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将沸腾的情欲冷却了些许,却丝毫没有减少内心某种一意孤行的决断。穆不可能放任我弓腰坐在路边的花坛垂头丧气,或是拎着酒瓶不顾形象地摊成烂泥,像那些失意的,却打从心底倔强叛逆的少年,只是因为心里有伤,便疯狂,不顾后果,无法无天。她定是排斥与幼稚为伍的,即便醉,都会醉得优雅得体。
我以为我们会随意寻一个会所,或是把车子开到远离人烟的地方,未曾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去到穆家里。
考虑到安全,隐私,也猜测到漫无目的晃悠的我,一定不想回自己家。
穆特意开启车子的软顶,想让我的酒意得以缓和,也想让她自己慢慢恢复。我默默看过她两次,她没有回应我的眼神,只是目视前方,不说话,无表情,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我们习惯预设一种行为所产生的后果和影响,譬如今晚的独处会发生些什么,然后去猜测,之后我和她会怎样。一百种可能,她也许都会想到。
不过,我决定好了,在前两个小时里就已经决定好了,无论今晚如何,明天以后我都会断了所有庸人自扰的念想。不要令她为难,更加不会放一丝一毫地期盼和侥幸在她身上。因为,我要放开她了。这无疑算是我人生里重大而艰难的决定,一个让我心如刀绞的决定。
我望着流动的夜色,默默感激还能趁着这段未走完的路,把与她自相识以来至今的点滴都再回忆一遍。回忆以后,权当是完成一个告别仪式,往后哪怕我再爱她进骨髓,也必然不动声色。
离弃我二十多年的女人忽然出现,仿佛也是揭开了我身上最为丑陋的疮疤。是的,到现在我才狠狠意识到,他们在我心里一直是这样的存在,叫我反感,叫我恶心,是我极力想掩饰的某种丑陋,是我致命的弱点。我的心不像我以为的那样岿然不动,他们太轻易地就让我崩溃,是因为这一直是缠绕我的梦魇,是从来就没有好转的症结。我一直努力地想要连根拔起,苦于无力,也到底不能成功,毕竟没有他们就没有我。只是,他们带给我的除了生命和幸福,还有共生的恨与痛苦,我以为能够分开,可到现在我都还是分不开。我生命的负担沉重压抑,若我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扛起,也就更加不能指望和依赖谁来帮我承受。
不要轻易闯进别人的生活,也不要轻易地叫人来融进你的生活,打从一开始,穆就坦诚过自己这种理念。她从没欺骗过我,她从来都敢承认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世俗对她的评价是正面还是负面。过去,不肯放弃在她身边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的,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强大到能够做人后盾,而今我恍然大悟,这样的状态,我只会拖累人。哪怕有一天穆真的会与人共融生命,我都有自知之明,自己绝非一个好的对象。我感到压抑,疲累,时时还会陷入自我崩溃,费力调整后的乐观和积极都不足以抵消这种阴影,自顾不暇,我又能给她什么呢?
哪怕不去仰望顾总,此时的我,怕是连邵洵都比不了吧。
穆的生活本就足够精彩了,她只需锦上添花。况且,现在不是我伟大地替她着想,而是只能首先自私地,顾自己逃开……
穆的房子在东郊的别墅区,那一定也只是她名下其中的一处物业。我们进屋的时候,客厅的沙发里正坐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茶杯和一本棕色封皮的本子。她见到穆走近,腾地一下放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立正鞠躬。
穆扫了一眼茶几,笑着问她:“看到第二章了?”
