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1-12):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9-04-03 1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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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8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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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穆的车子里弥散着一股温柔的香,不浓烈,却无法抵抗。她身边所有的东西仿佛都有这样的特质,潺潺的,和缓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办法拒绝,当你真正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沉陷,无法自拔。

我有意无意地看她,看她稳在方向盘上着力轻微的手,时而垂下来搁到腿上,时而又暧昧地抚摸上那层圆滑的皮套。窗外的风丝毫不能令我冷淡下来,我觉得自己像是中毒,觉得,能当她的车子都好幸福。

她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同时可能是从镜子里看其他的车辆。她问:“你干嘛那么严肃。”

是么,我竟然看上去严肃,我以为我的样子已经很荡漾很白痴了。

我说:“我在思考一个问题。”

“那这问题应该挺重要的。”她调侃着,“该不会是晚饭吃什么吧。”

“不是,我是在想,你车子里是不是下了迷药,有多少人一上来就神魂颠倒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学会这么正儿八经的坏了?”

“以前就正儿八经,不过把坏藏起来了。你不是说,希望我在你面前不要有压力么,现在不就露出真面目了?”

她笑了一下,摇摇头:“通常都只有我坐别人的车。我的车,总共也没几个人上来过。我家住得偏,很少顺路。”

“家里偏,很少顺路,那就是说,通常也是你去别人家,却很少有人去过你家?”

“是啊,我家迷药更重,一般人不敢去,怕有去无回。”

“那有没有去过还安然无恙回来的?”

我们遇上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她放慢了车速,缓缓地停下来。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特别长,她眯着眼,保持着嘴角的笑意,隔了一小会儿才轻松地跟我说:“就是给我们发工资的人咯。”

心中起了轻响。

其实我不是故意想要把问题引到这个方向上来,甚至还想接下一句: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是很想去见识一下,看看我还回不回得来。

我大概仍然有意无意想令她觉得,我可以和那些轻浮的人一样,跟她开开不必负责的玩笑。

“曾经和她打过很艰难的一仗,那时她身边没有你,没有ivy。Sam和Donna都还说不上话,公司的几派人一部分帮着顾家两个少爷,另一部分自己兴风作浪,外面的人大多是冷嘲热讽的嘴脸,我们不管干什么都有阻滞,还有人专门来挑拨我和她的关系。情况比任何想象都还要迷茫,我动用过我父亲的关系,但并不能解决一切。那些人会卖给你面子,可他们毕竟不是做慈善,他们需要回报和好处,不单单是钱。很多事不得不做地迂回,有心人就会在内里大做文章,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你很难冷静做决定。不过她依然选择相信我,要知道那时她交到我手上的东西,随时可能反过来压得她一蹶不振。当时,也的确有很多人来教唆我背叛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手段,还企图利用女人和女人之间的妒忌……”

“不过他们算不到,女人和女人之间不只有妒忌……”

“是啊,不过都是些自以为是的男人,在脑海中妄想的戏码,像是兄弟可以为了彼此两肋插刀,姐妹却一定会为利,为男人而反目成仇。其实……不会的。父亲问过我做这个选择值不值得,我们家分明可以置身事外。可是,风水轮流,有什么是一定能够永远置身事外的呢?我只知道我要帮她,或许也是帮我自己,无论如何这次我不能允许自己半途抽身。”

“啊……是么。”

“然后这场仗打下来了,是顾董放权的关键。顾子溪设宴席请父亲和几个伯父吃饭,都是明里暗里出面帮过忙的人。局后她还觉得谢我不够,于是我让她陪我喝酒,好酒都在家里。我没有说错,人与人之间,付出会有回报的,我不是白白帮她的。”

变灯了,穆舒了口气,跟着前面的车慢慢起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没想到她会在这样的状况下忽然跟我说这些,我不知是否该庆幸,她相当于是剖开了自己的内心。或许我与她的关系真的起了别样的变化吧,是一种可信赖的,亲切舒适的存在么?

