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顾擎冲我殷勤谄媚地笑,他说:“乔颜姐,每次看见你都觉得你又漂亮了。”
他身上酒气有些重,看样子喝得多了。我对他的恭维没有特别的回应,只是问:“有事么?”
顾擎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变回方才的笑容,说:“嗯,那我也不废话,阿臣跟我是哥们,之前因为杂志的事有些误会,让我姐姐断了很多路子,你看你和我姐姐说说,这事有商量的对吧。”
梁臣壹也开口道:“顾总是真的误会了,我绝对不是没放在心上,给乔小姐造成的困扰真是抱歉。”
我尽可能礼貌地说:“这事应该直接找顾总解释,是误会与否,我相信她有她的判断,我没有理由去插手她工作上的决定。”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怎么回事,我只知道顾子溪虽然会有任性的时候,但她绝不是没有分寸的人,我相信她有她自己更全面更综合的考量。如若真是决绝,那恐怕不会只是单个事件或是误会那么简单,这个合作者莫不是在别的地方也叫她发觉了很多不靠谱的地方。
顾擎有点可怜地说:“我姐从来就不信任我,我去给她说什么说多少次她都不会听的。”
我心想,她不信任你,还是你不知给她惹了多少麻烦?
“乔小姐,你和顾总的关系,不明说,我们心里也都一清二楚,否则她犯不着为了文章的事情发那么大脾气。如果我直接向她解释有用的话我也不必来请你帮忙啊。”
顾擎也添油加醋地说:“外面的人不明白我还会不明白?你跟我姐,这么多年交情,不管是哪种交情,你的话总是有分量的。”
我本想说她一会儿就会到,但转念,又觉得顾子溪这时候是不是不会再想要为这些问题烦心?还是留给他们自己去处理比较妥当,于是我改了口说:“如果你姐姐没有主动向我提这个事情,没有主动问我意见,那么我可能也只会提醒她让她多保持冷静再作决策,而不会具体地给她指手画脚,剩下的,你们择日好好再找她谈谈吧。”
两人分别沉默了一会儿,望着我,而后顾擎皱了眉,这次是真的变了脸色。
“乔颜姐,是真的这么不给面子?”
我还是礼貌地回他:“不是面子的问题,我可以帮的只有善意提醒而非左右她的判断。就算我可以为你们说所谓的好话,但是好是坏恐怕她一早就心中有数,我实在不可以保证什么。”
我不是不近人情,而是从他们的话里思索了一番,杂志的事并非昨天才发生,已有足够的时日让顾子溪去冷静去反应。就算她是真的冲动,也一定会做出正确的补救,不可能完全不给人应有的机会。但是,直到现在,他们三番数次找过顾子溪,顾子溪都认为不可松弛不给反应的话,也就是另外有原因和部署,还可能已经吩咐过她手下的人对付,那便不是我可以应承什么的了。我相信她,更尊重她。
“乔颜我尊重你才叫你一声姐,你真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乔小姐,都低声下气求你了。”
变脸变得还不算快,我唯有暗暗摇头惋惜,怎么同是一家人,顾擎和顾子溪差那么多。
不想多费唇舌去解释这件事,求我根本没有多大的用,遂拎了包站起身,说:“抱歉,我还有事,失陪。”
顾擎急了,喊住我:“乔颜你真的以为你已经踏进顾家家门了么?你以为你和我姐那点破事有多么光彩会得到谁的祝福么?看看你摆的那副牛哄哄的嘴脸,我来找你看得起你那也是因为你好歹和我姐姐认得那么多年,你也不想想到以后,我姐还能够有多少心思放在你身上?现在天坤背后说话的人是她,她和秦乐是怎么回事还要摊出来?”
我回头:“那你就自相矛盾了,照这么看,你应该去找的人是秦乐而不是我。”
“原来我以为你是识时务的人,多少会念及一下我也姓顾。其实说白了你不就是贪图姓顾的权势么。我就奇怪了两个女人还能弄出个什么名堂?因为你不能生孩子啊,和男人一起有什么用?于是你也不在乎在我姐身边,不在乎她能不能给你安稳给你承诺给你康庄大道走,只可惜啊我姐现在也顾不上你了吧。你不帮忙,是其实你帮不了吧?”
女人不能生孩子,所以和男人在一起就没有用?以条件交易,价值和利弊来衡量感情,不知这番话到底是在羞辱我,羞辱女人,还是这个男人在不知不觉中的自我践踏?
我看到梁臣壹不断在扯顾擎的袖子,焦急地暗示他别说了,证明连他也觉得顾擎有些失去了理智。我有点为梁臣壹可惜,或许他以为自己这个兄弟是真心替他出头帮忙,殊不知大概只是以为能够逞逞英雄赚个面子,用以弥补在别处被打压的不得志,而不是意事论事。
“呵呵,看样子我是真的状况外了,以为我姐姐对你还念着旧情,哪怕身在其他人那儿也至少会分一点心思给你这个‘老朋友’。结果呢。”顾擎一边笑一边晃动着食指,梁臣壹看着我面无表情的样子,又转过身连连喊着“够了够了,说够了,你喝多了,再说下去帮不了我不说真传到你姐耳朵里惹恼了她你想我死得更快么!”