那女孩用力地点头:“穆小姐,工作在八点半的时候就做完了,收到的信件全部都放在书房,干洗的衣服也都拿回来整理好了,我看您还没有回家,也没有通知我,所以……我……”
穆看了看表:“啊,是我忘了,现在时间不早了,可是……”她扭头瞄了我一眼,“今晚我有客人所以你不太方便留下,去车库开一辆车回去吧,明天傍晚再过来。”
“好的穆小姐。”
那女孩迅速收拾好,又朝我们鞠了躬,毫不拖沓地离开了。
穆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到酒柜里挑了瓶酒,一边开瓶一边解释:“这个小孩的爸爸是我父亲的司机,跟我父亲做事很多年了。她现在读大学,也是念管理的,下课以后会过来帮我做一些工作,有时候也替我看房子,人品不错,很机灵。”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来。“这是你的笔记。”
“嗯。工作之余的时间她都挺主动学习的,我一向欣赏这样的人,所以如果她能在我这儿学到东西,我并不介意也不会吝啬。”穆端着酒杯走过来,把白水递给我。她想了想,又说:“有时候我太忙,忘记通知她,时间太晚的情况下会让她留下来住。”
我笑了笑:“倒是能从她的身上,看到一些你的影子。”
是啊,你的身边永远都在出现新的,各样优秀的人,他们需要你,依赖你,然而最终会从你身上学会独立,再成为更加精彩的自己。
我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有些拖后腿了吧。
穆轻轻地勾了勾唇,转身:“我的卧室在楼上,健身房里面也有浴室,我去给你拿衣服。”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上楼。
穆的房子和我想象中差不多,风格布置也极富她的个性,精致中透着股股阴柔,有条不紊中又不乏随意。画作和雕塑分布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即便价值连城也完全不显张狂。
我毕竟不是来参观房子的,只是粗略看看,便跟着穆一起走进她的睡房。她在柜子里给我找衣服,我站在门口。淋浴房是半开放的,想象着墙壁独特的纹路在多变的LED灯下会是多么梦幻的感觉,那半透明的浴帘被拉上以后,若隐若现的倩影必定极其引人遐想。
主卧里的矮床很大,柜子和床架连为一体,上面搁着台灯和几本书,背后的墙上是大小对比明显的两幅抽象挂画。窗边放着一张沙发,屋外正对着一片湖,我大概已经想象得到穆躺在上面偶尔看书偶尔看景的画面。窗台的高度刚好可以摆放下午茶的点心和咖啡,而那沙发的宽度,若是两人相拥,似乎更加合适。
穆拿了两套浴衣,一套递给我,温柔地说:“干净的。”
我接过来,低头轻轻摸了一下。
她打趣:“怎么样,我家有你想象地那么凶险么?不像蜘蛛精的盘丝洞吧?”
我摇摇头,不像。只是充斥着你体香的房间,比什么妖精的地盘都要来得厉害。
洗了澡洗了衣服,没有拖沓也不急躁,缘于我心里还是疼痛的,诀别前,我该把这一切都好好感受,好好记牢。
回到主卧,穆已经靠在床上,杯子放在地板上,瓶子里的酒去了大半。窗帘没有拉上,扭头就能看见月亮,她房间的朝向特别好,没有任何东西阻挡视线,直直地,可以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缓缓地走过去朝她身边坐下,像是她在我房间睡着时那般。她动了动脖子,睁开眼看我,我也看着她。我拿起她的杯子,想喝掉杯子里剩下的酒,可是迟迟没能完成那一饮而尽的动作。
又想起我们在波尔多的时候。
那晚起初,我们还颇为畅快地聊天,时不时愉悦地碰杯,情到之时更是效仿古人亲密地交杯,那之后,她迷离地揽上我的肩膀,我吻了她。我的情感一触而发,主动激烈,而她一直是温润被动的,当我将手抚上她的胸口动作的时候,她一颤,便拧了眉头将我推开……
此时,我和她没有多余的话要聊,也不知从何聊起,唯有眼神里,无限的复杂。
被酒润过后的她,双唇无比诱人,我看着,心里痛着,痛得半天动弹不得。她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心情好些了么。”
我撒谎说:“嗯,好了。”
现下,我们之间的气氛绝不是那种相爱作用的甜蜜,反而透着若有似无的临别异样感,怕是受我那句“不爱”的影响,她也会猜我真的做了决定。
她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有很多事想不通,刚才一直在想,于我而言,也有我要面对的困难。”
我小声说:“其实不用想的。”
“是因为有很多事即使是想,也不一定会有答案?”
