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二十二(1)

作者:LordChinese
更新时间:2020-11-10 2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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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9年1月29日,是结束空间站训练的年轻人们返回地球的时间,也是中国新年到来的前一天。这一天,共同管理委员会训练部门正式公布了“钱学森”号行星间科学侦察舰的首批船员和搭乘人员名单。


瓦伦汀娜·凯·科蒂不负众望,以位列所有参训者之首的优异成绩,在从达瓦拉姆博士手中接过金质纪念章与结业证书的同时,被任命为“钱学森”号的首任大副。为了方便参与舰船的管理,美国空间作战部队已经授予她少校军衔,她的姓名和穿军服的照片一起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


同她一起入选首批星舰船员行列的还有其余19位分别来自美中两国的参训人员。她们,加上20名包括欧洲人与俄罗斯人在内的“定居者”,将作为由地球飞往月球的第一波正式移居人员,在这一年的年末开启她们划时代的旅程。


相较于计划在之后2年间循序出发的另3波人,最初的冒险者们势必会担负更多也更艰巨的重任。她们不仅需要完成“钱学森”号在建成后的所有试航工作、熟悉新飞船内的工作环境、记录和分析大量关于船只系统以及航路的数据,还必须在抵达索末菲环形山后从无到有地建起“月桥”,在那片死寂的世界里构筑一座人类的立足点。毋庸置疑,她们能够得到来自前“阿尔忒弥斯”计划和“月宫”计划的经验支持,中国空天军在月球背面预先完成的几座小型基地和电力设施也将为她们提供有限却关键的帮助,而从各种新闻报道的角度来看,“共同管理委员会”与所有的参与国政府都对计划的成功充满了信心。但实际上我们很清楚,在极端严酷的环境中,一切都还是不容乐观的未知数。


至于艾丝黛拉,她顺利完成了所有的课程并通过了训练部门的最终考核,而且还得到了不错的分数,在为飞船导航系统配备的4组、总计16位候选人中名列第三。如果只参考单纯的数据,她将和瓦伦汀娜一样获得成为首批船员的殊荣,然而基于她曾经的过失和在心理测评中偶尔展现的不稳定情绪——原因显而易见,训练部门最终将她的名字列入了第二批登舰者,也就是所谓的“第二航行组”之中。并且,刘对她的导航系统负责人推荐也被驳回,“第二航行组”的“航海长”一职依然和前一班相同,将由拥有太空航行经验的现役军官担任。共同管理委员会中的大多数人均认为,立刻就将重要的导航系统完全交给初次深入宇宙的年轻人为时过早。


我为艾丝黛拉感到惋惜,不过还是更倾向于稳重的选择。反倒是一贯给人以死板印象的刘舰长,这一次却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决定,愿意推荐所有“学生”中受她责骂次数最多的艾丝黛拉出任如此富有挑战性的职位,的确令我大开眼界。


希望她并非别有用心或只是心血来潮,而是真正欣赏和认可了那颗闪烁的明日之星。


除了艾丝黛拉,原本有望优先入选却最终被置于“第二航行组”之列的,还有另一个对我而言并不陌生的名字。


刘辰,空天军上尉,刘舰长的女儿,尽管在整体打分中所获得的位序仅次于瓦伦汀娜,却还是没能得到参加“钱学森”号首航的机会。刘舰长在对她的总体评价中毫不避讳地提出了一系列诸如“过于谨慎,临机处置能力尚待提升”、“需要有针对性地培养洞察力”,或者“作为指挥官仍旧缺乏强硬的表现”之类、有所保留的结论,而这些评语似乎确实影响了共同管理委员会的决定。


不幸的姑娘。


刘辰在舰用动力系统领域的研究得到了来自权威工程师群体的认可,她的责任感则随时随刻地在训练中有所表现。仅仅我所知晓的范围内,她就曾经两度从死亡的边缘挽救队友——主要是艾丝黛拉。如果说这名年轻的上尉在成为指挥官以前还缺乏什么,以我看来,大概就只是一点儿实际经验,以及一个不总对她过分严厉的母亲吧?


