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这个雨夜，天空中寻不见月亮。混沌的雾久久不散，一如心中那团纠结的情感，沉沉的，厚厚的，捂得人透不过气。我趴在窗檐边，将头枕在手臂上，保持同样的姿势太久，乏了，却也懒得动弹。耳边的聊天声不知何时停了，随着一阵清香的热气扑鼻，身边递来一杯茶，我转过头，就望见宁姐姐手里拿着杯子，温柔地笑。
起身去接茶的时候，才真的觉得手臂发麻，脖子也一阵泛酸，我拧了拧眉，宁姐姐轻声问：“丫头，怎么了？”
恍惚了一阵，突然发觉同是温柔一词，搁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有不同的感觉。宁姐姐的柔是毋庸置疑的，多年来她对任何人都是亲切的，哪怕是与人争执理论时都不曾发过脾气，她对我更加像是对待亲妹妹一样的宠爱。坐在桌边的舒姐姐性子稍显内向，不如宁姐姐那么大方，平日对待不熟的人她几乎不多说话，一旦交情深了倒也非常好相处，开心的时候爽快地笑，烦恼的时候紧皱着眉头，生气的时候闷声不理人，温柔的时候，也像水面上一波一波的纹。然后……我想起乔，早在初遇之际就情不自禁奉为神女的人，她温柔起来……是十里春风相赠的花海，又自带几分凝结着露滴的凉和孤清。这么讲好生矛盾，可又着实是如此特别的。
倒也没有故意要比较个高低，只是不由得感慨，总之千万个女人身上有着千万种美好，却也似乎独有一个，能够设下一道羁绊，扣起一把无形的锁。从此，心好像失了自由，却也不再向往那种自由。
回过神来，我浅浅地抿了一口茶，甩了甩手，说：“没什么，就是手麻了，无碍。”
“无碍啊……”宁姐姐若有所思地拂了拂袖子，“瞧你现在说话的样子，我一时还真不惯。嗯……我想想，换了是以前，我的丫头该说：哎手发麻了，宁姐姐最好了，来给我捏捏就没事了。”说着，宁姐姐扭头看向后方，“小舒你说是吧。”
“可不是吗，自打来我这儿到现在，我们聊了多久她就发了多久的呆，过去哪里见过她这般魂不守舍的？”
“她魂不守舍有一阵了，上次遇了连馨和小墨她们，说起陪这丫头喝桂花酒，也是心事重重了整晚。亏了小墨把她生平能讲的笑话都讲了个遍，也只换来这白眼狼僵硬地扯扯嘴，可不好办。”
我叹了口气，无奈：“宁姐姐可别这么说我了，方才你们讲话我都听着呢，不过没有吱声。”
“哦？那我们讲了些什么？”
“周郁烦人，那开茶楼的小少爷田锐更加烦人，是么，舒姐姐？”
“可不是么。”一听这话，舒姐姐蹙眉，“我对他半点好感都没有，爹娘倒喜欢得很，说是在这小镇，田家算得上不错，但我一见那田锐整天卖弄自己就讨厌。”
宁姐姐安慰她道：“我又何尝不是，父亲看周郁顺眼，天天在耳边烦我。他算是特别疼我了，从小我有何要求他都不会逆我，唯独这事，我怕就算我有多不乐意，他也是会替我拿主意的。”
“这也没法，前一阵我还听阿良说隔壁镇有个姑娘，长辈给她算了生辰命格，找了合缘之人，那人家里虽殷实，却十足不解温柔。那姑娘本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苦了那人为了够本娶她鼓足了勇气外出闯荡，也不知道混得怎么样了，这会儿大概还蒙在鼓里吧……”
“哎，”宁姐姐神色一沉，“这是无奈之中的无奈，想到万一那人得知心爱的女人已经出嫁的真相恐怕会心碎了吧，我也感到唏嘘。”
“有情人终成眷属，或许本就是遥不可及的一种梦吧。”
“但，若我是那女子，哪怕再是无奈，心也会矢志不渝。怕是怕，不知那男人可会在乎，可会理解，可会撇开皮囊的身不由己，可会……心心相印。”
“不在乎世俗名节的男人？若真是有这样的，也是万里挑一吧。”
“哎，怕是做不了那么奢侈的梦。那日父亲还催促我，说到了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几乎都成婚了，即便没有也是有婚约在身的。若我注定不可不孝地去违命，倒是希望不存在那个痴心痴情的相惜之人，若她等我候我，一辈子那么长，我该会多心疼？”宁姐姐说着，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我，但也只是短暂地一瞥。
这话无疑又给我心里添了一块石头。是啊，除开我这个天生天养的孤儿之外，镇上的姐姐们几乎都谈婚论嫁了，没有谁例外的。那么……乔呢？她那样的人，那种名门望族之后，那样风华绝代的千金，该是……早就有了完美的婚配吧？这仿佛是不必再猜测的悬念，哪怕她回想不起来，也都在情理之内。她……一定有个很好狠好的夫君，在满世界寻她，等待着与她团圆吧……
见我缓缓地低下头，神情颇为凝重，宁姐姐出声问：“丫头，想到什么了？”
干笑着，我局促地回应道：“没什么，只是这么对比，我忽而觉得像我这样无亲无故的，反倒落得轻松自在。”
“谁讲你无亲无故，莫不是姐姐们把你当成自家人，你反而见外了？”