“就像是那些人,一个草率的决定,将一个生命带来这个世界,再一个草率的任性,就可以弃之不顾。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是我呢——对于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来讲,这样的问题,没有答案。”
“嗯……”
“我不愿让它成为一个连时间都不能解决的问题,它一发作,就会牵起其他我以为已经成功化解的痛苦,如同并发症。说到底它还是逼着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无数回合地与它纠缠抗争中,还是我失败。”
穆支起身子,稍微前倾,她拍了拍我的后背,道:“但还是有所成长的。”
“是,是有所成长,我自己能清晰地感受那些反复蜕变的过程,可……”我用力地皱眉,“我渴望的是尽头,我害怕的,是到达尽头之前就已经支撑不住。又或是,其实它会伴随着直到我生命结束,它的尽头,也是我的尽头……”
她摇摇头:“不会的,不会是你的尽头。”
我凝视着穆,不过是伸出双手的距离,便可以再次把她抱进怀里,我的心口能够紧紧地贴着她,依赖她的体温来获得暂时的麻醉。
不过,我还是安分地,只是凝视着她。
早前的调侃中藏着叫人误会的错觉,似乎像这样被带回家,就一定会发生什么。我终于也可以做一瞬蒸发的露水,只管让这晚情动的愉悦霸占,不理太阳升起,麻醉过后,要面对何种后果。
凝视这一刻的停顿,反而使我有了另外的想法,我爱她,她也知道我爱她,可是长久以来我好像从来没有机会,认真完整地向她倾诉过自己的心声。
我吞咽着,努力挤出笑容,同时也摸了摸她搭在肩上的头发。
“Nicole,我……我是不是,一直没有很正式地向你坦白?今晚,可以给我这个机会么?也许,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嗯。我听着呢。”
“Nicole,我爱你。我在爱你的日子里,在你给我的强烈幸福感里,在那些忍不住难过流泪,那些心酸痛苦的挣扎里,慢慢学会了很多。过程中发生的事情永远都无法磨灭,影响和成就一个怎样的我,是偶然,也是必然。只是,永远没有人可以保证最后。
你让我渐渐明白,世间之事,很多时候都没有办法在开头就看到收获。人会为此做出计划预测,但仅仅只是一种主观的愿望,然后朝着那个愿望去施行任何有所帮助的努力,甚至不惜颠覆自我。然而即便如此,都没有百分之百的如期而至。
最初,我在一个低微的位置上仰望你。你令我震撼,令我惊艳,令我想要不惜一切拥有更多值得称颂的优点,辛苦和付出的味道都是甜的。而后我慢慢有了接近你的欲望和资本,更一度不可收拾地强化了自己的野心。没错,我也会想占有你,想和你厮守,我简直太想了。我为我的想法强势过,实践过,冲动过,冒失过,也被你拒绝过。从而我接受了,既然爱着那个人,如果不可改变她,唯有改变我自己,因为我要留在她身边的目的万分明确。我知道过程中的痛苦和煎熬是必然,还有不定期的自我怀疑与迷失,它们成了捆住我双腿的藤蔓,可都缠不住我要朝着目标继续前进的决心。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那么深刻地了解这两个词到底包含了些什么。我试了很多,变了很多,我告诉过自己不撞南墙不回头,也讽刺过自己为什么不知道转转弯迂回一些?我进过,也退过,我不甘过,也甘愿过。重头来选,依然选择坚持,选择陪伴。
原来我就知道这条路大雾漫漫不知道可以走到哪里,我以为我能够走得很久,很久,更久。可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另外一个自己。
Nicole,放弃是可耻的么,何况都是自己的决定,与人无尤。我无力逞强去兼顾,招架不住。至今我不得不承认,我父母给我造成的影响是一道漩涡,我想目前最迫切的就是要走出来,自己走出来。我必须好好去完善自己的人格,是治好独属于我灵魂里的那道伤口,否则我无法给人我想给予的爱情和生活。
我所认知的爱情,应该成为一种养分,一种生机,是能够化解焦虑和压力的美妙泉井,而不是叫人陷入恶性循环里的阴暗消极。因患得患失,无法自控而崩溃,如果爱情会给人这样糟糕的影响,那还需要它干什么。
Nicole,我一直认可你对待感情的态度,不要世俗的契约关系,可分明胜过那些以各种名义为由的伪装恩爱。你身边的有情之人,几乎都是各行业的精英,你会从他们身上获得各种各样的灵气,更能看到每一个人不同的闪光点。然后,再从这些经历中,使自己变得越来越耀眼。
Nicole,这是我眼里看到的你,也是我羡慕的生活状态。”
穆深深地吸了一口,呼出时伴随着一些不明显的颤抖:“可多数时候,像你所说的,我那些讯息不明的态度令你很难过吧。”
我轻笑,“是任性的气话吧,正是仗着你那讯息不明的态度,仗着自己好歹在你心里有些特殊的地位。”
“是么。”
“其实你哪有讯息不明呢,对着你心上的人,你眼中的讯息再明确不过了。就算我确实因为你而难过,那根本的原因也只是来源于我自己,是来源于,‘啊,为什么她爱的不是我’这样的想法。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只要得到你回馈给我的爱,这份爱就可以成功瓦解过去经历给我造成的阴影。”