我什么也不愿意多想,虽然耳边聒噪,虽然这一整天遇到的事一件比一件闹心,但是我还可以掌控自己心里的烦躁。不像前一次,对着韩亦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心里更多的是悲哀,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缘于那时的我整个人都空荡荡的,不知道顾子溪在哪里,无力想自己还能怎么办。
而今,我不是从前的我,我不悲哀,尽管我仍然很累,但还剩下一丝力气,就要用尽。
于是没等顾擎继续发疯,我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朝他脸上一滴不剩地泼过去,他惊呆了,梁臣壹也惊呆了。
我说:“这一杯,替你姐姐泼醒你,做人要应有的礼貌,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尊重是互相的。三思而后言后行,没搞清楚的事情不要胡乱起哄,没有能力也不要逞能,别再给你姐姐丢脸惹麻烦了。”
基本上顾擎已经非常愤怒了,如果不是梁臣壹拉着他他似乎就要冲过来还手。似乎梁臣壹确实比他更知晓潜在的形势,那顾擎究竟是怎么想的,发什么疯呢。受不到重用得不到信任被削权架空,借酒发泄,然后损人不利己,清醒过后或许还会无限后悔,算是真正的悲哀吧?
我站在原地,不是没有想过要是他真的对我动手我会怎么招架。我知道我是招架不住的,可我已经说过,我把最后的力气用完了,除了冷冷地和他对峙我几乎没法控制自己抽腿走出去。
内心真实的反应没有出现在脸上,谁也不知道我暗暗嘲讽了一番:如果我真的被他打了,场面应该会很好笑吧。
顾擎骂骂咧咧的声音我已经不太注意去听,后来忽然停了。是有个人走过来把我带到身后,挡着我,开口说:“你到现在还安然无恙是多亏了你爸爸和你姐姐,不然顾擎的名字一分钱都不值。自制力差以后就少喝酒,你晚一分钟走,麻烦就会多一倍。”
这番话和说话的人都有十足的分量,加上闹腾了一阵周围的顾客一直朝这边看,引来了店里的经理。他瞅了瞅情势,选择面朝我们这边低声询问:“王先生,遇到什么问题了么?”
“没什么,顾先生喝醉了,有点不舒服,你叫人送他走。”
接着,他转过身子面对我,问:“没什么吧。”
“王然。”我摇头,“没事,谢谢。”
王然点头表示安心,他看着我思考了一会,说:“乔颜,方便聊两句么。”
“嗯,顾子溪也没这么快来。”
Part 2:
我们换了个地方聊天,王然向同行的人吩咐了一些事就让他先离开,接着问我:“还喝点什么?”
“没事,不用。”
他称好,就放了小费在桌上,说:“我在这里和人谈事情,后来注意到你的时候,你们的情况看上去已经不太对劲,我听见他说什么了,他太过分是该好好治治,只是那些话,乔颜你不要在意,也不要因为这样,坏了你对其他男人的印象。”
“当然不会,我不在意。你看我的样子,像有事么?”
“不像有事,可也不能说就没事,否则清儿不会那么忧心你们两个。”王然不自觉地拧起眉毛,深沉地说:“我很爱清儿,清儿拿你们当家人,所以我也拿你们当家人。再者,我和溪本来就是好友,所以,哪怕我没有表现,心里也一样不希望看到你,或者溪,受什么不必要的委屈,又或是,再继续互相误会。”
“嗯。”
“有件事,瞒着你们很久了,我思来想去,也煎熬了很久,我不知怎么和清儿讲,溪也不知怎么跟你讲。也可以说,我们觉得,即使讲了,只是让你们陪着一起难过一起不知所措……”
“不用讲。”
“为什么?”王然问,“你不想知道溪怎么会无端端地要推开你?不想知道她的苦衷?担子都几乎是扛在她身上的,她有多难过多无奈,我都……”
“不是不想知道,是已经知道了,她和我说了。我都明白,我都懂,所以我没事,我很好,我也不委屈。”我恳切地望着王然,“谢谢你。”
“你……”王然一时语塞。
“她说她刚才一直和清儿在一起,她应该也会和清儿解释的,知道你和清儿这阵子也不容易吧。已经没事了,如果我们真的是家人的话,便不存在什么亏欠和委屈了。”
王然几度张嘴又闭起来,欲言又止,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表达又无从表达,是否觉得在我的回答之后,任何多余的言语都不必要,心中明了就好。
我说:“今天的事,且不说在意与否,我倒是可以理解当初顾子溪的心情了。我曾埋怨为什么她不愿意叫我陪着她,现在我懂了。坦白说,换做是我,也不希望刚才的事情给本就已经很大压力的她再添堵,我也心疼她的负担。她不问,我会什么都不提,我不想我们之间再被这些东西浪费时间。”
王然嗯了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
“回去以后和清儿好好谈谈吧,把憋在心里的情绪多和她分享一下,免得她胡思乱想。王然,清儿很在乎你的。”
“我知道。乔颜,需要我陪你一起等溪过来吗?”
