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ecial Chapter 6 for Nicole：
（9）
中城道十字路向南，离总部不过步行五分钟的距离，Miro开了她在这座城市的第二家分店。花园坐落在半空，玻璃天顶与四壁也围起了一屋子的咖啡香，照例午后开始营业，限量供应的特色餐点依然会在一个小时之内被订光。
我点了冰咖啡，和上次一样。
那次，我和乔小姐相约，她很幸运买到了当天的限定款，可缘于跟顾之间发生了事情，遂显得不那么有心情。言语间她随口感叹了一句：我想顾子溪会喜欢这咖啡的味道，可惜她生病了，否则真想让她也尝尝。
对面的许之眯着眼，一脸享受，指着自己面前的杯子说：“今天的特调太棒了，真的，姐姐你要不要喝一口，终生难忘。”
我对甜食饮品其实没有特别的执念，向来是恰好碰上就试试，若是没有，也不会多么懊丧。自以为碰过的珍品不在少数，可确实并没有夸张到能让我深刻铭记的。
倒是圆桌另一方为的顾，用大会上敲定方案的严肃表情肯定道：“Nicole，这个真的很好喝！”
这两个人的样子，有点像逃课成功翻出学校院墙顺便买到了奶茶的中学生，哪里猜得出一个是叱咤风云的总裁，一个是立在时尚巅峰的贵公子。
出来之前顾换了一套休闲装，而许之到的时候头发成了深灰色，脸上戴着极斯文的眼镜，鼻子和嘴巴被口罩遮住。
许之这么做是为了掩人耳目，毕竟他试过在某个街口多待了一分钟，就引来了无数年轻人围观。而顾则是，相当明确，见不同的人该释放出不同的特质和气场。
现在的氛围，俨然如同带着两个大惊小怪的少年出来过周末，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其实是要谈合作的。
前一晚的私人宴会，我没有想到顾会出现，正如她也没想到，我和许之不止认识，关系还不一般。
上午会议结束之后，顾到办公室来找我，恰好我接到许之发过来的视频电话，他说难得的休息日，结果我没空约他，于是他就自己出海去钓鱼了。
顾要拿下一个客户，打不得持久战自然必须以巧取胜，看的就是投其所好，许之在这其中，便是一个关键人物。顾说，为表诚意她应该亲自去见许之，如果能有一个中间人作为媒介，会更好。我明白她的意思，毫不犹豫马上和许之沟通，我不担心这小子会拒绝，倒是没想到他主动说：“还是约在万世附近，我来找你吧。”
大概是听到许之和我讲话的语调，再结合平日里对他浅表的印象，顾迅速得出了一个猜想：如果现阶段有谁能让这个怪脾气的小子中午前从海上赶回到市中心，那也就是Nicole你了吧。
毕竟在不知就里的人们心中，许之树立的形象除了酷，剩下的便是鼻孔朝天油盐不进了。然而他不过是得天独厚，讨厌市井俗物，官腔谄媚，更不屑于金玉之中的铜臭腐败，所以只好生出不同面孔，一副在规则中形成拒人千里的隔离，一副面对个性偏爱，释放自我。
这杯特调让顾意犹未尽，她叹着：“要不是限量，真想再点一杯外带。”
许之咧开嘴：“溪姐也觉得好喝对吧！溪姐还想喝的话，就再来一杯。”
“可是卖完了呀，就算加价再定，人家也不做。”
许之摇了摇手，狡猾地说：“钱不能办到的事，偏爱就可以。”说着，他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勾了勾口罩，就起身径直朝内堂走去。
我说：“Miro的这家分店，好像是许之的好朋友在负责。”
顾敛了敛眼眸，一改嘻哈活泼的神色，沉着地分析道：“来之前我就在推测，如果他一开始称呼我顾总，一开始就问我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那么到最后，这个忙也一定不会帮。可是他喊我溪姐，与我一直闲聊，我就有把握。”
“像他这样的人，除非自愿，不然谁也没法强迫他，哪怕是抽出两个小时参加一个饭局。”
顾撑着侧脸，食指抵在太阳穴处，望着桌上的杯子，说：“钱不能办到的事，偏爱就可以。就像这杯特调，售完了就是售完了，人家做到这样的地步，更多是凭心情，未必在乎你加的价。但是就算多么心高气傲的人，都有甘愿的时候，偏爱就行了。因为和许之的交情，人家愿意破例，而许之……”她看向我，继续道：“他可没少让有钱有势的老板碰壁。昨晚我看到他在你身边，想到你们关系应该不错，能替我约他见面这个开头就是成功的。不过现在，他倒是比我预料之中的，更加偏爱你。”
啊，是这样啊。
我也回给顾一个微笑。“他更加偏爱我，所以连带着爱屋及乌，所以特别给你面子？你是这个意思么？”
眼望着许之的身影从远处的打开的门中出现并渐渐放大，顾得意地耸肩，眼神轻轻地落在我身上，用一种耐人寻味的语气说：“这儿不止我一人春风得意，我猜你昨晚过得应该很开心。今天之后，如果这单顺利拿下，我给你封头等功。”
“依旧是……”我故意挑起眉，“我要什么，你就给什么？”
“老实说，你还缺什么是我能给你的？”顾抬了抬手示意，“多难搞定的人物你都能搞定，不管是邵洵还是许之，不管是霸道，骄傲，冷漠还是刁钻，不管是男是女。哈哈，穆姐姐，你让我这个做老板的真难堪，我还有什么可以给你？”
这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叫我。以前我总是跟她开玩笑，说私底下我比她大几岁，她还得称呼我一声姐姐。如今真的听进耳朵里，我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饱满却又中空的滋味，好生矛盾。