穆摸了摸我的额头,道:“我从不自诩深情,却也不是完全冷漠的人。从你第一天来到公司,很多时候你的事情都令我在意。我不能轻率地判定,我对你的关心是出自怎样的情感,我更不想去同情或是可怜你,因为我觉得那算是一种无礼冒犯。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执着认真的,你认定的事就会拼尽所有去努力的。所以我想,能够回应你的感情,也必须是倾尽心思的……”
“只是没想到,我拼命爱的是你,而你给不了这种极致纯粹的回应。”
“对于你,我也会偶尔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呢。”
“因为我还是你的工作伙伴,是你的朋友,你还很欣赏我。”
“嗯。”
“既然如此,你就没有错啊。扪心自问,我又怎么会不明白?难道要你决绝到面上,要真的不苟言笑,形同陌路,要扣掉我的电话,拒收我的信息,要让我们之间的气氛僵到成为下一段是非的主题?如果真的有错,是错在我无法不为你的,哪怕一个笑容所动。”
“Alex……”
“哈哈。”我抹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钻出的眼泪,吸着鼻子,玩笑地问,“带我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做一些别的事情?你的房间布置得舒适惬意,窗外的景又那么好。只留一盏小灯,点一支香薰,我们一起躺在这张床上,就水到渠成了对么?”
她没有接话,而是看我挪动了位置,由着拉过她的手一齐躺下。
我轻轻地靠近,枕上她的胳膊,将脸埋进她怀里。
“谢谢你……谢谢你今晚陪着我。谢谢你,让我说了那么多,那么多我无从开口的话……Nicole,能够爱你,是一件很好的事。这过程中的点滴,这一切对我来说,其实都是美好的。可惜,我始终不具备足够的能力,用理想的方式去爱你……而我现在,好像必须先用尽力气面对自身的缺失。以前承诺对你不离不弃,如今我却决定了要放弃你,真可笑啊……”
穆环过另一只手来抚摸我的后背,我还是没忍住揪紧了她的衣领啜泣。
“没关系的,决定了以后,就朝着那个方向去走,所有的事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是么?……会么?”我整个人发颤,听着自己含糊的声音问:“没了你的以后,我义无反顾地走,真的会变好么?等到有一天,我再也记不起爱你的感觉,连同这些难过一并都记不起,就真的好了么?可是,为何那么怕呢?
我不知道,之所以止不住眼泪,是否是要将对她的情顺着眼泪从灵魂中尽数排出?难怪那么痛彻心扉,这远比皮肉的折磨更加剧烈。
“Alex,你要明白,Will不是等闲之辈,她那样的人,能对你一往情深,足够证明你的优秀。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别让过去那些东西影响你的自我判断。生命和精彩的延续,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我的眼光很好,不用怀疑我,也不用怀疑自己。无论到哪里,继续爱憎分明就好。”
“嗯,我会尽力的,我一定会。”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着她的心跳和呼吸,直到天明。
记不清几时入睡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不过晨起以后走下楼梯,穆早就精神奕奕地坐在桌前,看她该看的文件,听她该听的报告,关注她该关注的新闻了。她捏着杯子悠然地喝早茶,质地轻盈的黑色衬衫透出她内里若隐若现的性感。她坐姿轻松,表情温和,像以前那样笑着,她让之前那个眼眶泛红的,软弱的她,活不过一个夜晚。
仿佛是一场梦,仿佛夜里我没有跟她讲过任何话,尽管我还能想起她胸前的温度。
穆敲着桌子喊我坐下一起吃早餐,出于礼貌询问我睡得好不好,多愁善感的话再也不会多说,我们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可比起那时,分明存在微妙的不同。
毕竟,有些事情发生以后不会带来一个明确的结果,时间却会令所有的一切都回不到原样。
吃完早餐从穆家里出来,我叫了一辆车。
我从车里子看天空,看那划破湛蓝的颜色,还有云层遮不住的金光,灿烂到刺眼。
那时我想,若是人生会被划上段落,那么我和穆的故事到这里,大概是真的要结束了。
不过我并不知道,结束了的段落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段落的开头,我大口呼吸的空气里,又有什么是未完待续的。
沙直辅路和中城道相交的街口,我望见一个驾校的报名点。
我决定去报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