又或许是,因为方才在楼下碰上来找顾总的乔小姐,门口的保安殷勤主动地下来为她开门,我们面对面简短地打了招呼。穆坐在车里,她视线的方向可以看到我,也可以看到被迎进大门的,万世女主人的背影。

那个眨眼的瞬间,她的心又有了怎样的考虑呢。

想到这里,听见穆开口道:“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她之间保持着相对陌生和礼貌的关系,至少一般人分辨不出我们曾经经历过什么。是直到她告诉我她要对付韩亦,那么于公于私,我和她之间任何起伏都要十分高调,包括和她一起做戏,来刺激她的乔颜。这其中,我不说,别人看得到多少,又知道多少呢……”

“你们……?”

这会否是那晚醉话未完的延续?

我歪了歪头,看着她。

“如果我说我们都默契地不会提起她在我家里的那个晚上,这样听起来煞有介事吧。”她一抬手,仪表屏闪起右转的灯,匆匆一眼晃过我,道:“然而我们之间,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在心里问:……像是我和你在波尔多的时候,同样性质的么……

她接着说:“她喜欢的人结了婚,远在法国,身边的男朋友当时和她处于短暂的分手阶段,我身边也没有任何束缚……我们,大可以发生任何触动电光的事。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明白了,有的人,无论你多喜欢她,都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我帮过她,她会给我所有丰厚的回报,除了爱情。之后的时间,所有细节都在证明,无论她身边待着什么人,等到她真心记挂的那个人出了事,她会撇下一切飞奔过去,其他的,也就无任何意义了。Alex你说,这样的人,什么样的迷药才会对她管用呢。”

我情不自禁叹了口气,不知语气中是否有一丝羡慕,说:“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令你惦记啊。”

“有的时候,人秉持一种理念太久,就会自然而然成了习惯,习惯认为自己一直以来的执着是对的,从而忽略了真正去感受去思考。”

“这话,我该怎么理解?”

她云淡风轻的样子,扬了扬眉毛:“不知道,做个假设,或者以后某一天你会发觉现在的自己很傻,等你可以放下的时候,就会觉得,曾经放不下的自己,很傻……”

当时我望着她,听着她说话,以为她在暗示我,说放不下她的我很傻。我想到她称赞Will对我别出心裁,她说我在Will面前不必思前想后不必有压力,她以为那样才叫开心,那样才是好。我可以反驳什么?就算我再多说一百次,告诉她我就是那个甘愿走进陷阱有去无回的人,又有什么用?

陡然发闷,后悔,为什么要自作睿智地去接她的话,可转念,这依然是我不可逃避的现实,无论我多少次费力使自己平静,她依然是那个可以轻易掀起波澜的人。

停了车,她打开后备箱,叫我把买给外婆的礼物拿出来。我愣在原地,望着她仿似无比松弛的表情,还在怀疑她是不是演技更加炉火纯青了。然而,人永远不该武断地相信自己有多了解对方,她到底怎么想,你是不可能靠猜来洞悉的。

我们并排走在长廊上,她也察觉出我有些异样,说:“这样叫外婆看见,会以为我在公司打压你。”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

她忽然道:“那天你说的话我思考过,也认可。有些事说出来,又有人愿意倾听,真的会轻松一些。”

“嗯?啊。那就好。”

“来吧,这两袋让我来提。”

“怎么,以为这样就算是谢我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说着,腾出一只手来穿过她的胳膊,顺着小臂滑下去,就轻轻捏住了她的手心。“都说无功不受禄,可我还算有功啊。”

“给外婆惊喜么?”

“反正她也不知道我今天要来看她。”

“不怕变成惊吓?”

“总监,我想这点程度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小学生还手牵手呢,我们之前的回忆可比这个多。”

“哈,算是挺久没见你赌气了。”

“我没有赌气。”

“行行,小学生就是这样赌气的。”

……

我们站到外婆房间的门口,下意识想敲门,结果我右手拎着袋子,左手扣着穆不想放,根本腾不开。见我怔了一下,穆笑起来:“敲门还是我来吧,洛小姐,你别太可爱了。”

说着,她抬起左手,正在这时门从里面开了。护工端着一些器具出来,打量了一下我俩,彼此相互笑了笑,她就走开了。我前脚刚踏进房间,一句“外婆”还没喊出口,就望见坐在椅子上打扮阔气的陌生女人转过脸来——

再打量一会而,心里便狠狠一沉。

“小唯……你今天,怎么来了?”外婆连忙站起来。

椅子上的女人也跟着站起来,她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然后朝着外婆喃喃出声:“妈,她是……小唯?”