许多人为此称赞刘舰长的大公无私,其中不乏吹捧的目的。刘家世显赫,在军队中拥有广泛的人脉。她的祖先据说从中国人依旧贫弱的那个年代里就加入了革命者的行列,并成为了新政权中的军事强人。她的家族中有人被称为“现代中国海军之父”、“中国的马汉”,也有人依靠敏锐的政治嗅觉抓住机遇,从而跻身皇帝的亲信,为子孙后代赢得了地位。然而我想,这些荣耀在很多时候或许也会成为刘的负担,使她不得不在涉及女儿的问题上采取更为内敛的态度,以免在政敌的手中落下把柄。


毕竟在任何国家,政治都是无法回避的话题。即便是在人类将要展开前往另一个星球的移居之旅时,某些源自部落与城邦时代的法则仍在左右着我们的行为。正如刘不会对她的孩子网开一面,我也不可能强迫委员会用艾丝黛拉替换下第一批船员中某个和她一样为梦想付出了巨大努力的人。


我不知道她的女儿是否会因此怨恨母亲,同样也只能猜测艾丝黛拉眼下的心情。


通过了考验,却依然与最想要的机会失之交臂,所有人都会在这样的时候感到遗憾。那个傻女孩,在她也许会因为失望和不甘心而哭鼻子的时候,我却无法以真诚的语言安慰她,无法以坚定的目光激励她,更不能献上温柔的拥抱、让那些诗和寓言故事告诉她,她已经做得很好,而她不称职的母亲以她为荣。


后悔,在这个时候像低语的幽灵那样悄然降落在了我的身边。我竭力抵御,告诉自己这样的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曾经的预期;欺骗自己,倘若那个时候我没能像处决儿子的布鲁图斯[注1]那样冷酷并且果断,等待艾丝黛拉的命运会更糟。


我没有做错。名单公布的那一天我依然在心中强调着,只不过,是最后一次。


我以为艾丝黛拉会打电话来,我以为她会摆出得意洋洋的样子,用挑战式的口吻在通讯投影中向我炫耀她的成就、要我承认自身的武断、寻求我对粗暴行为的歉意和忏悔。我从很早以前起就为这样的时刻做好了准备。老实说,我甚至满心期盼着她的抱怨再一次从手环的耳廓式通讯器中涌出。


这对我来说将成为一根救命稻草,是一种救赎。我们之间无法回到过去,被我亲手埋葬的纯真岁月不会重现,但在道歉之后,或许我就能再见到她的笑容。


我等待了很久。


直到共同管理委员会在3月初为全体参训人员举行盛大的仪式以宣告训练任务的正式落幕,我才停止了那自欺欺人般的期盼。


我明白,我真正地失去了艾丝黛拉,失去了我的星星。


在仪式上我没有见到艾丝黛拉,就连瓦伦汀娜和刘辰也没有出席,而刘本人同样不知所踪。根据之后达瓦拉姆博士向我透露的消息,因为有部分船员的名字出现在了“格雷塔行动指挥部”送到媒体的“仇恨清单”上,所以安全部门需要对她们采取更严格的保护措施。包括艾丝黛拉在内,中国方面已经向“避难所”转移了超过60名相关人士,她们将在能够抵御核弹攻击的军事设施中一直待到“危险因素被完全排除”。至于这种“排除”的标准,达瓦拉姆并没有详细说明,不过按照中国人通常的做法,在重重打击下目前已经濒临溃灭的“格雷塔行动指挥部”,这一次或许会被皇帝陛下的武装力量彻底铲除。


也受这件事的妨碍,我与艾丝黛拉和解的可能变得更加渺茫。即使我能找到足够的勇气主动请求通话,那些采用独立网络的地下核掩体都会自动屏蔽平民的手环信号。


好在我还有些运气。露易丝偶尔会从她的特殊渠道传来一些“安全屋”内部的监控画面,让某个担惊受怕的“船员家属”得以疏缓困扰。这显然严重违反了中国人制定的安全规则,金发朋友也从未告诉过我这些影像如何获得,可是除了接受并感谢她的帮助,我不作其他任何考虑。


