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邵洵买了一箱酒,把车子开到海边。她收起软顶,调整了座椅,然后仰起头来看星星。过了一会儿,她递给我一瓶酒叫我陪她一起喝,我笑着拒绝道:“不了吧邵小姐,我还得送你回去呢。”
邵洵嗤了一声,有些嘲讽有些怪气地反问:“送我回去?你不是担心能不能送我回去,而是不想第二天满身酒气地回去给你的顾总复命。”
我听着她的话,不反驳,还是选择扭开了自己手里的那瓶纯净水。
“如果你是真的担心没法送我,不要紧的…”她指了指背后的大楼,勾起唇角,“就在这开一间房吧,怎么样?反正,你也不是没试过,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
邵洵讲话的时候,同时按掉了好几个来电,我猜得到那是一些她懒得理会的私邀。从某些方面来说,我们两个的生活方式大同小异。
瞟眼看了看我,她缓缓晃着酒瓶,道:“秦先生退了,他那几个忠心的下属也退了,Tark得罪秦小姐被贬走。Tkun剩下的,要么是些志不在为公司,只在乎自己利益想趁乱闹腾的人,要么就是些能力不足的杂牌军。所以,如果我也走了,你们该挺伤脑筋的。但是……Neptune开的条件还蛮吸引,同时柏林跟伦敦那边都有好几个公司派人来找我,无论哪一个都不输给万世。那么,穆总监,你告诉我,我用什么理由去选择?”
“嗯,明白。”我点了点头,“他们开了多少,加两倍。”
“两倍?”邵洵一挑眉。
“三倍,你留下来。”
“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你随口开价,你的顾总不干涉?”
“她既然交给我办了,就相信我。”我沉着地回答。
“哦,”邵洵短促地轻哼了一声,“两三倍不是儿戏么,十倍,十倍,我能考虑一下。”
“邵洵,认真一点。”
“认真?”她忽然整个人变了表情,锁起眉头,质问我,“认真?你叫我认真?当初是谁从我房间里逃出去的时候跟我说,都是成年人了,有的事情不需要太认真?”
“啊……那时,我想你是完全认可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的……”
“是啊,认可,怎么会不认可,原来我也多么不屑于至死不渝天长地久,为爱要死要活扭扭捏捏。”邵洵自嘲着抚了一下额头,“呵!对你来讲,我只是那么多陪你睡过的人之一,后来我却发现,除了你以外,我竟然不再希望其他任何人睡在我身边。我跟你说我好像爱上你了,你知道这句话要真的出口对我来讲是多大的颠覆?你听完以后笑着告诉我说你也喜欢我,我傻傻地默认这是你同意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但是原来不是!你不相信我爱你,是我做的事不足够让你相信还是你根本就故意选择视而不见?难道惦记你惦记到,从花天酒地无负无畏的状态转变成下了班就宅进家里等,等一通电话等一个留言和一个晚安都会患得患失矫情造作,这仅仅只是因为跟你上床特别开心?穆,到底是你在装傻还是我很傻?”