“怎么,你怕又有人找我麻烦啊?不用了,她该快到了。”
“好的,那我先走了,再约打球?”
“OK。”
————
看见顾子溪跑着步朝我过来的时候,我在路边的栏杆后浅浅地笑。她一边敞开大衣把我包进怀里,嘴里一边发出嘶嘶的声音,责怪且心疼地说:“这么冷,你怎么不在店里坐着等?”
我就摇头,没回答她,在闻她身上的味道,想念了好久,贪心了好久,现在放不开。
“这里不好掉头,我把车子停在对面,快跟我走,别冻着了。”
上了车,我望着她一系列的动作,依旧没说话。她问:“你很累吧,喝了很多么?”
我就笑。
她又心疼,言语温柔地要命:“我看你累坏了,躺下吧,睡一会儿。”
其实那一刻我已感到有些怪异,控制不住心里翻出酸楚。
一路上我没出声也没睡觉,我就那么看着她开车的侧脸,偶尔遇到红灯倾过来摸一下我的额头,知道我不想回话,她也就不再讲什么。
回到家,餐桌上的保温盒很打眼,因为它原本不属于这间屋子,不是我的我一下就能感受得到。
顾子溪从身后抱住我,抱着我慢慢地朝前挪动,直到我能稳稳地往椅子上坐下来。
她很开心很兴奋地去扭保温盒的盖子,仿佛是在开一个藏了宝藏的箱子。
看见有白色的热气冒出来,她贼兮兮地把盒子推到我面前,得意洋洋如同一个发生了天大好事的孩子。
我看向她,她兴致勃勃,又为我准备筷子和勺子,十分了不起地宣布:“亲爱的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粥,香菇肉末滑蛋粥!是我自己做的哦!”
说着,她把我的手牵起来,把勺子放到我的掌心里,又不忘强调:“嗯……可能看上去色相是差了点,但是毕竟很香啊,味道也不错……哦,好吧,也没有太差啦。反正,反正肯定很安全,Alex全程都盯着我,洗米什么的,没弄干净她都会叫我重做的。我弄了一个下午,清儿也吃了的,没不良反应,没副作用,真的。”
听着她说话的时候,我觉察到的异样越来越明显,心里不再只是反酸那么简单,它开始变软,变脆弱,变痛。
见我不说话,顾子溪细声问:“怎么啦,不是那么叫人没食欲吧……我……好吧,我是第一次做,我本来打算,接你回来以后我再现场做的不过我又怕我再发挥不会有下午那次那么好了。哎做饭真的好难对我来说……”
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了,陡然难过,陡然觉得白天的坚强在融化。
顾子溪摸了摸鼻子,又笑起来:“我是不是有点自说自话,对不起啊我太得意了,我忘记了你可能并不想吃东西……”
她说着要重新把盖子盖上,我伸手去阻止她了。
我说:“没有,我只是很惊讶,我很想吃,很想尝尝,看起来不错。”
她一下子就呼了一声,高兴得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我低下头,舀粥。
一勺。
两勺。
三勺。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眼泪就滴进盒子里,跟那些浓稠的粥混为一体。
心里剧烈地疼,疼得我的手发抖,疼得我泪如雨下。
顾子溪慌了,过来扶我的肩膀,颤颤地问:“不是吧,不是吧,不是难吃到哭了吧?”
我带着鼻音和扭曲了的声音,尽全力回答她:“不是,不是,是很好吃,很好吃……”
“那你干嘛哭啊,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
我就是很难过,可我没有什么理由好难过。
我以为自己很坚强,实际上我并不坚强。
我以为自己不委屈,实际上现在的我,就是委屈到顶点的样子。
白天那么些糟糕的事情,从不曾引得我这样失控,反而是回到她的怀里,看见她为我做的事情,我真的说不清,忍不住。
我朝她怀里狠狠地贴紧,紧到极致我几乎觉察不到自己在用力,就像拼死留住这分这秒这道不明的感应。我究竟有多不想离开她,究竟有多不敢假设如果当初她没有喜欢上我,如果中途她没有坚持下来去了别人身边,如果我再迟钝再傻一点晚一点没能等到她,我会怎样。
我真的很爱她很爱她。
最终,我还是选择说:“顾子溪……谢谢你。”
谢谢。
谢谢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