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俗世浮萍

作者:藻荇成约
更新时间:2019-10-01 1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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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腰上有一家客店,门面不算大,伙计也不多,加上老板娘也不过两三个人。虽只是家小店,在江湖上却也颇有几分名气,无他,这店正拦在北峰的必经之路上,每逢武林大事,各门各派的江湖人都要下榻此处,图个方便。老板阮三娘虽不是江湖人,常与江湖人打交道,也染上几分江湖气,豪爽大方,泼辣义气,人人唤她一声“三娘子”,只当自家人看待。


这一年华山论剑,又赶上大雪封山,直至十多日后,仍有不少人滞留店内。这帮江湖人才观摩了高手较量,个个手痒,巴不得立时也与他人切磋一番。阮三娘的店规人人知晓,店内不可斗殴,故而忍得了的便忍,忍不得的便叫上人,出店往雪地深处比过。阮三娘早放出话来,爱打便打,以他们那几下拳脚,最多落得个终身残疾,要想雪崩埋了店,还是差得远。


便有人笑,咱们几个虽是臭鱼烂虾,出去那几个可未必,三娘子就不怕其中卧虎藏龙,真有个万里挑一的高手?


三娘子呸了一声,道,老娘我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会往店里住的哪有几个真大侠,真大侠一提气就飞上山了,还用在老娘这店里落脚?


店里坐着的几个笑嘻嘻,三娘子还是嘴上不饶人,得亏你没男人,做你男人迟早要被你怄死。


三娘子一挑眼,冷笑道,能被怄死的,也没那命做老娘男人。天底下还没有哪个男人是老娘瞧得上眼的。


店里除她以外并无女子,这会个个面上发热,座下生针。三娘子抬眼扫过一圈,见众人面色各异,却无一人吭声,冷哼一声道,没种的男人。


年轻人受不得激,有个十来岁模样的少年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我们男人没种,你们女人便有种?自古以来称得上大侠的,哪个不是男子?单论剑法武功,倒也有厉害女子,却也都逃不过昙花一现,没两年就没了消息,有消息的也早成了某某夫人,不过仗着男人在江湖上留一点虚名。女子心性不坚,没几个熬得住走江湖的苦日子,要说做大事,还是要靠男人。


他自是慷慨陈词,一席话毕却无人喝彩,又见一屋子人都神色有异,才恍然惊觉。只是此时再低头,为时已晚不说,更坐实了自己没种。少年屏住一口气,昂了头,一派大义凛然,向阮三娘道,我是冒犯了三娘子不假,可三娘子先前又何曾顾及过这一屋子老少爷们的颜面?


三娘子似笑非笑看着他,面上不见半分不悦,道,老娘是没给过你们脸,如何?你说这么些废话,是要和我讲理?这是我的店,只认我的理。小小年纪,气性倒不小,这一腔血烧得真够旺啊,倒比小店的火盆还热些,该够你雪地里取暖了吧?


说罢,她面色一寒,厉声向屋内众人道,老娘知道你们心里可偷着乐呢,有个替死鬼替你们说了心里话,心里美着呢吧?连指着鼻子骂老娘一顿都不敢,这就是你们的没种。还有你,胆子是有,却没脑子,不识时务,蠢成这样还要做大事?放屁。你们要滚的和他一起滚,不滚的往后给老娘注意些,嘴巴放干净点。我们女子心眼可比针尖还小,你敢给老娘不痛快,老娘也让你痛快不了。


一时屋内落针可闻,却无一个敢应声。阮三娘骂得尽兴了,便哼着小曲去了。纵然她此时色若春桃,腰如水蛇,这帮男人也不敢再看,人人心下暗道,这么个漂亮娘子,却是惹不得的霸王花,也不知是哪个男人负了她,惹她这一身怨气。


这却也寻常,十多年来,对三娘子过往的揣度从未少过,大抵都如是。男人总以为女人若是恨男人,定然是男人负了她,却不知这世上没谁离不了谁,更不知当真有一类女人,天生就憎恶男人。


三娘子从前不叫三娘子,穷人家女孩的名字没几个人晓得,到了要唤人的时候,只叫她“阿阮”。若有人问起,她只道这是家里长辈的姓,也没人怀疑。时日久了,人人背后谈起,都说她是“阮家女儿”,唯有她自己晓得,自己原是个没父没母天生地养的。


六岁以前,她都乞讨度日,到了六岁,听人说华山论剑热闹非凡,便要去瞧一瞧。她一个小女孩,扮成个男孩模样,把脸涂得乌黑,打路边捡了根棍子就敢上华山。爬了一半爬不动了,抬眼瞧见家客店,好些侠客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便也在此处歇了脚。老板娘是个心善的,无儿无女,孤寡一生,见她也是孤身一人,便起了怜意,找了些杂活给她做,要留下她。阿阮觉得这倒也不错,好过睡破庙大街,便也没拒绝。