我呼了一口气,还是保持笑着,说:“都不是。”
邵洵皱着眉开了第二瓶酒,抬起下巴猛地喝了一大口。借着这样的气势,她继续开口。
“那时如果你给我的答案只是一个消遣,你泼我一盆冷水,我可能会冷静,可你为什么会说喜欢我?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你习惯了把喜欢和消遣划等号?为什么要给我一个那样的讯号,在我以为自己真的恋爱以后你却逃之夭夭?怎么做到狠下心来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逃,为什么要逃,为什么忽然就要避开这个人,我也曾静下心来思考,可似乎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原来我们相互吸引,我欣赏她的机灵和睿智,干脆果断,个性独特。我也觉得她漂亮,刚强却不失体贴。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我们默契十足,有相似的兴趣共同的观点,只谈什么样的酒好喝,什么电影有趣,什么天气的海边惬意,什么时候开车去墨湖散心。喜欢是无疑问的,只是我没去想有多么喜欢,也没有去想这样喜欢之后要怎样。我想她的时候会问候她,发觉她同时也在想我,心里自然会升起一阵暖意。可我从不会去介怀她想我的同时是不是还想别人,所以我也这么去假设,她同样不会在意。
她确实是我记忆中很绚烂的一段,这一点我不会否认。可是即使再美好,我都没有想过,要强行去延续,那只会毁掉我们所认可的轻松。
忽然有一天,我察觉到邵洵的变化,她看我的眼神,给我的拥抱和亲吻,都变得沉了。
我也就,先一步逃掉了。
我没有受什么感情上的刺激,没有被伤害,更加谈不上什么童年阴影,最多无非是父母忙着自己的事业鲜少束缚我。成长过程中的多数时候,我自由独处的,可这不代表我要去做伤春悲秋的事,也不代表我一定要去孤独寂寞什么。
我不觉得自己要跟寂寞挂钩,也不认识孤独,我不把自己捆在一段固定感情里不是因为我缺失什么,恰好相反,我觉得自己挺富足的,只是不像多数人那样看待爱和契约。两个人彼此有了某种感应,就一定要成立一种关系,然后约束在这段关系里,被要求专情,只把欲念对准固定的一个人,摒弃其他一切的诱惑,这是多数人的真理还有道德高点上的正义,可不是我的。
当年我喜欢邵洵是真的,可不代表我会永远喜欢她,更不代表我只会喜欢她一个人。我有过很多经历,感情经历,但没有过任何一个男女朋友。把握住那时的激情就好,但要为此而做出行为约定,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性。或者说,还没有人让我能够意识到这个必要性。在我的世界里,承诺一词被放置得很远,我不信别人给我的承诺,更不会轻易给别人承诺。
可能对于邵洵来说我很残忍吧,因为在她看来,我是那个改变她情感态度的源。同时,我也逃得很干脆,连稍稍尝试的念头都没有。
我默不作声,心里揣着什么答案却说不出来,邵洵看得一清二楚。她很精明,工作和感情上都很精明,她想装糊涂都装不了。
“你喜欢我?是吧?以前你是真的喜欢我,可是你现在已经不喜欢了,我问这样的问题你没有办法回答,是不是?你是来留我的,你那么聪明不会不知道我想听什么,你也没法再如实回答,因为你知道我要的不会只是已经过去了的喜欢。”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说:“不如你还是说说你要什么样的条件吧。”
邵洵含了一口酒在嘴里,她盯着我,盯着我的时候,喉咙慢慢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你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来求我么?我倒是没想过。”
“邵洵,”我喊她,“想我怎么样,你说吧。”
“Neptune近期的一些举动看得出是对万世意图不善,如果我去了我们以后很可能就变成战场上的敌人,我也不想和你变成敌人。”
“所以?”
