座神殿。
「────」
清脆的聲響隨著艾露伊的行進敲打在門廊的地磚上。
看得出來,這座神殿早已破壞的殘破不堪,周邊隨處可見被融化的柱子與半毀的黃金浮雕,不難想像,以前的神殿是多麼雄偉壯麗。
艾露伊繼續前進,不用多時就來到一個寬闊的內殿。
殿堂裡面空空如也,空氣中瀰漫著久久未散的異樣氣息,陽光從裂開的穹頂落下,赫然照亮了焦黑牆面上那像是要撕裂一切的碩大爪痕。
換成普通人看到這些,恐怕早已嚇得驚慌逃離,艾露伊卻走到牆壁前,伸出了小巧的右手。
「……找到了。」
白皙的指尖輕輕滑過了沾染乾枯血跡的猙獰爪痕,然後艾露伊像是找到目標一樣,慢慢地將目光轉移到位於內殿盡頭的大門。
正當艾露伊要走向大門,背後突然傳來了略為嘶啞的低沉嗓音──
「離開這裡。」
艾露伊這才發現那個佇立在後方不遠處的高大身影。
對方全身都被寬鬆的漆黑斗篷罩住,似乎還使用了什麼法術,兜帽中本應是臉部的地方異常的模糊不清,讓艾露伊看不清他的臉。
「你是這座神殿的守衛嗎?」
艾露伊握緊了斗篷下的手。
這個人很危險。
但是……他沒有敵意。
於是艾露伊開始嘗試交涉:
「我沒有惡意,我只是──」
「我不會說第二次。」
不過,她一開口就被守衛強硬地打斷了。
「……我明白了。」
她很清楚,現在的自己沒有勝算,硬闖只會讓得來不易的線索消失。
即使心裡再怎麼不情願,艾露伊也只能先離開。
離開谷口之前,她回頭望向屹立於山谷之中的神殿,兜帽下的翠綠眼瞳閃爍著細碎的光。
不管你是在保護什麼?還是在隱藏什麼?我都不會這麼簡單放棄的。
……
在無聲的夜中,此刻與銀月相伴的不只有細碎的星光,還有身處山谷之中的嬌小人兒。
「只要能進去那扇大門……」
為了躲避昨天那個守衛,艾露伊打算在半夜潛入神殿。
穿過蜿蜒的小徑,快走出樹林時,艾露伊猛然發現前面不遠處的空地有幾個全副武裝的人類。
「!」
她趕緊躲到樹木後面,悄悄地觀察他們。
──那五個人圍繞營火席地而坐,似乎是在休息。
借著火光,艾露伊瞧見他們都穿戴著精良的制式裝備,而斗篷上那金底紅邊的黑龍紋章,則顯示這些人來自山下的特羅德王國。
不過現在的艾露伊並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趁那些人還沒發現,她輕輕挪動雙腿,打算借著樹林繞過他們。
“天色還很灰暗,沒問題的。”
艾露伊慢慢地一步步後退,由於視野不佳,她沒能注意到自己腳邊的枯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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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擦。
「誰在那裡!!!」
隊長率先舉起插在地上的火把,往聲音出現的樹林方向揮了揮,其餘四個人也拿起武器。
「那邊的人,希望你能主動出來,我們是王國騎士團的士兵,如果你逃跑,就別怪我們動用武力了!」
警告完沒多久,艾露伊從樹木後走了出來。
「兜帽拿下,把臉露出來。」
隊長再次命令道。
她順從地摘下兜帽,露出了金色的長髮。
「小孩子?」
看見那明顯帶著稚氣的面孔,隊長和其他士兵不禁愣了一下。
「妳是誰,妳的父母呢?不知道這個地方禁止進入嗎。」
艾露伊沉默了一瞬。
這整座山都是特羅德的國土,不能讓他們知道自己是來找那座神殿的。
所以她小聲地回複道:
「我是從賽爾尼亞斯來的,是跟著父母一起來到特羅德王國,這裡不能進來嗎?我只是好奇……」
「是嗎……」
小女孩越發低落的情緒,與緊抓著斗篷下擺、微微顫抖的雙手,令隊長陷入了沉思。
她是偶然迷路到這裡的嗎?還是別有目的?
就算詛咒的力量越發衰弱,也無法安然無恙地讓一個孩子深入到這裡才對。
可是一個小孩子又能做什麼?