我故意冷冷地说:“我认识你么?这地方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可以让陌生人随随便便进来?”

那时我还牵着穆的手,我有一瞬想过她见到这种状况会是什么心情,肯定很尴尬吧。我的心情糟糕透了,而我糟糕透了的样子,又一次被她看见了。

外婆过来抚着我的肩膀,试图让我冷静一点,她说:“小唯别这样,她毕竟是你……”

“外婆,”我憋着自己,尽可能不要爆发,“你要认女儿我没有办法阻止,可我妈早就不要我了,我生命里再也没有这个人。”

“小唯……”那女人开口。

“我再说一次,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做什么,也不够补偿,只是你现在负担压力也不轻吧……”

补偿,负担,压力,像是一下子点燃了满仓的火药。

“补偿?!”我放开了袋子,同时也放开了穆的手,冲着眼前这个遗忘了我二十多年的人大吼:“补偿什么?用什么补偿?钱么?现在混得不错对么?你们两个,一个有事来找我要钱,一个就故作情深用钱来打发我们,真是好笑,这么多年我和外婆需要过别人施舍么?我能让外婆住得起这间养老院你以为我还在乎你这点钱么?废话说完了么?可以了么?能滚了么?”

“小唯……”

“你不滚是么?”

“唉。”

“ok,那我滚。”

我狠狠地瞪她,狠狠地,把积攒了太久的恨意,还有我所有所有的委屈,全数累进了那怨愤的眼光里。

我控制不了。

外婆还拉着我,似乎有几滴眼泪打在她手背上。我不想哭的,更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哭,我也恨自己超级不争气。

真的控制不了。

我拂开外婆的手,说:“外婆,东西我先放下了,改天再来看你。”

接着我转身出去了,一直走,不停地往外走,我也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逃命般地下了两层楼,终于在出大厅的时候被穆追上。

我感觉自己被堵塞得快要窒息,只听见她喊我:“洛唯。”

洛唯。

你看,又成了一段笑话吧。



(12)

我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枝叶剪裁了夕阳的红光,斑斑点点地映上穆的裙子,还有低头所见的我的鞋子,以及生着野花和几丛杂草的地上。

脑海里乱成一团,无数的闪念疯狂地朝里挤,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位置,然而眼里是缺失焦点的。

几乎是些无聊的事情,譬如这片园子该找人打理修剪了;一个月以前的这个时间点天就已经黑了;家里的塑料袋快用完了;早晨看过的资料夹还搁在办公桌上没有还原到柜子里;便签条上标记注解是不是忘了用不同颜色的笔分类……

然后,穿插在这些无谓琐事中,真正使我眉心胀痛神经紧绷的,是质疑下午的这个荒唐的玩笑,是生活展露给我的黑色幽默,滑稽可怕的现实。

在痛觉消散以前你永远不知道它会持续多久,你也不知道反反复复的过程中它何时会一个兴起将你的皮肉钻得更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因极度缺乏安全感而恐慌到彻夜难眠,也一点一点模糊了于内心追问,为何我有幸被赋予生命却又被赋予我生命的两个人抛弃。我是什么?对他们来讲,我是玩具么,是可以用钱买来的物件么?不要了,就可以丢掉,和那些小孩子拆掉的雪糕包装盒一样,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么?