邵洵举了举酒瓶,“今晚既然是谈交易我就不和你念什么旧情。你陪我喝酒,陪我一晚,得让我看看你这一晚的诚意,我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我满意的话,从此以后我甘愿留下来帮你,帮顾子溪。”
我抿了抿唇,望着她。
“怎么,之前你没个交待就忽然逃走,现在和我之间要有个了断也算应该吧。”
我垂下眼睛,稍稍想了想。
“穆,我很奇怪这些年你怎么没考虑过出来自己做,以你的实力和背景,你手上的资源,完全没必要给人打工。万世到底有什么,顾子溪又到底有什么?你不是不甘愿套牢在一个地方么?怎么到如今,你竟然好像被套牢到不肯抽身?以前你在万世得过且过地混日子,你说你还没找到什么事是令你情不自禁想要付出的。顾子溪就可以么?在她手下做总监,听她吩咐为她解决麻烦,她不在的时候你给她稳住底下那群豺狼,她无暇分身去搞定的问题你给她搞定。你甚至愿意为她演那一场戏,不管外边的人怎么看待你,不管他们怎么评价你……”
我打断她:“邵洵,走吧,去酒店。”
她略微一怔,道:“你当真?”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
“为了她一句话一个吩咐?为了不在她面前食言?”她的语调有所提高。
“你提出的条件如此,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会死人。”
我说出口答应了办好这件事,无论用什么方法,就一定要拿下,我不希望回去在她面前说:sorry顾总,我无能为力。
邵洵定定地凝固了表情,捏住酒瓶的手隐隐用力,她那个样子就好像极其纳闷地在问我,你究竟在想什么?也许她心里比我还要复杂,她不知道提出这个条件以后,到底是真心希望我答应,还是希望我不答应。大概潜意识里,是希望我不答应吧,我拒绝,她心里反而会松下一口气。
那对我来说呢。
我也不知道,不想知道,没必要知道。我只有一个目的,明早回到万世,我可以端着咖啡走进总裁办公室,神采飞扬地告诉她:以后无论有什么事,只要交给我,你就可以百分之百地放心。
这的确意味着什么,只是过去的我,一直刻意去回避。
我以为如此,便可以侥幸,可以忽视,往后我该直面的,那一系列变化……
(2)
我们开了一间套房,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海,我拉开窗帘靠在玻璃上看岸边的灯,邵洵在浴室里洗澡。
原来也与她在这间酒店里定过房,是夜晚一路狂欢至此,借着沸腾的兴致临时起意。与她并未相拥或牵手,脚步间虽有距离节奏却暧昧。故作斯文的眼镜挡不住脸颊的红晕,等待check的同时,她的食指朝桌面敲打着轻而急切的拍子。然后是电梯里,楼道间,房门口,我们之中的谁,按捺不住躁动的呼吸,最终,爆发在了浴室的水帘下。
也许是值得纪念的一次,毕竟我们默契地一同跨界。不过,那一刹,在被愉悦填满的时候,又确实有什么流走了。像是越过一座山,我们相遇,结伴,一起向上,或快或慢,走走停停,闷或紧张,但期待之情总在暗处攀升。到了山顶,如仰头望见烟花,如敞胸迎来风,极端,可太短。我不可能在山顶留一辈子,谁都不可能。接着,仿佛是失落,空旷,乏,或者别的什么,不着痕迹地冒出来。
每一次,每一段,每个不同的对象,都逃不开这个剧情,我很熟悉,甚至是了如指掌。于是,我大概习惯了不当一回事,继而处理得游刃有余。
我不知道邵洵会不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知道她一贯如何去处理,更加不会主动发问,探知她是否也有这样敏锐的预感。所以,和她倚在窗边看海,听她感慨青春年少,我选择了微笑着沉默。
傲慢,幼稚,不可一世和反叛,邵洵十六岁的记忆里,与之并存的,还有温和划破她结界的我。
我们的学校挨得很近,出了校门散步过去,也不超过十分钟。操场南侧的小门外,是一条人气很高的街,里面神奇地混杂着小吃摊,精品店和情调小资的饭馆。邵洵说,某个下午,她就在一间咖啡店的阳伞下,看见我走过。好比老土电视剧里的可笑剧情,她身边的跟班们朝我吹起了口哨,还有个自作聪明地指着我跟她耳语,随后,就出现了我被她搭讪的一幕,嗯,有些尴尬的搭讪。
她问我:隔壁学校的?