视频大多以艾丝黛拉作为拍摄的主角,包括不少她在生活中的场景。我很高兴地得知她又能和瓦伦汀娜一起住了,友谊的滋润有助于心灵的健康;而避难设施中的居住条件虽然远不及豪华酒店或者高级度假村,却也足够人们度过平稳与安全的每一天。我看着她在公共食堂中与其他船员和科学家们一起愉快地进餐,看着她在深夜的图书馆中独自享受着阅读的乐趣,看着她在用车库临时改造而成的工房内搭建机械模型,看着她与瓦伦汀娜相互挽着彼此的手漫步在户外休息区的林间小道上……我忽然意识到,因为这些镜头画面,我在这几天里注视着艾丝黛拉的时间之多,甚至超过了之前2年中的总和。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竟然已经忽视了她这么久。在她接受训练的日子里,我只是思考着她能够在考核中得到什么样的成绩、盼望着她早一些获得正式船员的任命,却忘记了,孩子的生活也许才更值得一位母亲瞩目。我声称自己爱她、愿意为她牺牲,但我对她的关心,似乎并不足以佐证这些论断。


露易丝将那些影像作为善意的礼物送来,我的胡思乱想却又令怨恨自身的情绪油然而生。


是的,艾丝黛拉已经成功地取得了前往月球的机会,我曾无限向往却只能抱憾终身的梦想,就要藉由那个女孩的双手成为现实。我本该欣喜若狂地迎来这一刻,并且怀着喜悦,以及对命运的感激无条件地接受由此产生的一切结果。“梦想”这个词对于我是那样地重要、不可替代,以至于过去的我会愿意献出许多已拥有的作为交换。这其中,或许也包括艾丝黛拉。


正是这不断出现的想法,令我难以让自己真正地感受到快乐。


我不打算为所做的辩解。现在我依然每天都会自言自语似地重复那些话,强调着那么做全是为了不使她辜负曾经的努力、不忘却纯真的誓言、不遭遇可耻的失败……我的选择是对的——我肯定!


但这无法改变我亲手抛弃了艾丝黛拉的事实,不会让我的行为因此变得像个火刑柱上的殉道者那样无辜。我是个负罪之人,我对她的伤害深深地刻在了那时说过的每一句蠢话中。


可是,如果她愿意原谅我的话,这一次,我又会拿出什么去交换呢?


说不定是莱卡?不过牠又小又瘦,还总爱挤到我的沙发和床上睡觉,就算使尽浑身解数试图教会牠留在狗窝中,也没能纠正这个小家伙的怪癖。这样傻乎乎的小狗,谁会想要牠?


当然这仅仅是个玩笑,好让我能够暂时从烦恼中解脱一会儿。我越来越多地发现,我是个软弱而又时常被功利心所左右的人。无论是过去的艾丝黛拉,还是现在的莱卡,当我孤独、苦闷、困惑的时候,就会因寻求慰藉和精神的寄托去求助于另一颗纯洁无瑕的心;而一旦我看中更好的,便会毫不留情地将“过去”置于交易的天平。


所以,我的动机真是完全无私的吗?


在所有精神分裂一般的自问自答中,这个问题只出现过一次。没有答案,也没有追问,仿佛强烈恐惧着什么,我将它抛进了思维的最深处。可怕的情绪是如此地势不可挡,只有在艾丝黛拉哭着表白、诉说她对我的爱情时,我才感受过相似的重压。


那么,我又是在害怕什么呢?


这是另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并非是由于虚伪的逃避——就像我常干的,而是真正的茫然。我原本就不擅长应付其他人的情感,阿莉娅的,或者艾丝黛拉的,都很容易就能使我陷入不知所措的境地。苏霍姆林斯基认为,一个不懂得爱情的人,只是一个能够成为人,却又尚未成为人的生物[注2]。而我,大概就是这种生物,一类名叫“Terra”[注3]的特殊物种,木讷、愚钝、自我,难以驯养,还经常用难听的叫声伤别人的心。


或许只有当我长出柏拉图,或者露易丝·斯普林菲尔德那样聪明的大脑,才有可能理解“爱”。但在这以前,我恐怕就会被无止尽的矛盾心情所淹没,在反复爆发的郁闷中窒息。


而且,很奇怪的,我竟然不愿意对露易丝抱怨这件事。倘若我一如既往地将她视作唯一的知心人、现实中无所不知的“魔镜”,就该向她寻求帮助。她会知道该怎样去纾解艾丝黛拉的青春悸动,也一定能够让我焦虑的灵魂得到安抚。可我什么都没对她说。


我担心她会生气。


这样的想法即不寻常又毫无由来,因为在我已有的记忆当中,露易丝几乎从不对我发火。即使当我被那些性格缺陷所左右,荒唐地展现出幼稚的任性时,她也只会施以仿佛玩笑但也同样辛辣的嘲弄,好让我能够自行冷静下来。


