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楚服(一)

作者:叶钟鱼
更新时间:2020-07-22 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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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幽湿的掖庭诏狱中,光线通过狭小的窗投进来,很快又被黑暗吞噬。


楚服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光照不到她身上,因为带着重枷和锁链,她并不能随意动作。以往的华贵绸缎深衣,是不配她这般的罪犯享用的,便只剩一身破旧囚服,残存着酷刑之后的裂口和血污。


她身上曾皮开肉绽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不再流血,但流血的痛苦是一时的,结痂和身体的内伤于她而言是另一种痛苦的折磨。


不过这些痛苦于楚服而言并不会长久,她已经知晓自己最后的结局,很快就会获得永恒的解脱。


闹市枭首,就是自己的归宿。


楚服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年轻帝王的样貌,薄唇凤目,带着棱角分明的深不可测。他野心勃勃,狠厉坚决,影响到他前进步伐的人,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摒弃。他仿佛是天生的帝王,深沉隐忍,伺机而动,一旦出手,便是秋风扫落叶般的杀伐果决。


败在这样一位帝王的手上,楚服不觉得可耻,反而有种对手如此强大可敬,自己的落败是一种势均力敌的痛快。


一个女巫,如何能与帝王相提并论?


这番话若被那皇帝身边任何人听到,都要斥责自己大逆不道,对天子不敬。但楚服不在乎,自己本就是大逆无道的罪名,这番话才称得上这样的罪名。


楚服于巫术上颇为精通,是其师手下最为出色地继承衣钵的弟子,不然她也不会被人引荐给馆陶大长公主,最后能入椒房殿,为陈皇后行事。


但是楚服和她的师父,乃至其他同门都不一样,她从来不相信那漫天的鬼神。巫术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种可以换取金钱权势的术。凭借巫术,她可以一跃而上,享受那些从前不敢奢想的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显赫地位。


若当真有鬼神,楚服早就可以把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的恶吏咒死了,何须之后凭权势动手。


大汉如楚服这样的人极少,好鬼神蔚然成风,而巫者交通鬼神,颇得人敬重。


因为有这样的氛围风气,楚服才能凭借巫术大展拳脚。人活一世,必要顺势而为,于风口浪尖搏一程荣华富贵。


楚服向来很实际,权衡利弊,自己搏一搏能得到的东西,就不会放过。


仁义道德,皇权威严,于楚服而言都不及手中切实握着的利益。


而今下场虽说凄惨,她也不懊悔,她是一个赌徒,由巫术得之,由巫术失之,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昏暗的掖庭诏狱,沉重的枷锁,拘得住肉身,却拘不住灵魂。


楚服安静地任思绪驰骋。


无论怎么想,还是绕不开椒房殿那位愚蠢娇纵的女人。


楚服想到这里,嘴角不禁微微扬了起来。


多亏了陈皇后,自己才能享受之前的一切恩宠权势。


陈阿娇,出身显赫,是大汉开国功臣堂邑侯陈婴的后裔,现堂邑侯陈午和馆陶大长公主刘嫖的女儿,是如今皇帝的妻子,大汉的皇后。


却偏偏蠢不可及,做了十多年的皇后,还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皇后。卫夫人得宠有女,而陈皇后膝下一直空虚,不得帝心已久,却还要仗着地位去和卫夫人硬碰硬,最后只能把自己碰得离皇帝越来越远。


抛去其他因素,楚服实在敬佩卫夫人,一个卑贱的平阳侯府歌女,凭着运气和实力,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在后宫之中,仅是表面上不及皇后。


温和恭顺,进退有度。


与素来骄横如夏日烈阳的陈后相较,是更让人沉醉的温柔春风。


卫夫人亦是敢于趁势而为的妙人,且行事心思要比楚服更加缜密谨慎,楚服预计,卫夫人将来的尊贵,远胜于自己。


若非立场不同,楚服也真心想和卫夫人这样的高手交流一下心得。


只是在这样的帝王,亦或说这样的男人身边,楚服并不觉得卫夫人能一直长袖善舞,安稳而终。


当年他封太子后来登基为帝,便倚仗了馆陶大长公主的威势,有着这份恩情,今日的馆陶大长公主也比不上往日,和陈阿娇自小相识的情谊,也是说厌倦就厌倦了。


这本是人之常情,可这样的情在帝王身上,夹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便给旁人带了太多危险。


况且依附他人而得到的,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迟早也会失去。


楚服本人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这些是轮不到楚服操心的事,她轻哼了一声,笑自己多管闲事。


思绪从卫夫人身上飘走,她不禁又去想陈皇后。


蠢是蠢了些,但陈阿娇,实在也是不能被苛责的。楚服知道,如果不是她这样的性格,也没有自己上位的机会。


她是一个被自己骗了的很好的主顾。


楚服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这么想。


陈阿娇虽然娇蛮,可是也怪不了她。她出身尊贵,父亲是侯爵,母亲是公主,自小就万千宠爱集于一身。馆陶大长公主现在又被称为窦太主,是从了母亲窦太皇太后的尊称。窦太主是先帝景帝的同胞姐姐,窦太皇太后唯一的女儿。景帝期间,她有着母亲的宠爱和弟弟的纵容,是京城尊贵至极的人物。有着这样的母亲,阿娇从小就不知苦为何物。