那样子显得轻佻,语气没有不善,却有点嚣张,可是这些都不自然。
邵洵晃着红酒杯,弯曲着胳膊撑在我身旁,直言承认,那会儿其实很紧张,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了不丢脸,只好假装嚣张。
也像某些校园剧集里演的那样,邵洵曾经就是那个朗朗书声之外,无所事事的富家女,乖张叛逆,有时滋事来打发时间。在这一区所有边缘青年中,她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身边跟着一群小弟,恭恭敬敬地尊她为一姐。
不过这位雷厉风行的一姐在我面前,活脱脱成了个呆头鹅,是她的原话。忘了那次失败的搭讪是怎么结束的,总之邵洵开始留意我,打听我,并且关注我。她说她印象中,学霸们只知道埋头死命学习,都特别没劲,不是傻就是愣。可我好像改变了她的预设,因为她找不出词来形容我,类似乖巧,顺从,呆滞,刻板,积极,上进,全都不沾边。我能稳坐全校前三,放了学却不是回家挑灯夜读,而是挽着帅气的男孩去另一个区逛街吃饭,或者约好看的女孩去参加艺术展,听音乐会,看电影。
事实倒也没有那么神。每周安排的私教课仍然可以从午饭排到傍晚,周中的几天我会选择请掉学校的晚课,回家去学我认为该学的东西。我的老师都有他们的办法,而我也很少浪费时间罢了。我是在荷兰念完中学才回来的,那儿的老师不以权威的身份来下达无差别的机械指示,也不会照本宣科。他们更加在意如何去培养学生的自主意识,灵活且清晰的思维,好让大家都能明确地选择,学什么,如何学,怎样的方式才适合自己。我一直觉得,不只是手里拿着书才叫学习,与人交流也是,举办聚会也是,娱乐和放松都是。在我看来,这些是很难得的经历,可以锻炼交涉力,魄力,调节能力,可以交朋友,又可以吸取经验。所以,当大部分的人都被洪流挤着走,鲜少有谁能跳出来,勇敢而富有主见去抉择的时候,我就“任性”多了。
事实上我和邵洵的交集很有限,学生时期也当真不存在什么精彩的故事,只是打过照面,聊过天,她在之后的运动会上时候叫人把零食送给我。
后来,我去向她道谢,她问我要不要去吃甜点,我说我约了朋友。
她好奇了一声,是男朋友么?
我否定。
她歪了歪脖子,说:很多人追你。
我笑着:我约了个大学学长,分享一些经验。
大概是让邵洵惊愕了吧,运动会,全部的学生都在娱乐放松的时候,我在做与众不同的事。
我告诉她:我们不是单独约见,还有其他朋友,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
邵洵冷哼一声:我才不想参与这种无聊的补习。
哈哈,她一定误会了,以为我们一帮人围在一个小教室里看年长的前辈在黑板上写公式。我也没有说其他,只道:嗯,那么以后有机会再聊。
邵洵见我要走,好奇:你不觉得,那些死读书的呆子特别无趣?
我也同意:是啊,所以得想办法做些有趣的事,事情变得有趣,更容易收获。
邵洵蹙起眉头:只是这样子过,一天一天,特别闷。整天带着一帮人闲晃,太阳都晒到麻木了。舞厅,酒吧,球场,月考前一天还和人在河堤打了一架……渐渐开始觉得都没有刺激感了。
我就望着她。
她一勾嘴角:你,不给我一些建议么。
我不好为人师,只答:也许到了适当的时候,你自然会找到答案。你有足够好的条件和资源做成任何你想做的事,你什么都不缺,只是缺一个契机。
在邵洵心里,遇见我,恰好就是这个契机。
那天,她还是随我一齐参与了所谓的“补课”,伴着红茶和夕阳景。说得夸张一些,邵洵一定觉得,在那群永不停歇的考试机器中,我是散发异光的。她通过我而得知,一样是锦衣玉食,有些人纨绔堕落,有些人则善于利用条件。不同的,在于选择。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也想不到会给邵洵带来怎样的冲击,就连以上所有感触,都是她向我倾诉后,才从记忆里重新翻起的。
总之,邵洵在她人生的第十七个年头,开始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高中的后两年,我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我还是一如既往,她却忽然之间由精神到生活整个都充实了起来,充实到不再有空闲逛,打架,也没怎么跟我联络。
