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ter 1

作者:LOOKINglass
更新时间:2020-03-08 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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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7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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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律师克兰策·威吉布德被发现戴着睡帽,死在自己的床上之后,安娜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份被花的所剩无几的遗产。由于他本人的负债情况,即使是拿着她遗产购置的古董家具在拍卖会后所有的资产也应该上交银行。为了解决安娜·阿德勒的生活状况,检察院和救助机构向柏林发了好几封信件和电报,当艾莎·阿德勒结束她在太平洋群岛上的旅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邮箱被“语气粗鲁”的法院信函填满。她写给海因斯先生的信中说,她受不了这等骚扰,事实上她觉得这诚然是一场骗局,期望这位年轻画家对家庭重燃一丝温情,给上一大笔钱或许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在海因斯先生有幸当艾莎模特的那个下午,来自东阿格德尔郡的地方检察院助理叩开了艾莎·阿德勒的门扉。在这个面容苍白的挪威年轻人呆在画室的片刻,一言不发的艾莎甚至都没有倒杯水给他喝,甚至也没有说“请坐”,烟斗像一只安静的雏鸟卧在手长脚长的海因斯先生手里,他镇定自若地从侧卧着的沙发上起来招待客人,真正的主人环抱着双臂,一下子表现出对他们两个都不欢迎的状态。她往左挪一小步,整个人退避到了巨大画布的背后。助理将一只小皮箱放在自己膝盖上打开,正是检察院的证明和文书。德国人和挪威人交谈了一会儿,艾莎才愿意从画布后走出来,掏出卡册写到“我会处理”。海因斯向助理解释这并不是什么宗教意义上的缄默,而是阿德勒小姐天生就不会发声,但艾莎确实不聋,也确实有除了喑哑之外其他的坏秉性,她翻开下一页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字,在送客之外写下了“滚出去”这样的字眼。在同挪威人一起被赶出画室的那个下午之后,海因斯先生礼貌地邀请他去当地有名的家庭菜馆吃些德国菜,被愁眉苦脸的北方人断然拒绝。他送年轻人去车站,之后拍着脑门在街上晃荡,喝了杯咖啡再回去画室,就再也没找到艾莎·阿德勒了。自诩为艺术家资助者的海因斯先生可不会容忍这一笔损失,于是追着艾莎的脚步,追着“辛迪加”号破开海上大雾继而陷入徒劳的间隙,他后艾莎一步踏上了阿伦戴尔的港口。灯塔的光在海平面上打了一个转,当他因为人生地不熟而走进海港的一个吵嚷酒吧,左右皆是满身鱼腥味的光膀子大汉,他就知道自己迷失在另一个文明而自身难保了。


据说,挪威是什么天气,德国下一周也将是同样的天气。阴冷和潮湿并不是导致艾莎局促不安,踩着高跟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使楼下房客对宾馆前台好一阵抱怨的原因,最后服务生敲了半天门引得正在气头上的艾莎止不住地指手画脚,他却因为不熟悉德国地方的手语而好一阵纳闷。即使是他们这边的手语也是一样,他不了解手语。于是天还没大亮她就急匆匆地离去了,留下一封措辞激烈的信件,指摘宾馆的卫生问题,被前来打扫的人当作废纸丢掉。她不清楚是墙壁里有霉菌,还是被窝潮湿的味道过于浓重,使她在寻找电车却遍寻不着,望着阿伦戴尔没有架设电轨的群青色天空的间隙时,想到了海因斯带来的美国小开本杂志(其实也就是厕所读物)中画着的诡奇插画。那令人眩晕和不安。空气中的土地腥味让人回忆起《魔宴》中所拟造出的文献,“恐怖的生命会从腐尸中生出,愚钝的食腐之蛆也会变的狡诈,使大地烦恼,它们会肿胀到可怕的程度,使大地遭殃。”如果有人问她的旅游意见的话,她绝对不推荐阿伦戴尔,雪融之后的春天闻起来就和被掘开的坟墓一样。她笃定这个地方,还有素未谋面的妹妹,不愿意接受的复杂人际关系会把她逼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即使如此憎恨这个地方,艾莎·阿德勒在调解会开始的前一个星期内租下了鸢尾花公寓的一套居室,并交了半年的租金。比起难以忍受的冷湿环境,她在奔波了大半年后突然觉得很疲乏,在短暂的歇脚之外期望稳定地进行工作和更长的歇息。期间发生了她不知道的意外:海因斯的挪威克朗在他醉酒后被洗劫一空,于是他只能厚着脸皮在酒店老板以及他的悍妇面前写下向家里求救的信件。