然而,眼下浮现在我头脑中的联想却并非如此。一旦我开始想象对露易丝坦白后的那些可能出现的画面,就会感到慌张不已。


至于找到理由,似乎要比懂得爱情更大大超过了我的能力。


我只好再度回到自欺欺人的状态,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在与她交谈时只聊最无关紧要的话题,甚至连艾丝黛拉的名字都故意不再提及。幸而露易丝似乎也更关心我在美娜多的生活——还有莱卡,我的故作镇定才能继续维持下去。


我有一位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金发朋友。任何阴谋诡计都休想瞒过她的蓝眼睛,心怀鬼胎的人都会在她面前原形毕露。只是,在与我相处时,她总会变得格外单纯。


……


之后,在4月下旬的某一天凌晨,中国人动用部署在卫星轨道上的自动武器站对印度境内位于希拉库德水库附近的一座废弃城镇发动了毁灭性打击,将半径20英里内高于地表,以及地表以下100英尺的一切事物摧毁殆尽,能量武器的冲击在击溃了3英里长的大坝后至少蒸发了水库中一半以上的湖水,将周围的岩石烧灼成玻璃状态,并在地球表面人为制造出一处巨大的“陨石坑”。


中国最高统帅部大本营随后宣布,“格雷塔行动指挥部”在“地球圈”内的最后隐蔽据点已经被彻底荡平。在此前数年的联合行动中世界各国的安全部门据说先后逮捕或击毙了超过3万名这一极端环保恐怖组织的成员,牵连的对象从偏执的亿万富翁到在街头疯狂叫喊“人类世界将自我毁灭”的流浪汉,几乎涉及社会的各个阶层群体。据说其中还有一些人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高形态的外星文明”降临在地球上,以消灭自甘堕落的人类并“拯救地球”。而无论他们参与反社会活动的理由是什么,子弹对他们都一视同仁。


中国在这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集体搜捕中做了最多的事,其雷厉风行之甚带给观者极大的震撼。尤其是,她们几乎没有审判任何嫌疑犯。当西方世界的司法机关还在为那些由律师和媒体挑起的、旷日持久的诉讼与辩护而头昏脑涨时,中国人已经宰掉了每一个胆敢从地洞里冒出脑袋来的恐怖分子。


于是皇帝陛下的发言人在承德行宫的新闻中心内用洋洋自得的口吻向前来出席消息发布会的全体记者宣布:人类的未来终于摆脱了环保恐怖主义的威胁,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在开拓新边疆时得到最好的安全保障。邪教分子和其余一切宵小之徒在“视野可及之处”已经没有立足之地,除非他们跑到宇宙,“藏在那些太空垃圾当中”。


垃圾堆的确是最适合混蛋邪教徒的去处,对于中国人的严厉手段我不抱任何异议。温柔的说教和感化是为心智仍属正常的失足者准备的,对付疯子只能用闪电。


而且中国人的轰炸为阿莉娅和“阿尔忒弥斯”报了仇,我没有理由不为此感谢她们。和我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以及工程师大多也持相同的态度,尽管他们当中依旧有人受制于传统的左翼价值观念,感到中国军队“过度使用武力”的行动有违反人道主义的嫌疑,但给予承德方面的赞同和掌声仍然占据了主流声音中的大多数。


恐怖组织的瓦解也意味着“月桥”计划得以被继续顺利推进。从“凌霄IV”空间站传来的最新进度报告显示,至2089年4月20日,“钱学森”号的建造完成率达到了85%,3台主推进引擎中的2台——“克罗托”与“拉刻西斯”已经安装完毕,第三台VSI-2000将于6月1日发射进入轨道。一待这台代号为“阿特洛波斯”的引擎完成与船体的对接,“钱学森”号就将真正获得往返于太阳系内任意区域的航行能力。得益于工程师们在卫星轨道上高效率的工作,整个计划的进度已被大大提前。共同管理委员会为此编订了新的方案,决定在燕蓟时间6月20日零点、北美东部时间6月19日正午12时,开始这艘大型行星际飞船的首次发动机试车。如果一切顺利,飞船的试航将在7月上旬展开;而到年底时,这艘人类全部现有先进技术的结晶,就要搭载着我们的梦想和希望飞向月球。