直到多年后我们再见面,是因为万世与Tkun的公派任务。邵洵,依然让我感受得到往昔“一姐”的架势,不过她倒是真的脱胎换骨了。她将所有的戾气替换成了霸气,骄傲敛入了实力与才华中,加上成熟的魅力,使我险些没能联想起来,反而产生了新的认识。
她倒是,一眼就看出了我。
她说:以前你在那些小屁孩中间就是不一样的,如今,你在人群里,仍是不一样的,这种感觉叫人记忆犹新。
感觉。过去邵洵对我产生过感觉,不奇怪。我像是,将她平直的情绪线掀起了山峰一样的弧。她觉得新奇,惊艳,难忘,却也到不了刻骨铭心的地步。一旦她意识到自己应该且能够去掌控,应该有更高的追求,我无非是化为了一个的引子。
高中毕业后她去了欧洲念大学,经历了不同的事,遇见了不同的人,创造了无数精彩的可能后,最多也只是记得,年少无知时,曾碰见过那么一抹不一样的颜色,想起来,会微微笑一下罢了。
然而,时光神奇地再度交叠,仿佛注定了我们之间不甘于此,一定要再发生些什么,好写成故事。
可惜,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称心如意的结局。
如果在邵洵心里,我永远只是那一抹轻轻的颜色,不会褪去也不会加重,不在乎被什么取代也不害怕会失去,那么这一段故事就能长久地美好下去。可是,变化会降临在每一个领域,执念,渴望,和占有。当这一切失去平衡,共识就很难长久了。
恋爱加重了主观情愫,当邵洵越发神化我在她心中的形象,以及我给过她的影响,我便不知该开心,还是该慌张。
我自觉只是偶然地出现,但她向我坦白心声时,深情说过:我越是靠近你,越是发觉,你的轻描淡写,原来早就在我的人生里埋下了重大的意义。
——十七岁就该有的刻骨铭心,晚了十多年。
命运,大概是这样向她昭示的。
(3)
出神得久了,便会贪恋放空时,意识失重飘起的感觉。例如盯着某处忘记眨眼,直到生理极限,卷着发尾敲着窗子,在玻璃上来回划着图案,毫无意义地重复一遍又一遍。短暂的虚无是一种解放,但是时间长了,又总会想起,还有什么正事要做,时间不能再被浪费。
手机的语音信箱里躺着顾发来的消息,颇为愉悦的声音告知我她提早下了飞机,还有她亲爱的乔小姐等在机场的惊喜,然后顺带着问了我一句:“事情怎么样?”
二十分钟过去了,我才整理好脑海里杂乱的片段,若无其事地回答她:“你今晚好好休息,明早我就会给你带好消息。”
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会是什么样的情绪,又应该是什么样的情绪,在我心口,特殊地,与她共生。
顾去香港的时候给了我任务,劝服邵洵留下来只是其中之一。所有的事都看似容易,因为穆总监三个字似乎代表了“无所不能”,实际上,哪有那么夸张。当然,若为了她,我的确可以催眠自己,只要成功,什么代价都不值一提,那么,就云淡风轻地多了。
这时,邵洵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挽得高高的,水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来,凌厉的妆容被洗去了,高傲变得淡淡的。
她拉开酒柜,重新挑了一瓶红酒,黑色的标签上印着带暗纹的弯月logo,是这间酒店自己的品牌。
“你洗好了?那我去了。”
“不用慌。”她摆好杯子,熟练地取出软木塞,倒酒,走过来递给我,“我们可以先聊聊,不要让我觉得这真的只是交易。”
我低低地笑了一声,接过她的杯子,往沙发上坐下来。“OK,说好了听你的。”
“你知道,你身上总有一些特殊的东西,像是说服力,感染力,哪怕不用多费唇舌,也能让人听话。在这方面,你简直是个天才,似乎无论谁在你面前,都会忘记拒绝。如果当年我姐能有你一半的天赋,而不是用以暴制暴的方法来跟我沟通,后面的事会不会变得不同……”邵洵笑着,换了语气,“算了,她那时候,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就要代替爹妈来承担了。”
“她还好么?”
“现在在纽约呢。个人品牌倒是越做越大,不过去年跟那法国人离婚了,后来又有个意大利男人追她,估计离分手也不远了。她跟个冰锥似得,又冷又尖锐,很少有人受得了吧。”
“你们还时常联系。”
“对啊,上个星期天晚上还在电话里大吵了一架。”邵洵耸了耸肩。
“有的人,越是争吵越是代表在乎。”
“是么。”她看了看我,“是不是也可以说,还有的人,越是礼貌,越是温和,就越是代表疏离?”