「隊長,我能不能把她送回去?」
這時,一個渾厚的聲音把隊長從思考中拉了出來。
「雖然這座山谷已經沒有魔獸了,對一個孩子來說仍然很危險,只送到山腳也好,我會馬上回來繼續執行任務的。」
高大的盾衛一向溫和善良,會有這個提議也不意外,隊長思考了一會便將右手伸向腰側。
「……可以,但例行公事還是要做。」
例行公事?
艾露伊疑惑地看著一個價值不菲的提燈狀物品被隊長從腰包拿了出來。
「別怕,只是要檢查一……」
──旁邊的盾衛話還沒說完,妖異的紫色火焰倏地從提燈中竄起,就在眾目睽睽之下。
歡快的氣氛頓時蕩然無存,錯愕的士兵們不自覺地後退幾步,紛紛舉起各自的武器,與兵器一起對準艾露伊的,還有四人完全爆發出來的敵意。
「妳身上為何會有黑龍的魔力波動!?妳跟牠是一夥的嗎!!!」
握緊劍柄的隊長看似冷靜,可那因用力過猛而微微發顫的手,顯示出他並不如表面上平靜。
──因為,半年前發生的一切仍清晰地盤踞在他的腦中,宛如揮之不去的夢魘。
驟然爆發的大火。
被詛咒吞噬的大地。
以及睜著猩紅雙眸到處肆虐的狂暴黑龍。
所以現在,他不能讓悲劇再次發生──
哪怕眼前的女孩真的只是無辜的孩子,隊長也不敢拿整個王國去賭。
「請等──」
沒等艾露伊解釋,一直站在隊伍後方沉默不語的弓箭手忽然開口了。
「紅眼睛……是紅眼睛……」
無力而沉痛的低語中,是再也壓抑不住的恐慌。
「不可能……不可能……牠怎麼還在……」
絕望如影隨形,黑夜中的紫色燈火給搖搖欲墜的弓箭手蒙上一層詭譎的面紗。
「牠要來了……我們全都會死……」
他全身都在劇烈發抖,發白的嘴唇顫動著,雙眼中的恐懼已然溢出,無聲地籠罩了其他士兵。
隊長趕緊喝斥道:
「冷靜下來,我們不是確認過,山谷已經沒有黑龍的痕跡了!」
「不能……不能讓她招來巨龍……」
可弓箭手沒有理會,只是哆嗦著抽出數支羽箭搭上弓弦。
順著箭尖,那些猜忌的眼神全數投向了艾露伊。
……糟了。
雖然一直祈禱著不要演變成最糟糕的情況,但在弓箭手說話的時候,艾露伊就開始在暗中準備自保的手段。
多虧夜色掩護,如今魔法即將完成,她小心地將握有法術的右手藏好在背後。
在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中,隊長的下一句話徹底點燃了一觸即發的引火線。
「──捉住她,不能活捉就殺了!」
一聽到隊長說話,艾露伊捏緊左手裡的物品,並以最快的速度伸出右手,半透明的魔法陣亮起微光。
「……以達落幕之時,請降下迷失之霧──」
沒錯,這並非是攻擊魔法,而是能讓所有人失去方向的迷霧。
她不想傷害這些士兵,畢竟他們也只是在舉行保護國家的職責而已。
只要逃離這裡就好了。
「────」
偏偏,載滿殺意的鐵箭先行逼近到了小女孩面前。
快被羽箭射穿的瞬間, 艾露伊的視野被突如其來的人影給擋住,不自覺地停下了施法的動作。
於碧色眼眸中飄揚之物,是比灰暗天空更深邃的──
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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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的守衛以左膝朝下的蹲姿成功落地,他起身扯過右邊的斗篷,將飛來的箭矢全數彈開。
這時,咆哮的斧手已經到達,一人高的長柄大斧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弧光,帶著懾人心魄的寒芒落下。
面對威脅,沉默的守衛僅是側過身,任戰斧重重劈開地面,接著抬起左腳扭腰踢中斧手。
「嘔啊──」
被攻擊的斧手痛苦地張大嘴巴,捂住了腹部凹陷的盔甲。
收回腳的守衛衝向一臉驚恐的弓箭手,抬起橫放在胸口的右手,反手擊中他的側臉。
「保持陣型!」