这段日子算是阿阮打生下来起最快活的,有饭吃饱,有觉睡暖,每日不过是房前房后跑跑腿,老板娘喜欢她,总摸着她脑袋夸她聪明乖觉,阿阮本不是个乖巧的性子,教她温热的手这么一摸,便也觉得自己成了个乖孩子,学着乖孩子的模样仰起脸来冲她笑。


过不了几年,一场风寒带走了老板娘,她身体本就不好,年纪又大,虽说走得突然,却也不算意外。葬礼是阿阮操持的,十多岁的孩子身量还小,气势倒惊人,不论哪个偷懒耍滑,逮着了都是一顿臭骂,那嗓门又高又亮,话又毒又辣,半点不饶人。背后便有人议论,老板娘那么敦厚的人,怎么就养了她这样牙尖嘴利的女儿。


阿阮在老板娘坟前大哭一场,哭得肝肠寸断,其声百里可闻。此后再没人见她哭过,她接手做了老板娘,店里伙计依旧唤她“阿阮”,却再没人当她是女儿。一个小姑娘独撑一店,难免要受欺负,阿阮却不是个好欺负的,管你什么来路,她都是一样的骂,掐着腰指着鼻子,将人骂出店去,大门一关,任风哭雪嚎门上擂鼓,绝不再开门。她虽胆大不怕寻仇,却也不傻,自己一个弱质女流,也没点拳脚功夫傍身,若不是倚仗着这店,哪有十足底气说话。


又是一年冬,冷得连江湖侠士也闭门不出,华山论剑又还有几年,店里生意便冷清得很。阿阮见无事,便早早结了工钱,遣散了伙计,只留了个同样无处可去的小二,二人坐守店内,不过虚耗光阴而已。


这天天还未亮,便听见远处有呼喝声传来,由远及近,想是内力极深。不过半刻功夫,刀兵声亦起,一路响至门外。阿阮听他们吵嚷个不停,哪里还睡得着,胸口恶气翻涌,披了外衫便去开门。


刀剑无眼,谁料她才张口要骂,便有一物直向她面门而来。阿阮一惊之下,竟不及动弹,连骂也忘了骂,只眼睁睁看着。却是横来一剑,铛地一声替她挡下,道了声姑娘小心。


阿阮抬眼去看,那人身形极快,又飞身跃入战圈,却高举起手上长剑,锵然入鞘,大声道:“诸位也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不愿伤你们性命。烦请各位转告我师兄,要取我性命,又何必急于这一时。我既答应了他,便不会食言,只是还有些未完之事,请他再多等些时日。”


剩下几人果然便停了手,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其中一个领头的问,口说无凭,以何为据?


那少年模样的人便道,家师有训,言出必行,他虽可不遵,我却不能不守。


见他们仍有疑虑,少年又道,我若真不守约,你们也早在我身上种了千里追魂香,到时再追来,想必也非难事。


领头的大惊,问道,你怎会知晓?


少年微微一笑,道,临安那家茶楼的碧螺春醇厚清香,只是这香却不是花香,而是板栗香,七天前的那一盏只闻花香,想必是千里追魂香入水,坏了茶香。为我这一条命,还要劳烦“索命五魔神”拿出看家本事,实在太看得起我了。我说过,我既答应了他,就不会食言。


便见几个人交头接耳一阵,领头的回身一抱拳,道,多谢手下留情,抬手一挥,当真撤了。


阿阮在一旁看着,惊得眼珠子也要掉了。她向来晓得唇舌的厉害,自己也精于此道,这少年却当真教她大开眼界,言谈之间没有半个脏字,轻轻松松便喝退数人。阿阮心生钦佩,正要上前搭话,哪知身还未近,那少年竟蓦然向后栽倒在地。阿阮唬了一跳,正要叫出来,却听他道,不必管我,睡一觉便好。话音刚落,竟当真合眼昏睡不醒,阿阮连唤了数声,又道雪地凉,不如进屋去睡,却再无应答,只得叫出小二来,两人一起将这少年抬了进去,安顿在自己屋内。


阿阮替他脱去鞋袜,盖上棉被,转出门时却撞上了小二。小二欲言又止,阿阮没空听他支支吾吾,抬脚便往厨房方向去。小二急了,拦住她道,阿阮,她是个女子,你别太上心了。


阿阮眼皮也不抬一下,啐道,还用你说?我早看出来了。实话告诉你,她若不是女子,我还未必救她。男人雪地里躺一躺又冻不死,关我屁事。


这少年打扮的少女一睡便是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阿阮打着哈欠出了客房,迎面便见一个人影杵在门口,睡意登时烟消云散。那少女依旧作少年打扮,劲装束袖,寻常布衫穿在她身上,更显她人若修竹,俊逸非凡,再不须旁物修饰。阿阮瞧得心喜,笑意便摆上脸来,先她一步道,少侠可算醒了,睡得可好?


她料定这少女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便卖她个人情,并不拆穿其乃女儿身。


那少侠便也对此只字不提,只含笑抱拳道,许久未曾有这般好觉,多谢姑娘赠被之恩。


阿阮挑眉笑道,只是赠被之恩?我这屋子可都借你睡了三天,热汤热粥也煮了三天,时时热着只怕你醒,此等大恩,你只嘴上说一说便算完事了?