我低头,本能地抿嘴。
沉默了一会儿,邵洵起身坐到我身边。
她环视整个屋子,打量那些摆设,摩挲着酒杯,侧脸看窗外。停顿下来之后,她说:“不管你信不信,从我们决定来这里……我总觉得,一切还停留在过去。我洗完澡,看见你坐在窗边等我。这瓶酒是你带我喝的,尽管不贵,但足够特别。下了班出来玩,谁都不会再谈工作,可我却那么喜欢看你提出见解的样子。也许从一丝不苟转换过来的疯狂,是我钟意的情调……如今我还在还念这些,是不是太没用了?只是……如果真的停留在过去……”她说着,身体愈加朝我倾斜,甘甜的酒味微微地扑打出来,“你猜……我会不会因为知晓结果,所以选择忍耐,选择……留在线外?”
邵洵半闭着眼,伸手扶上我的肩膀,亲吻之前,隐约还听见她喃喃的声音:“你究竟可以为她做到什么地步呢……”
她?她现在,一定也在享受温柔,心无旁骛吧。
顾,我甘愿为她做事,任何事,我乐意,我也没有负担。我清楚,再怎么放任对她的心思,都不会影响什么。我自己的戏码,独自来,更可以自由地,独自离去。她对我来讲是安全的,她的心永远不会给我,我就永远不可能伤到她,我也就,没什么好害怕。
这样是不是,就真的完美了呢?
我回应着邵洵,生理反应也好,不想故作矜持也好,总之是和她辗转倒在床上。她从我的唇一路吻到脖子,然后把手伸到我背后去解长裙的扣子。
她喘着气,有些霸道。我乖乖地,任由她动作,一如之前达成的共识,这个晚上,她想如何我就随她如何。原来我们露骨地聊过,彼此给对方带来的美妙体验,诚实坦白,她经常强调,我真的令她非常开心。太开心,就会舍不得。舍不得,同时还会产生更多。
我的手原是平摊着,虽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去抱她。当我意识到我应该抱着她的时候,再做出举动,就不可能是发乎真情了。
然后,她忽然猛地一怔,停下来,将胳膊撑在我身体两侧,支起原本贴着我的身体,望着我。
她皱了皱眉,轻轻挪开我搭在她颈部的手,问:“你在想什么。现在。”
“什么也没想。”我笑。
“你知道吗,以前我觉得你笑地好好看。现在,我看见你无论何时都这么笑,真的很讨厌。”
“嗯。”我顺着她的话点头。
“悲哀么?”
“为什么要悲哀?我不觉得悲哀,自然就不会悲哀。”
“还是说,此刻不是我,换了事任何一个人,女人,男人,即使那种油腻猥琐的男人,你也会这样任其宰割?就为了她那点要求?”
“倒不如回答你,那种人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交易的。”
“如果有呢,会么?她若是知道,又会不会任由你这么做?”
“我今天这么做是我自己采取的手段,不代表是她默认的手段,我更加不会多嘴告诉她一些不必要的过程。”
“是么?DHQ要挖走Alex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留她的么?”
我闭了闭眼,“她不需要我用这样的方法,她根本没有打算走。”
“你也很在意她吧。”
“嗯。”
“你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告诉我,同样是爱慕者,你也不如Alex,至少她不会叫你来做难堪的事情。”
“我从没想过要这样比。”
“你对Alex有感觉么。”邵洵想了想,“或者说,起码是好感。”
“有。”
“可你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因为害怕她也和我一样,找你要一些你没法给的东西。人可以在欲望的驱使下交出自己,但是,仅凭欲望,没有办法给出全部。于是这一次,你更不会冒然上前。你不想她变成下一个我。”
“邵洵……”
“你怕伤害她是因为你在乎她,如果一点也不在乎,消遣也就消遣了。那么对我呢?消遣过后终于食之无味了么?你觉得和我只是玩玩,以为玩过以后我们谁也不会再认真,结果,我怎么就不争气地爱上了呢?”