代替克兰策·威吉布德接手此案的律师文德里克在办公大楼里见到了这个金发女人。按照他的话来说,相比他们这些真真切切为社会做贡献的“地上的盐”而言,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道德的气息”,并且也没有带上自己的律师。对于艾莎而言那只是她自己的一套穿衣逻辑在这个因循守旧的地方经常引人侧目罢了。她拿出卡册,第一页便是标准的印刷字体,用欧洲流行的好几种语言告诉对方:你好,我只能以这样的形式交流。他表面上一丝不苟地进行陈述,内心已经知道他们绝对可以把安娜·阿德勒推给她。比起继续进行下一轮调解,不能为自己发声的她认定此事麻烦的没边,同意承担照顾安娜的责任。


贩卖冰块是一项传统的生意,克里斯托弗应该庆幸这里的人大多数还没有财力和方法购置家用冰箱。为了筹到结婚的钱,他还干送货员和守夜人的工作。事实上他还没有求婚,但对这一切胜券在握,更加可喜的是安娜终于拿到了自己的那笔遗产,这无疑为他想象的婚后生活画上一道彩虹。在那个清晨他看见黑衣黑鞋帽的女人站在自己面前,还以为她刚从哪场葬礼回来,纳闷为什么自己没有听见大教堂的丧钟。她似乎真是地狱里爬上来的女鬼,抓着克里斯托弗这个大活人就伸开纤细的双臂不让他走。她手中不断比划什么,在克里斯托弗茫然的目光中艾莎的神情逐渐咬牙切齿,于是她伸出食指要克里斯托弗稍等,掏出卡册给他看第一页,克里斯托弗连忙表示自己是路德教的忠实信徒,误以为艾莎是传教的神职人员。她涨红了脸摇头,翻开后面空白的地方拔出钢笔书写挪威语,克里斯托弗没有半点反应,于是她又翻了一页,


“Deutsch?”


“小姐,您到底要说什么啊?”


“Français?”