少侠一时无言,又听她道,你睡了女儿家的屋子,便是等同睡了女儿家的身子,真要谢我,便留下来,拿你自个儿来报我的恩,还我的情。


少侠登时脸色一变,道,这……


阿阮噗嗤笑出声,道,我这人就是爱开玩笑,少侠莫放在心上。少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要你陪我几天解解闷,这总不算过分?


少侠面色一缓,道,那就多谢姑娘款待了,我原也是要在此地待上数日,只怕给姑娘添麻烦。


阿阮便拉过她,一面说一面走,右手早勾上她左臂,半边身子紧贴着,亲热道,不麻烦,哪里就麻烦了?我这又没生意,正愁没个人说话。少侠来这有什么打算?这块地我可熟悉得很,有什么尽管问,都包在我身上。


少侠身子一僵,有些不自在,但阿阮这一套行云流水,自然之极,实在不便挣脱,便也不多想,答道,当真?那便再好不过。常听人说华山风光绝胜,日出之景更是不可错过,敢问姑娘,若要观景,什么时辰最佳?哪座峰最妙?


少侠两眼热切,阿阮却答不上话。她日日都是三竿才起,哪里知道日出是什么时辰?日出又有什么好看的?但这话哪能出口,她话锋一转,堆出笑道,身子还没好利落,就要去爬山看日出?我可不依。


少侠一怔,忙解释道,我身上并无大碍,不过是数日奔波未曾合眼,而今睡了一觉已好了,多谢姑娘关心。


阿阮却不听,拉着她进了屋在桌前坐下,自己却起身道,你等着,我去热粥,连着几天没吃东西,可不能沾荤腥,这肠胃也要好好养一养。说罢也不待答话,抬脚便去。这少女却当真是个好脾气的,阿阮次次抢白在前,罔闻在后,她竟也顺着,始终一张笑脸,不见半点急色。


第二日,阿阮故意不提日出之事,少女却也不问,只陪着阿阮闲聊。阿阮心里直犯嘀咕,摸不准她究竟作何想法,又不愿先露了底牌。熬到日落时分,少女仍言笑自若,真诚以待,阿阮泄了气,只得认输道,你不是要看日出?就在这北峰上,辰时三刻。


少女便笑吟吟起身,拱手称谢,阿阮奇道,你就不怕我不知道,或是不告诉你,强留你在这?


少女摇头笑道,你不是这样人,我看人很准,眼下你不就告诉我了?


阿阮愣愣坐着,竟想不出话来回呛,说什么都像是自打脸。她又哪里受过这样的气?这少女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她哑口无言,过往的口舌之利尽数派不上用场。阿阮心里堵得慌,实在坐不下去,胡乱找了个理由便回了屋,直至夜深仍是一股气上下翻腾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容易快到天亮合了眼,又听见门外有人敲门。阿阮忍无可忍,躺在床上直着嗓子便喊,敲什么敲!再敲这个月工钱扣完。


敲门声果然停了。阿阮抱着被子黑甜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出了房门,听小二说才知道那少女竟当真天没亮就上了山,至今未归。阿阮一惊,忙冲进她屋内,却见被子整整齐齐,房间干干净净,半点人迹也无。那少女来时就身无别物,唯有一把长剑,而今连长剑也带走了,哪还剩下什么?


用饭时阿阮仍满面愁容,小二看不过眼,便道,你真放不下她,上山去找找?


阿阮啐了一口,道,都这个时辰了,再去追有个屁用。那天你是没看到,她和四五个大汉打,四五个打她一个都打不过。她功夫这么好,真铁了心要走,我们俩一块上也拦不住。早上她来找我,我还以为是你,没给开门,哪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老娘难得动一回心,却连人最后一面都没见成,也不知道往哪里去找。


小二劝道,依你这么说,她定是个江湖人,是江湖人哪有不来华山论剑的?你再多等几年,等到华山论剑也就有了。


阿阮白他一眼,道,你当人人都爱凑热闹?实话告诉你,这么些年我见的江湖人多了,没有一个有她这样身手的。她要是想露脸,早就名满江湖了,哪还会落得被人追杀?那天我可听她和那几个大汉说了,有人想要她的命呢,还是她师兄,真够心狠手辣的。我不是怕再见不到她,是怕见不着她,怕她傻乎乎真去送死,好歹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什么事还有我看着。


小二急了,我的小祖宗哎!赔钱买卖不能做啊,要出人命的,店里就我们俩,仇家真找上门来只能给人陪葬!你再看上谁也不能把命搭上啊!


阿阮冷哼一声,道,你怕死可以走,我可不怕。想要老娘的命,还没那么容易。我想保的人一定要保下,说什么都没用。


小二本想再劝上几句,转念一想,左右人都走了,阿阮她再发疯也变不出个大活人,不过是过过嘴瘾,立时转忧为喜,闭口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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