弩手見狀,馬上往後拉開距離讓一旁的盾衛切入,並舉起重弩對準守衛。
架好盾牌的下一秒,那鬼魅般的人影便出現在盾衛前方,張大的右手直接拍上大盾。
「好重!」
令盾衛不敢置信的是,可以擋住全身的精鋼製大盾居然差點被守衛拍飛。
他急忙勉強站起,重新舉好盾,卻目睹微微壓低身姿的守衛雙腳用力踩地,用右肩撞了上來。
「你這傢伙!!」
見到盾衛連盾帶人被撞飛,弩手怒吼著用力扣下板機,弩箭即將離弦時,前方的黑袍卻再次飄動了。
「!!!」
一瞬之間,守衛已經來到弩手眼前,張大的左手直接按住弩手因驚嚇而顯得呆滯的臉,並用力的砸到地面。
弩手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後再無動靜,飛出的弩箭在這時刺穿了地面,守衛也緩緩起身,向隊長走去。
「────」
那從容不迫的腳步聲,在同伴全被打敗的隊長耳中,就如同死神殘酷的倒計時。
“可惡,這樣的話,至少……”
隊長咬牙側過身並拉開步伐,將左手伸到身前的同時,右手中的劍亮起了淡淡的熒光,隨著鬥氣不斷注入,銀白劍刃頓時從尖端卷起青色的螺旋氣流。
“……至少得殺掉那個小女孩!”
突然,隊長扭身改變方向,用充斥著冰冷殺氣的劍猛地刺向不遠處的艾露伊。
從他舉起劍,到向艾露伊發起突襲,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
但這必殺的一擊,被以更快的速度衝到艾露伊身前的守衛抵擋住了。
在被劍技撕出無數裂痕的草地上,艾露伊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守衛居然直接用右手抓住纏繞了風暴的劍刃。
他沒有使用魔力,也沒有激發鬥氣。
卻僅靠著純粹的肉體能力,壓制了隊長全力以赴的劍技。
隊長瞪大的瞳孔也在急劇收縮。
即使下一秒鬥氣炸開,黑袍的守衛依然動也不動,靜靜地佇立在他前方,像一道越不過的山岳,壓的隊長喘不過氣。
一滴滴的鮮血從守衛的右手緩緩落下,隊長握劍的手開始顫抖了起來。
雙手不斷施力,劍仍是抽不回來,面對不知底細的對手,隊長古銅色的臉龐止不住地滑過了冷汗。
此刻,漫長的黑夜終於迎來終結,破曉之光照亮無聲對峙的兩人。
在隊長逐漸感到絕望的時候,守衛出乎意料地先放開了劍。
「離開,別再踏入這座山谷。」
「……什麼?」
隊長不由得有些發愣,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守衛的想法。
「否則,等待你們的,唯有死亡。」
「……」
或許是發覺到無力改變現實,隊長默默地走向同伴的位置。
檢查完幾人傷勢後,他拉起斧手,叫起盾衛,帶著另外兩個昏迷不醒的隊員準備離開。
臨走前,隊長忍不住回頭,盯著守衛唯一暴露在外,那雙與人類相差無幾的手,語氣裡是深深的忌憚。
「你到底是誰?無論是哪份報告都沒有提到你的存在,你從何而來?又準備做些什麼?」
「…………」
可他沒有得到守衛的回應。
身心俱疲的隊長只好帶著小隊撤退,他們走得很急,沒過幾分鐘,艾露伊找不到小隊的身影了。
「……妳也是。」
這時,守衛的話傳到了她的耳邊。
「妳手上的魔導具和法術或許擋得住他們,但擋不住──」
「你的手沒事吧!」
結果,艾露伊只是跑到他身旁,拉過了受傷的右手。
但她沒來得及查看傷勢,守衛把手抽了回去。
「離開這裡。」
「可是……你是為了保護我才受傷的。」
「這與妳無關。」
守衛的態度很強硬,艾露伊沒辦法,只好低下頭道:
「謝謝你今天幫了我。」
說完,艾露伊朝著谷口的方向走去。
──走遠的艾露伊沒有發現,守衛本該出現在右手上的傷口早已消失無蹤。
微風掠過樹林,黑色斗篷隨之飄動,草地上只有守衛的低語落下。
「奇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