“我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


艾莎直跺脚。换了好几个语言,她才知道克里斯托弗原来大字不识。她只得把网状面纱推上帽檐,指指自己,期望那个素未谋面的妹妹和自己在相貌上有相似之处好让这个猎户打扮的年轻人知道她要找的人是谁。原本躁动的克里斯托弗此时也似乎被她的努力所打动,她不停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然后努力地作出嘴形,微微张开嘴,舌头抵住下排牙齿,拖长一个想象中的音节,轻轻闭上再回弹。克里斯托弗惊讶于南方来客的美貌,不自觉地跟着她做相同的事情,读出“安娜”来才恍然大悟:她就是那个不断推卸了责任的姐姐。如果她在安娜前十九年暗无天日的人生中都没有出现,现在姗姗来迟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想到这里有一些火气,但是面前妆容精致,首饰齐全,散发香气的整洁女人如果还怀着对安娜的歉疚心理,他就可能在婚后得到一笔可观的嫁妆。即使是三岁的小孩也知道拥有一个有钱的亲戚意味着什么。他突然感觉某种壮实的东西不断膨胀,把他的胸膛挺得坚硬,以至于昂首阔步地带着这位小姐走出破落的弓街,绕过不断滴下被洗退染料颜色的水滴的晾晒在外的陈旧衣物和倒夜壶的妇女,走过高街时艾莎要求她的带路人停下,在药铺要了一些助眠的鸦片酊便继续前进。是的,她有睡眠问题。尤其是看了海因斯给她带来的那些让人心神不宁的小册子之后,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放逐到北极永受寒冬之苦的犹大,在春寒料峭的冷风拍打窗玻璃的夜晚没有一次好眠。是的,窗户。“那手!那窗户!那窗户!”,这让她又想到怪物了。也许她会仔细思考如何表现出那种不可名状的,恶心而腐朽的绿色,以及天外陨石带来的超越可见光谱的绚丽颜色。她应该乘坐火车踏入北极圈内从极光处获得灵感,然后再苦于无法在画室里用平庸的颜料和自己并不杰出的才能重现这一美景抓破脑袋。海因斯先生会是第一个否认艾莎没有才华这一说的忠实支持者,事实上他自在菩提树大街承办她的画展以来便从赞誉声中找到了前景。懒得社交的艾莎倒是对此回馈充耳不闻。克里斯托弗现在在她耳边不断念叨着安娜的事情,像个转了一轮又一轮的留声机。他的嗓子似乎因为说多了话而不太好,所以听起来像是放过太多遍,以至于刮花了唱片表面的留声机。跟在后面的艾莎似乎是一直陷入大静默的修女一样,不论时辰地坚守沉默。这对她而言也好,心高气傲的她不认为自己在身体上有任何缺陷,尤其讨厌别人提及她天生不能发声的事情。如果克里斯托弗能够知道这一点(前提是艾莎能够开口告诉他或者他认字),便会觉得这对姐妹在坚韧这方面惊人的相似:安娜·阿德勒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盲女,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在黑暗中度过。她的听觉和嗅觉都十分灵敏,如果这个小小的地方有什么愿意传授经验的调香师傅,或许安娜的人生就是另一个样子。不过眼下的情况是,她的房产被沉溺于赌马的律师输掉,而她只能和阿德勒家的保姆维欧拉·南尼普相依为命。后者在无可救药地沉溺于酒精后居然异想天开地让安娜也随着自己跳入火坑。安娜却向酒水店的老板证明她可以看店来帮忙偿还南尼普的债务。这简直是异想天开,酒水店老板坏心眼地把每一瓶酒水都调换位置,她也能从老远就分辨出淡啤酒和啤酒的区别。更别说气味强烈的白兰地和甜蜜的利口酒。于是他在被惊掉下巴之前,告诉安娜:她被聘用了。克里斯托弗是在购买一些为驯鹿治伤口的淡啤酒时认识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孩的,即使被毛手毛脚的男人揩油也得圆滑地反对,甚至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有让人感到满意的回应。他觉得她不应该就这么自甘堕落,在她下班后就拦住安娜和她吵了一架。安娜对这个陌生人的指责非常不解,如果克里斯托弗认为她应该强烈反抗,并且狠狠地打击那些顾客的自尊心,然后理所应当地被骂“贱婊子”,在她的脸上来一拳,或者直接趁她下班后拖进暗巷的话……那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简而言之,发生在女人身上的一切,他们这些男人指责起来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于是年轻气盛的克里斯托弗放出话来要“护送”她,安娜笑着骂他脑子有毛病。对自己相貌不满意的家伙在酒水店排长了队伍,希望那个“不长眼的”红发美人有朝一日能“看上”他们这些人中的一个。安娜一直推脱自己还年轻,远远没到想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对一直跟在身边自以为低调的克里斯托弗也是这么说的。他一点也不低调,跟在安娜身后的脚步声大到了刻意的地步,甚至擅自把安娜的顾客揪出酒水店大打出手,最后更能打的酒水店老板奥肯先生把他们两个都扔进了下水道。出于某种怜悯的情绪,更有一些恶劣的原因,她为了自己而亲吻了克里斯托弗。他以为她爱他,于是心甘情愿地等,等到安娜步入该谈婚论嫁的年龄,等到她再也没有推脱的理由。不过也正因为她在酒肆混迹,当地的修道院不愿意救助她,责任流落到检察院的救助机构上来。艾莎·阿德勒也被一次再一次地催促回乡,去接受自己天经地义的责任。接受家人。也许把她拐卖出国的人贩子们只看上她淡金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没注意过她是个卖不出去的哑巴。在警方侦破了这起案件后,本该归乡的艾莎得知自己远在阿伦戴尔的家人们全都死于海难。于是便有了养父母和艺术学院等后来的事情。他们允许她姓阿德勒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姓阿德勒。多么巧合。