除了显赫的家世,陈阿娇还有一个与自己才貌相当的年轻有为的丈夫,她的丈夫,又是全天下地位最高的人,一个帝王。他们之间确实是有感情的,他信守承诺立她为后,他也曾对她宠爱有加,琴瑟和鸣,相对欢喜。幼时他的一句“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让她心弦撩动,从此眼里再容不下旁人,也是这句话,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肯面对二人已渐行渐远的事实。


陈皇后不像楚服或卫夫人出身微贱,从小就没有受过委屈,只要是她想要的,身边人使尽手段也会献上来。这样的陈阿娇,不需要温柔恭顺,不需要处处算计,只要一开口,就能得到想要的。


她的父亲,虽然贵为堂邑侯,却也不敢和她的母亲作对,常常低眉顺眼,恐怕惹了她的母亲生气。在陈阿娇眼中,她的父母是恩爱夫妻,人间佳偶。受她母亲的影响,她活得过于恣意泼辣,而不能懂男人需要女人的那几分温顺。


性格使然,她就是这样的人。


楚服虽觉得她蠢了些,可也不得不承认,从未见过如阿娇这般纯真炽烈的女子。


纯真到自己常常不忍再骗她,炽烈到自己的心魂常常被她灼伤。


初次和陈皇后相见,她在池边喂鱼,着一身绀色交领袿衣,身边随侍着两个侍女。


她在喂鱼,却也不在喂鱼。她从侍女举着的漆盘中,捻起些许鱼食,却不着急扔下,望着鱼池出神,之后才缓缓把鱼食洒下。


光影之下,鱼食以一个优美的弧度落入池中,她的表情看不真切。


楚服跟在引荐人的身后,不敢逾越,只能远远在一边看着她。


后来她觉察到楚服她们的到来,便停了手中的事,转身看向她们,示意她们上前。


楚服这才看清陈皇后的容貌,她并未浓妆,只是略微施了些粉和胭脂,衬得气色好些。她一头乌黑的长发以金簪绾成高髻,戴着琉璃耳铛,黛眉入鬓,杏眼如波。


不是以皇后的气势逼人,以而是属于女子的美丽吸引了楚服的目光。


楚服这才发现,这个因失宠和无子而焦头烂额的皇后,也正值盛年,虽青春不再,可仍旧胜过她曾经见过的美人一大截。


宫中美人如云,不是虚言。


但是这样的美丽,却被巨大的哀愁笼罩着,楚服激动且紧张的心情也因此得到平复。


陈皇后见了楚服和引荐人,语气疲惫地问:“巫术当真有效吗?”


引荐人回的话,楚服都不记得了,只记得皇后眼中如深井古水,无波无澜。


她仍旧美貌,仍旧年轻,仍旧尊贵,可内里如枯木一样慢慢朽烂。


这样奇特的共存,让楚服惊诧。


一个衣食不愁,地位尊贵,不知疾苦的女人,却如何会比一个历经世间苦难的村野妇人更早地丧失生气?


但楚服心中没有过多的怜悯,如陈阿娇这样的人,早就是人上人,拥有的东西那么多,哪里需要自己一个女巫的怜悯。


自己的目的很简单,获得陈皇后的信任,为自己谋利。


陈皇后比楚服想象中更好糊弄。


在楚服略显身手后,她就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信任着楚服。


陈皇后是真的信任自己吗?


楚服并不知道,也许自己是她最后的希望,真假早已不重要,因为这是唯一的救命绳索。


她实在是太爱太在乎她的丈夫了。


也许她想争宠除了想要回丈夫的爱还想要稳固家族背后的权势,可是抛去一切,她首先还是爱她的丈夫。


不是作为皇帝,而是作为夫君。抛去权势、地位,她深深执迷于这个人。


皇家之中,竟能有把情爱看得如此重要的女子,也不知该说她是天真还是愚蠢。


情爱之事,楚服从来不感兴趣。她深知除了自己,这世上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被不顾一切地托付。把自己的人生依附在别人身上,纵使那人看上去是良材乔木,也不过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情爱是这骗局里的一环,让人迷失了自我,轻而易举地把自己赤裸地交出。


楚服不懂这世间为何会有女子为爱殉情的故事,她觉得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才是最愚不可及。


没有什么东西,比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更加可靠。


但楚服没必要去评价陈皇后,只需要完成她的祈求。


参考资料:
《汉武故事》:然皇后宠送衰,骄妒滋甚。女巫楚服,自言有术能令上意回。昼夜祭祀,合药服之。巫著男子衣冠帧带,素与皇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侍御巫与后。诸妖蛊咒咀,女而男淫,皆伏事。废皇后,处长门宫。
明沈德符《野获编内监対食》:武帝时,陈皇后宠衰,使女巫着男子衣冠巾帻,与后寝居,相爱若夫妇。上闻穷治,为女而男淫,废后处长门宫。
《史记 外戚世家》: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於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汉书 外戚传上》:初,武帝得立为太子,长主有力,取主女为妃。及帝即位,立为皇后,擅宠骄贵,十余年而无子,闻卫子夫得幸,几死者数焉。上愈怒。后又挟妇人媚道,颇觉。元光上遂穷治之,女子楚服等坐为皇后巫蛊祠祭祝诅,大逆无道,相连及诛者三百余人,楚服枭首于市。使有司赐皇后策曰:“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
《资治通鉴》:陈皇后骄妬,擅宠而无子,与医钱凡九千万,欲以求子,然卒无之,后宠浸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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