我的童年至青春,像是一张徒手撕裂的照片,边沿参差不忍直视,一半平整,一半残损。那一半揉烂的记忆一直都充斥着无人能告知我答案的问题,就连外婆都哑口无言。

为什么我的父母不要我,他们不爱我么?他们不爱我,为什么又要生下我?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惨淡的人不只有我,可不代表一个小孩可以强大到乐天知命。我常常做梦,光怪陆离的,黑色的房子,白色的门,血红色的天空,屋檐滴水的声音,飘在河中间的小木船,我坐在上面,没有匠,也没有岸。我时常生生地哭醒,醒来装作若无其事,若无其事地做我该做的事,若无其事地,看见我身边的同龄人和他们健康和谐的家庭。接着我去习惯,长大,学习,经历,试图放开眼界和心情去体会大千世界其他的苦乐,我会渐渐明白我不是多么特殊,要不厌其烦地让那个强大懂事我来杀死那个阴暗偏激的我。记忆的空间那么有限,我得清空不必要的垃圾来保留宝贵的东西,最好令它们灰飞烟灭,否则一旦触景我便会气闷窒息。

讽刺的是,我一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的东西,现在全都想起了。

小学走廊白色的墙,没有温度。我的指尖在上面轻轻划动,看着一对又一对父母来接走他们的孩子。外婆有工作,我必须自己回家,有几次我听见有人在身后小声说:洛唯好像没有父母。

我害怕所有的实践活动,开放日和家长会,害怕其他人的温馨如同一面镜子,反射出我小心翼翼藏好的难过。谁的书包是爸爸买来送他的礼物,谁的头绳是妈妈精心为她编好的,谁周末要和家人一起爬山,谁的生日到了,爸爸妈妈会为他举办一个宴会,要邀请班上的好友一同参加。

小小的教室关不住热闹,孩子们相互介绍自己的朋友,大人也友好寒暄,偶尔客气奉承。

我在最后排角落的位置,埋头写下一个单元的题,因为回到家里还要为外婆分担家务。

总会有些声音透过密密麻麻的交流漏过来,我隐隐听着。

——最后一排的那个同学是你们班的前几名吧。

——嗯,成绩很好,但是她都没什么朋友。

——好像一直没有见过她的父母,因为这样子性格比较孤僻么。

——好像家里环境也不好吧。哎,真可怜。

真可怜。

真可怜……


我伸手去摸那棵表皮粗糙的树,触感和记忆里的老旧墙面太不一样,这当真会令我感觉好一些。

穆上前了一步,柔柔地喊了我一声:“嘿。”

我抬眼看她,眼泪润过后,她的样子显得特别干净漂亮,她不笑了,所以只有美好,没有妖娆。

我怔怔的,听见心里一个声音在说:洛唯,如果你和她存在实质的亲密关系,现在你大可以躲进她的怀里,你会感觉安全得多,好受得多。你可以哭,不顾一切放肆地哭,哭过以后她会给你擦掉眼泪会吻你的脸颊,会平和且坚定地说,你还有我。

——可惜。可惜她不是你的谁,她不爱你,只是对你有一些好感一些关心,你不过只是比露水情缘特殊那么丁点。她怀抱里真正想抚慰的人不是你,她也不需要你。

我扶住额头,暗暗用力,冲心里那个声音喊:好了我知道!我一知道,不要你来强调,我不需要别人施舍同情,我也不要她施舍同情,哪怕我再渴望,我也不要!这样行了么?

我花了一分钟振作,接过穆从口袋里拿出的面纸,擦干眼泪,整理头发,调了调呼吸,难堪地笑着,问:“嗯,去哪儿吃饭?”

她停顿了一下,我分明看到她的手微微举起来,似乎是小小挣扎了一番后,又垂下去。

她想抱我么,还是想牵我的手,或者想抚着我的肩膀安慰我?不管怎么样,最后她都没有这么做。她只是说:“走吧,我们去文淮路。”


穆的车里依然满布着那些好闻的味道,天色就在去餐厅的途中完全沉下来。我侧着脸看飞速后退的风景,没有心思严肃地犯花痴,也没有心思正儿八经地坏。我不想说话不想出声,不想扭头去看穆开车时的样子。我怕她和我说话,我不愿意不理她,更不愿意说不到两句就又会掉眼泪。有一刻我控住不住想念Will,我责备自己,父母也好,穆也好,为什么我要去纠结这些根本不需要我的人,而真正需要我,爱我的人,我要去拒绝。

后来我又开始自责,好像我这么想就只是利用Will来疗伤,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多数时候令我魂牵梦萦的人是谁。

我就是知道得太清楚了。

到了餐厅,穆直接开了包厢,她点了一些清淡的菜,粥,一些例份的点心,我随意吃了一些,没有吃完,然后要了酒。

我埋怨下午见到的那个女人,如果她没有出现情况也许完全不一样,我们会和外婆愉快的聊天,我会和穆悠闲自然地兜风,在露天餐吧看日落开玩笑,气氛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恶劣,情绪也不会如此恶心。

无奈又开始犯贱地去想,为什么?为什么当初甩甩手就走了,中间这么多年都杳无音讯,却在人消耗掉期盼后忽然地出现,为什么还要出现?还回来干什么?