任何时候，哪怕是昨夜最兴奋的临界，许之喊我“姐姐”，也比不了这一会儿，仿佛是按了全世界的暂停键，以此来凸显我血液急速流动的真实感。
这一秒我飘在天上。
下一秒，许之回了座位，把一杯刚做好的特调饮品递给顾。
“真的太棒了。谢谢。”
“溪姐不用客气。”
“那，不知道你会不会赏脸，让溪姐请你吃顿饭？”
许之瞄了我一眼，“我的荣幸啊。”
顾满意地点头，“嗯，你介不介意，席上还有我的两个友人，其中一个虽然年纪稍长，但也关心时尚圈子的事，他的千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
许之温和地牵动着嘴角，脸上并无任何深层次的情绪，只是面向我问：“姐姐，你也会去的吧。”
“当然。”
“好。”许之爽快地一合手，顽皮地做了个鬼脸，“这样的机会我肯定不能错过，你都不知道，平时我想约姐姐吃顿饭有多难……”
“那么我们就这样定了。”
“好啊。”
顾动了动，看样子准备站起来。
“要走了么？”我问。
“还有些事要打点，咖啡我带走了哦，叫人送到柯林去，给乔颜一个惊喜。”
哎，你们两个人真是！
“哦，公司就交给你了，我已经吩咐过他们，任何问题你替我决定就好。”
许之胆大包天地调侃道：“哇哦，只手遮天了。”
我瞪了他一下，他仍然故意使坏，想看顾的反应。“姐姐，你会不会一时兴起把万世给卖了。”
我一边敲着许之的胳膊，一边观察顾的脸色，没想到这小子最后给我来这么一茬。就算我平时和顾私交再好，她作为一个老板，也不会乐意听到这样的话。
结果顾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句：“如果哪天Nicole真的建议把公司给卖了，那必定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走后，许之就一直盯着我，隔两分钟叹一口气，像是饱受煎熬又不得离去似的。
可这小子有什么好煎熬的？
“你最后那个玩笑，开得有些不妥。”
“溪姐既然有求于我，怎么会容不得我开玩笑？”
“这我知道，但是……”
许之歪了嘴，前倾身子，神神秘秘小声问：“你知道她不会在意，是你在担心？你是不是担心这个玩笑戳中她，会影响你在她心里的位置？”
啊，我担心么？其实，我不担心，我只是……有点敏感了吧。
“你看你多紧张。”
“有么。”
“罢了，我看得出来，她那么信任你，你在她心里绝对不只是一个员工的存在，也不只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寻常朋友怎么够分量给她提供那么多致命的建议？”
“你想表达什么？”
“嗯……想说，姐姐真的特别幸福啊。”
“噢？”
“虽然你要的，某种纯粹的感情她给不了，但你的分量着实很重。说得夸张一些，她一旦失去你等于受了重创，事业上，生活中，乃至……精神世界。感情不是非黑即白，类别也多，也许成不了她的枕边人你会感到遗憾，但至少，你能获得她的满心信任，你能帮得了她的忙，你能得到她的肯定，崇拜，感激，可能还有比感激更多的什么。”
无须仔细思索，许之的话直直地戳进了我的内心。
“姐姐，你当真是人生赢家了。你看，你从小就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有着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资源，因此形成了特别独立且自信的人格。你们家基因还那么好，你又聪明又有能力，外貌也是无可挑剔，有些独特的魅力更是没法用言语说清。事业，财富，爱慕者，智商，情商，哪一点你没有？上帝给了你这么多，你会不会觉得闷？觉得没意思？这人生简直跟玩游戏开了挂一样啊。所以，上帝安排了一个顾子溪，令你内心五味陈杂，百感交集。她让你心头一时兴奋震颤，一时又失望落差，她让你身体升起暖意又偏不许你真正将这种感觉抱紧。你无法继续靠近，却也根本离不去。这种‘折磨’对你的人生而言，是不是反倒成了一种调剂？”
意思是说，这样子，已经算作一种圆满了。毕竟，没有什么是绝对完美的，任何人都会有遗憾，有遗憾，才是真正的鲜活。
其实我在潜意识里早就明白这一点，只是经由他人点出来，越发通透了。
许之虽然年纪小一些，但在某些方面与我一样，我们都会爱，都懂爱，都会付出，但绝不会为此禁锢自我。
冰咖啡还剩一半，我朝许之举了举：“谢谢，受益匪浅。”
他还装傻：“啊？我说了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就受益匪浅？姐姐，你的领悟力也太强了吧。”
“嗯……”我思考了一下，“应该是明白了快乐与心不在焉之间的关系。”
“噢，高深。”
我笑着，不语。
昨夜我以为，我不是不快乐，只是免不了心不在焉。今天我觉得，即使偶尔会心不在焉，但我是快乐的。
顾子溪，我有爱她的能力，是因为我从来都有爱自己的能力。
能得到她的回馈是美好的愿望，我依然在深处守着这样的期盼。可就算只是愿望，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是会有其他的快乐，还是会有五颜六色的精彩填满我的生活。
因为我灵魂深处最根本的追求，是意志的自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