在周末,加雷利亚夫妇会请安娜帮他们看孩子。他们是心善的人,照理来说不应该生出一个白鬼似的儿子。在封闭的小镇上,关于科学和遗传病的正确知识往往走不出学院和医院,恶魔、幽灵、鬼压床和乱/伦等绘声绘色的低俗流言一下子传遍了街头巷尾。于是这对双方都在本地大学有工作的夫妇无论开出怎样的价码也请不到一个保姆。也许正因为安娜看不见奥拉夫的样子,她对他的态度和对其他孩子没有区别。碍于某种不可抗的流言蜚语,她没有接受全职的邀请,而是答应在周末帮忙照看。当踏进郊区时,艾莎难过地发现天气晴朗,黑色的衣服使她在阳光下流出一些不那么优雅的汗水。早知道这样,她就会穿一套踏青用的衣服。至少没有高跟鞋。克里斯托弗一溜小跑和艾莎拉开距离,要在她被晒的通红的脸上认出一丝怒意也是很轻松的。他前去叩响加雷利亚家的宅门,把他们家的门铃当作摆设。艾莎觉得这一幕很滑稽,像是穷苦农奴去地主家请求延缓和减免。阳光和黑色的衣物使她眼前的事物开始扭曲,发白,好像印象画派笔下的,晶状体前面游动的无数阿米巴虫组成的风景画构成了她所看见的阳光明媚的现实。素色粗布衬裙的红发少女挤开偏于嫩黄的绿色色块,一格一格地在经纬丝线分明的画布之中,成块堆积的色彩中,绿色夹杂微妙的橙色和紫色中向她一步步跳来,只为了告诉她透视原则在为颜色的冲击力让步。那是模糊不清的一团,也许是艾莎刻意模糊自己的视线,好找到转瞬即逝的光影和色彩,那是无论怎样进化的照相机都捕捉不到的迷幻色彩,只存在于画家的眼中,她自己所看到的真实。男孩的脸沉浸在大大的遮阳帽下,在补色反应中变成蓝紫色,事实上那是一片没有任何色素的白皮肤,对于艾莎而言真实的颜色是何,也许并不重要。他牵着红发的女人缓缓靠近,她在一大堆阿米巴虫般蠕动的画面中脱身而出,暧昧的色块在艾莎的面前一步步界限分明。克里斯托弗仍旧在让屋子里的人开门,艾莎听不见他朝窗子里呼喊了,男孩的笑声很尖锐,让这个习惯于缄默的人感到不舒服,于是女人的声音安抚着他,安抚着她。安娜看不见前路,让领路的奥拉夫跑慢一点。令人舒爽的凉风把艾莎耳畔没有扎起的金发吹拂起来,吐在艾莎的脸颊前面,向安娜温柔地招着手,她看见自己的金发也跳进了画面。这在构图上很荒谬,她把它们别到了耳后。直到他们的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艾莎本以为他们会因为距离太近,超过了那层美丽的界限,变成清晰而丑陋的真实事物。那小孩儿的确长的难看,浑身雪白的肌肤,恶魔一样的尖鼻子,小而泛红的眼睛和随意搭散在额前的稀疏白发,她刻薄地想着这张脸一定和海因斯带来的那本诡奇故事杂志的插画很登对。尤其是盖住他那张蠢而小的脸蛋的大帽子。白化病人对阳光的承受力很差,她知道这一点,却还是真真切切地觉得丑陋和失衡。她刚转过眼睛去打量红发女人的时候,闹腾着的孩子拉着她前进的步伐突然加快,等到艾莎反应过来,安娜已经撞进了她这个陌生女人的怀里。


这很奇怪不是吗?明明什么也看不见,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还是慌张地眨着,在失去视觉于是想不到抬头看艾莎的脸的情况下,艾莎低下头去,在那张娇小的脸蛋与低垂的眼眸,细密的睫毛中忽然找到天生的温驯,一下子把她烦躁的内心震慑下来,犹如伦勃朗在黑暗中打下的柔光,那片柔光打在了一个羞涩的盲女身上,她前所未有地想要躺倒在她怜悯的怀里,被她不知道望向何处的温柔钉穿心脏。安娜闻到了艾莎身上的香水味,百合,丁香,广藿香……那是被清苦的香味包围着的微微一缕香甜,仿佛在嗅觉中制造出一场雾气,偶有的佳人在其中转瞬即逝。于是见识过这些的人们只能怀着梦境不断寻找,抱憾终生。她知道她不是摔在某个不知廉耻的地痞流氓,或者考究的绅士身上。是一个纤细的年轻女人。她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让安娜认为她是个温柔包容的大方女士。她红着脸道歉,没有得到任何回答。艾莎掏出卡册,找到关于道歉以及回应的那一张举在她眼前,小孩的可恶嗓音似乎是捏起鼻子在讲话,奥拉夫告诉她,安娜看不见。于是艾莎在空白卡片上写了几句话,要奥拉夫转告给安娜,她只能以这种方式交流——而这小孩儿转头就告诉安娜,她撞上的女士是个不折不扣的哑巴。艾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可以这样说,让一张美丽的脸庞出现这种可怕的表情绝对是罪过,是任何一个美学教授都会激烈批判的事情。不过对于一个天真的孩童而言,他只是遵照了事实真相,因此安娜劝她礼貌点的话他也有资格充耳不闻,他这个年纪还远未学会圆滑地撒谎。艾莎·阿德勒可就抑制不住为维护高傲而时刻预备着的怒火了,她快速地在一张小卡片上写满了只能从批评家和醉汉口里说出来的尖锐字眼,速度快到连乔纳森·哈克看了也要对自己的“速记法”羞愧不已。只可惜,那些过于成熟的狂暴字眼在奥拉夫的眼里只不过是几个修长、紧密且陌生的字母组成的陌生词句而已,所以根本构不成什么伤害,他无知的表现反倒差点把艾莎气昏过去。


克里斯托弗总算是反应过来,朝着他们跑去。安娜忙不迭地安抚着这位说不出半句话的女士,她也不确定艾莎有没有在继续生气,或者有没有在听她说话。既然是女士,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没有关系吧?