邵洵说话的声音变得忧伤,我不是不在意,毕竟过去发生的事我没有忘记。在她身上我投放过感情,绝不是单纯用以发泄欲望的那一类。
邵洵像是看透了我的想法,道:“是啊,也许以前你喜欢过我,也许到了现在你还在乎,会愧疚,曾经没有拿捏住分寸,没有处理完美而伤害我。你在乎过我,在乎其他人,你还可以在乎很多人,你也可以喜欢很多人,但是穆,这些人可曾让你意识到孤独?”
孤独?
“没有。”
没有,我不懂什么是孤独,我不孤独。
“在撒谎吧。”邵洵摸了摸我的头发,“你一直有自己的一套观念,不认同人与人之间一定要确立某种关系,你觉得喜欢是喜欢,不代表要占有。你不愿为了任何人限制自己去寻求刺激和诱惑,所以你认为契约关系是一种枷锁,没有必要的精神枷锁。可是,你有没有在谁身上产生过怀疑?你有没有那么一秒偶然幻想,也许在她的身边,也许和她一起,你渴望付出更多更多,把你预留给未来其他诱惑的心,都攒起来给她,你觉得这样子似乎也不错……”
我想制止她,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制止她戳穿我一直不愿提醒自己的事。
“这样的话,你又怎么会不懂什么是孤独?你的心记挂她的时候,是丰满的,也是孤独的。”
“别说了。”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我严肃地,挑开你心里同样严肃的感情?你用你那张无敌的笑脸掩藏起来的郑重?你怕这一次,是你自己给自己扣上了一把锁,于是无所适从还要说服自己淡然处之?你不愿意承认你的心也会为了某个人而疼,你不想看清自己也有这样的一面,你拒绝示弱,不代表你真的面面都强大。”
的确,我想到我对着窗户画圈时的心情,想到收到那短信后莫名其妙的杂乱,以及更多这样的时候我空落落的胸腔,不想承认一种叫做“孤独”的情绪在膨胀。与此同时,心里出现的那个人,那个人带给我的感受,和寻常喜欢大相径庭。
根本就不只是喜欢了。
我愿意为她效劳,为她做任何事,我的确幻想过如若她能成为我每天回到家的期盼,感觉应该非常不错,前所未有的不错。我总能清晰看见她的脸,她的名字就在我耳旁。那个人是谁,管他的呢。
邵洵从我身上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
她伸手来拉我,抓起旁边的浴袍替我披上:“也罢。穆,我难过的其实不是我们之间已经过去,而是那时你明明知道一切,却假装不信。你一直不忘保持礼貌和风度,逃避,拒绝,都那么和颜悦色,让人绝望都找不到出路。”
沉沉地呼吸,邵洵背过身子,继续道:“我只是想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你可以全心为一个人付出却不让拆穿,我也可以做我心里想做的事。没错,和你上床的确非常开心,但,那一定要是你心甘情愿的,心甘情愿地,像是会为了她下任何决定一样。”
“你的意思是……”
“我会留下来。Neptune的条件是好,但又如何,我邵洵缺钱么?”
“……OK。”
“我猜到你想什么,其实你来找我,就预料到事情的走向。你也在心里赌,赌我最后不会那么做,是不是?”
我无奈,只好承认:“是的。”
“这么看,我该不该感到高兴?至少可以证明,你开始正视一个事实。”
“嗯。Sorry,这句道歉迟了,你对我如何,我心里清楚。”
当我也遇见,设身处地理解之后,我就清楚,你爱我。我真的不该慌乱,而应感激。
邵洵是背对着我的,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觉她动了动肩膀,说话的声音也好像没有明显的起伏。
“爱一个人,甘愿为她付出,回报什么的也就懒得计较。那些剧和文章里总是这么写的吧,你说呢?”
“也许。”
“啊,那你就错了,我可没那么伟大。”
“嗯?”
“我仍然计较回报,尤其是来自你的。只不过,”邵洵转过身,轻巧地一笑,“我宁可,你永远欠我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