随着心里冒出的一个一个问题,我一大杯一大杯酒地往喉咙里灌,灌得越多眉头就拧得越紧,问题也就变得更多,更乱,更混淆。

穆坐在旁边看着我,没有陪我一起喝,也没有试图阻止我继续喝。她捏着手机,信息还是邮件的提示音响得频繁,她零星看过两次,只是看,也没有回复。大概有其他人约她,大概有爱她的人想她,大概有公事要请示她,大概有些局没有她就大失色彩。我想起她夜晚的艳丽,那些灿烂的灯给她的酒杯做背景,那些音乐为她的裙摆而变换节奏,她应该去展现她的美,没有义务陪着我在这里苦闷?

我要的酒喝完了,酒精熏上鼻腔和大脑,可我没有醉,我不想发疯不想耍赖,而是站起身,说:“走吧,你还有事的话,就在顺路的地方放我下来。或者要不,我自己叫车。”

她没起身,反而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说:“坐一会儿吧。”

“我看有人找得你很急,我也得回家了,总有事做的。”

“Alex。坐会儿。”

我看着她,笑,然后重新坐下,“好,我一向听你的话不是么。”

“和我聊聊好么?”

“聊什么。”

“什么都好,你在想什么,说出来,什么都可以。”

“我……没事啊,有什么?我应该有些什么?你觉得?为下午那个女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她的态度很不对劲,你觉得我不对劲,因为你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狰狞,无礼,像个发狂的怪物。我不像一直以来树立的那种内敛礼貌的样子,我不是你熟悉的Alex,是不是你发现,你对我那一点点好感都没有了?你觉得我陌生,可怕,你想要我说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么我恨她,恨他们,有多恨我自己都估计不了。我的父母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你觉得我恶毒我不肖都好,我恨到在心里诅咒他们,我真的希望他们永远永远不要出现……毁了我在你心里的印象是么,还是毁了你的观念?你觉得我该宽容面对,觉得那毕竟是我的生母,我应该是善良的是么?”

我以为自己大抵知道穆要劝我,甚至准备了一句“像你这种出生在美好家庭衣食无忧的千金根本就不可能感同身受”蓄在胸口,随时要愤怒地爆发。

不过穆说:“你该恨的,是我,我也会的,是他们对不起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立在原地,深深地呼吸,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来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有多少年我都困在这个问题里出不来。最消极的时候我想我活着是不是一个累赘……这么多年,我一直努力平复,平时总是好的,但只是我以为的好,因为源头没有出现。一旦出现,所有的事情,都会在同一时间被引出来。原来我积怨已深,原来那些伤害早就烙在心里,我忘不掉,只等一个小小的导线,就随时会从记忆的深潭里捞起……”

“生命是他们给的,可灵魂是你自己的,你所遇的事,看过的景,都是你的。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等着你,那些精彩是你的,不会因为他们的举动而改变,所以……”

“那你呢。”我自嘲着,打断她,“你一定要我说,说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为什么,他们相爱,高兴的时候就带我来这个世界,不高兴就丢下我,现在想回来了就回来,回来搅乱我的生活……然后你呢,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对我好,还要关心我?你可以对我体贴备至却划了界限不许我走近!我知道,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工作,因为你要精准地掌控身边每一段人际关系的火候。所以,你不承诺,你也不会做出果断灭掉我希望的举动,你只是任由我……我舍不得离开你。我从没说出口,可我现在想问你可知道这同样很残忍!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对你们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情绪激动的我,从椅子上起来,酒精的作用让我没有能够立马站稳。