“如果您听到了我说的话,就请捏捏我右手的食指让我知道吧。”


艾莎差点没把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安娜没有视力,她会认为是安娜拿米开朗琪罗的创世纪戏弄她。她不屑地扫视安娜的脸庞,除了真挚就再没有其他了。甚至有些哀求的意味在里面,因为她的眼眸永远是温顺地低垂着的,使艾莎的眉毛往中间聚拢,蓝色的眼睛更加忧愁。有意无意的,她的指尖擦过了安娜的手背,温润的触感使安娜在羞涩之余,为自己的手过于粗糙感到抱歉,艾莎轻轻地按着她手背的骨节,触摸到了纤薄肌肤下的青色血管,静静地在她的按压下流淌。她的拇指掐进了安娜食指和手掌相接的沟壑处,随着其他手指按压上安娜的指头,那根拇指越掐越深,似乎是要安娜为这阵疼痛,或者某种不可言说的快意叫出声来,在她的指甲要划破安娜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薄膜前,安娜极快地咬了下嘴唇,轻飘飘地说着:我已经知道了,女士。便急忙撤开了手。在奥拉夫还没来得及以一个清醒的旁观者角度说出“女士,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奇怪吗”之前,便被急忙奔向他们,大喊着安娜的克里斯托弗打断。他总是期望别人第一个看到他,尤其是心爱的人和另一位漂亮女士在场的时候。你知道,美丽的女士总是能激起男伴的某种虚荣心,即便那是多么幼稚和不必要,甚至是引人讨厌的。更加郁闷的是,艾莎·阿德勒居然找不到任何一个方式与这三人的任何一位交流。一同坐在加雷利亚家的门廊前,艾莎只能让克里斯托弗胡诌,说这位不会说话的女士是你的姐姐。她现在知道自己的怒火没有用,除非她真能抛下尊严然后给克里斯托弗,以及任何一个直言不讳她是个哑巴的人一记结实的掌掴。在他们相互交谈天气,黄油价格趋势和捕风捉影的传闻之后,小男孩时不时发出的开怀笑声让艾莎对这户人家的教育方面深感无望。在她严苛的养父母家里是不会出现这种场面的。


“她得跟我走。”艾莎想这句最简洁明了的话奥拉夫应该听得懂。果然奥拉夫转告了安娜,在对待安娜上他倒是挺贴心。为了不要让奥拉夫再叫她“哑女”,她简单地把写上“艾莎”的卡片交给了奥拉夫,在他思考着这四个字母组合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之前抬高眉毛,睁大了眼睛,那想必是十分夸张的表情;然后指向了自己。


“你是艾莎!”他咯咯地笑起来。出于某种教化成功的成就感,艾莎也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艾莎?”安娜也微笑着呼唤她的名字,她也朝安娜微笑,尽管她什么也看不见,而艾莎也说不出话,无法在言语中捕捉她的笑意。想到这她的脸忽然又阴沉下去,伴随着克里斯托弗高调地说:“对啊,就是艾莎!”,逐渐沉到她自愿放下来的帽子的黑纱后面。但她想到了安娜提到过的确认方式,再次摸上了她的食指,轻轻地掐了一下。


“我必须和你走吗?”


她又掐了一下。是的。


“那我得回去收拾东西。”


好的。又是一下。


“得等到加雷利亚夫人回来后我才能和你走,请等我们,好吗?”


好的。艾莎这一下倒是掐的云淡风轻,也许她可以坐在乡间小屋里思考画一幅风景画。


“最后一个请求,我没有带出门要用的手杖,您能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去吗?您知道,原本是克里斯托弗来接我的。”


她讨厌安娜提那个乡巴佬的名字。安娜迟迟没有感受到食指上的轻微痛楚,那只纤长、细嫩且干爽的手一下子把她的手抓在手里,就像海因斯先生把他最爱的烟斗抓在手心里,她心里也许想着的是捧起那手中的温顺小鸟,然后猛吸一口,就像海因斯先生最爱做的事情那样。艾莎除了不能说话外,耳聪目明,却不可能听见自己手中的雏鸟,它的主人,心跳逐渐躁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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