这也意味着,第一批船员的登舰时间已经确定。她们将在6月5日搭乘空天飞机出发前往“凌霄IV”空间站,随后进驻“钱学森”号。刘作为舰长会亲自率领她们,而这之中也包括瓦伦汀娜。


理论上,相比她的同伴,艾丝黛拉还能在这颗行星上停留得更久些。但这段时间同样非常有限,因为“第二航行组”的出发日程就定在明年1月。在完成首航,并将首批建设物资和定居者平安送抵月球后,“钱学森”号就将返航并靠泊“凌霄IV”空间站。工程师们会对她进行一次全面检修,以评估这次“短距离”宇宙航行对船体、引擎和其他设备系统的影响。届时,“第二航行组”将登舰,接替“第一航行组”的工作;而后者则会作为下一批定居者中的一部分,在接下来的航行中前往月球,加入到建设定居点的工作中。以此类推,余下的两个航行组和移民也将以相同的方式轮流登船,然后飞向她们新的家园。之后,“钱学森”号将开始定期往返于月球与“凌霄IV”空间站之间,把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往“月桥”定居点,同时从新世界带回故乡所需的资源或实验样本。


考虑到航行任务与建造“月桥”定居点所需耗费的漫长时间,她们所有人很可能在未来的3至5个地球年当中都不再有机会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从宇宙中遥望那颗巨大的蔚蓝色行星,会成为先驱者们寄托思念的唯一方式。


心理学部门的工作开始变得更加忙碌了,除去对于计划参与者心理变化的例行关注,这群精神科医生还必须应对由于出发期的快速临近而滋生的压力和忧郁情绪。尤其是对船员和定居者中因难以割舍亲情或者爱情而出现的苦闷、烦躁、犹豫、不安,等种种负面精神状态,进行及时的外部干预。原本只是偶尔才会在共同管理委员会例行通报中出现的匿名心理学病例,现在已经不再像母鸡的牙齿[注4]那样少见,而是我们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每当这样的报告出现在属于我的加密账户中,我都感到紧张。尽管医生们秉持着一贯的职业操守隐去了“治疗对象”们的名字,但我还是担心会在期中见到某些并不陌生的“病情描述”。


幸运的是,所有4起在“失去爱情”后引发的心理求助事件当中,没有任何一例是因为“遭到了对方抛弃”。年轻人们所苦恼的,通常只是她们是否应该为了更崇高的目的而牺牲爱。至少从报告中的情况来看,每一起导致当事人被迫接受心理干预的“分手”,都是船员或定居者方面的主动选择。


于是我又开始了一贯的自我原谅,告诉自己:好在我及时做出决断,未来的领航员才无须再受内心的折磨;而瓦伦汀娜必然也已经完美地履行了同我的约定,用她的关心——当然还有爱——使得痛苦的坚冰得以消融。


我和艾丝黛拉不会再相见了,这对我们两个、对“月桥”、对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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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指卢修斯·朱尼厄斯·布鲁图斯,公元前509年推翻王政、亲手缔造罗马共和国的革命者,共和国初代的两位执政官之一。因他的两个儿子参与了流亡君主小塔克文和伊特鲁里亚人合谋的复辟活动,布鲁图斯遂大义灭亲,将儿子们处决,以示共和制度的不容动摇。


注2: 出自瓦西里·亚历山德罗维奇·苏霍姆林斯基的名篇《给女儿的一封信》。


注3: 拉丁语中的“地球”或者“大地”。这里需要稍加说明的是,伊尔莎在自嘲时采用了瑞典生物学家卡尔·冯·林奈制订的物种命名规则,即以拉丁语词汇赋予各类生物物种统一的学名。这一命名规范有效地避免了生物学领域因同一物种在不同地区的不同名称而产生的混乱。在具体操作时,即使该物种名的源头是其他古代语言,也必须译成拉丁语,并以斜体字标示。如伊尔莎的名字“Eartha”,是一个源于古代盖尔语的女性名字,意为“大地”,而如果写成拉丁语,就成了“Terra”。(我在写作时于正文中确实为这个词采用了斜体字,但300这边的发文系统不支持Calibri字体,故请各位读者自行脑补成斜体——by LC)


注4:即“hen's teeth”,相当于中国人所说的“凤毛麟角”,形容那些极为稀少的事物。理由很简单,因为母鸡没有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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