“Alex……”穆想来扶住我。

“别靠过来好么,你知道我爱你爱得很辛苦么。”

穆收住了接近我的动作。半晌,她缓缓地出声:“……知道。”

“知道……呵……那你知道么我现在觉得自己的脸特别疼,好像生生挨着几个耳光。你记得那个早晨我在餐厅里自以为是地安慰你说过的话么?是不是令你刮目相看,是不是觉得我很棒?现在呢,发觉,原来Alex并不是真的那样成熟啊……为什么我怎么努力都不行,怎么努力都不够,我到底该怪自己,还是怪那个徒然出现的女人毁了我精心武装的一切。我可以怪她,可以把责任都推给她,但我……又会埋怨自己,为什么依然不够能力去招架,为什么我还是……不够强大。”

“Alex,这不是你的问题,也许你对自己要求太过苛刻。如果我说……”

“你什么也别说,什么也不需要说,到此为止。你先走吧,这顿我请你……不用还了。”

“Alex……”

“你希望我好受一点么。”

“当然希望。”

“那你快走吧,你走了,我一个人,会好受很多很多。现在的样子,是我最不想让你看见的样子,你走了,我才能轻松一些。拜托。”

她沉默了一阵,是在思考,也是在犹豫,接着,她去沙发上拿包。我低着头看地面,不见她出去的身影,只听得见门被打开又被合上的声音。

然后我坐到茶几上哭,是因为心裂开,痛到忍不住才哭。

穆离开的时候大约八点多,而我又独自在包厢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什么也没干,只是保持坐在茶几上的动作,发呆,流泪,发呆。

我狠心地想,不要了吧,都不要了,我真的好辛苦。我不想管那个男人的苦衷,不想理那个女人的后悔,他们是否历经过难以言说的苦,是否也曾为生活所迫身不由己,他们是否在夜深时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们是否因为无颜面对所以耻于表达于是干脆埋没……我无法伟大,无法谅解,我能做到的只有顾及自己,好好照顾外婆,我希望他们不要和我有任何交集,只能这样了。

脆弱中,直觉令我想要给Will一个信息,后来,我也并没有这么做。

而穆,我对她说了到此为止,也就一定要在这两个小时内逼自己,真的真的,到此为止吧。

我说:洛唯,你不要再继续爱她了。


我结账的时候恰好十点半,前台在为我打单子的时候我盯着墙上的复古挂钟愣神,迷茫着,不知心该何去何从。我没有打电话叫车,想走走,漫无目的,走到哪里是哪里,等到走不动了就坐下来,等到坐腻了再起来走,我不想回家。

餐厅外有一个小院,要走下楼梯,顺着小路回廊蜿蜒一段才能通到大路上,而我,就在经过回廊其中一根石柱时定住了。

穆绕过柱子,渐渐从黑暗中朝我走来。

当明暗交织的线在她身上游走,我看得越发清晰,她笑着,红着眼。

她喊我:“嘿,Alex。”

我惊异,她一直在这里等?

她说:“sorry,我还是,不太放心你。”

我鼻子猛然一酸,下意识开始摇头,一边摇头一边走上前去。她抬起手,我刚好狠狠地扑进她怀里。我把她抱得很紧,她背后的头发被我的手弄乱了,衣服也皱了,她的身体好软。

我把嘴巴埋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之间,时而闻她的味道时而吻她。

我一边吻她一边说:“Nicole我已经决定不爱你了,不爱你了……”

她把手伸到我的后脑摸我的头发,她说:“好……”

然后我从她怀里出来,转而捧上她的脸。我离她很近,看得清她眼睛里的光和倒影,也看见她眼眶越发红,这次不是进了睫毛,不是因为不舒服,是她真的哭了。

后一秒,我吻上她的唇,很用力,很霸道,也很绝望。

那时我想,也许是最后一次。因为是最后一次,所以她也没再推开我,反而任由我非分下去。我管不了她心里怎么想,只觉得她的口腔和舌头又再令我中了毒,我舍不得,放不开,甚至需要更多。

我没想到我会问她:能陪陪我么,哪里也别去,陪着我。

我也没想到她会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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