“宁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从那么小的时候，你流浪到这个镇子，到后来在我家帮工，我何时把你当过外人？小舒，连馨和小墨，又何时把你当过外人？我们既然喜欢你，自然不愿意看你这样不开心的样子。你自己讲，打从那位乔姐姐来了以后，你变得和以前多不一样？以前我们之中最快活的就是你，看到你快活，我们自然也快活。我们自知各人有各人的苦和乐，你虽自由，却到底尝不到亲情温暖，但我想这一点我们这群姐姐还可以弥补给你。如今，你自己陷入烦恼，看样子是我们没法解决和帮忙的，有时想想，我也懊恼啊。”
“我……”
“你可以为，你那么在乎她，我们几个看不出端倪？且不说别的，这么多年我们如此宝贝你这个丫头，到头来一个陌生的女人让你一反常态……我啊，多多少少会觉得别扭，觉得吃醋，还有舍不得。”
“舍不得？”
“是啊，只觉得，或许你就快离我们而去了，舍不得，却也并没有什么理由舍不得。很复杂，我也说不清呢。”
舒姐姐也轻轻地补了一句：“丫头是真的动情了吧。”
“没有……哪里……这事也不可能的……”
“不可能？是说对一个女人动情么。”
“是觉得，听了我们所说的话，以为她一定也早就有了归属，而就算是没有归属，你放在她身上的念头，肯定是痴心妄想？”
我稍稍睁大了眼，望着平静问话的宁姐姐她们，动了动嘴，最后无声地，点了头。
“有次去李老板的铺子，我与她打过一次照面。的确，样貌气质都不凡，和这个小镇子的平凡格格不入，也难怪……”
我呐呐地附和说：“是啊……她已经在渐渐想起以前的事了，我想很快就会全部想起来。她不会在这里待多久了……”
“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结果，却还是难过……我们，也不懂如何帮到你啊。”
“我……我没事啦，我也希望她能快些想起以前的事，回到自己的家乡，和家里人团聚。她离开以后，我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我们都和以前一样。哦……也许不一样呢，我的宁姐姐和舒姐姐，可就要被周郁和田锐那两个小子抢走了。”
“丫头，”宁姐姐抚了一下我故作轻松的笑脸，语重心长地说：“你记着，人可以被夺走，但心里的东西一旦认定了，是其他人夺不走的。”
10
离了舒姐姐的家，雨刚好停了，将宁姐姐送了回去，临别之时还听她特别认真地对我说：“丫头，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无论如何，别觉得有什么不该，更不必自责。”
我想说什么感激的话，昔日甜言蜜语信手拈来，到这一刻方觉阻塞，实在纳闷很。
见我神色怪异，宁姐姐会心地笑起来：“我说你因她变了，语气显得有些埋怨，可其实……你要知道，你因她变得好了，变得认真变得深刻了。丫头，喜欢上一个让你变好的人，是件好事。我知你想谢我，不必说我也懂，谁叫我是你的宁姐姐。你也记着，你永远都有这样一个姐姐。还是那句话，心里认定的，是不会被夺走的。”
这些话暖在心头，弄得我一路都鼻腔发酸。大概是好多好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有念而不得的苦，有自我怀疑的委屈，还有被支持被包容被宠着的感动，导致我眼眶越发湿润，终于在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落了泪。
我以为乔睡了，殊不知推开门，桌上的蜡烛燃着微光，两盘小菜已经变凉，乔撑着下巴，微闭着眼，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小憩。
她是在等我么？
门边靠着的伞滑到地上一响，乔身子一颤，张开眼。
如是印象里掀起无数花瓣的浪，沾染着晨间露滴的些许清凉，睡意未散尽之下，乔的声音更加朦胧：“你回来啦？”
望了望桌上的菜，我支支吾吾道：“你……你……不会……还没吃饭吧？”
“我吃过了，觉得味道做得不错，所以也想给你尝尝，就分别留了些。不知道你何时回来，等着等着不小心睡着了……”乔扬起眼睛，“不过，我想你该不会吃了吧，凉了，味道也不会那么好了。”
我不忍心地咬了咬牙，想了想，才故意问：“今天我本就打算不回来吃晚饭的，是不是早上我忘记告诉你了？”
“你没有忘记，只是我想等罢了。”
“哦……”
“你头上的钗……”
“哦……这个……”
“店里那个姐姐送的吧，眼光真好。头发也是她帮你梳理的吧？你这样子……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你……下午的时候……你看见了？”
乔停了一会儿，笑着：“我记起你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伞，想着给你送去，所以……”
“你怎么不叫住我？”
“以为你们早有约，有好些话要聊，所以便没有叫你。”
“哦……我们去了另一个姐姐家里，好久没见了就去坐坐。这阵子她们俩都被家里安排亲事，不过对所安排的对象都烦得很，于是也只能私下讲讲发泄一下。”
“啊，是么。你们感情相当好吧。”
“嗯，从小她就待我特别好，她们都很好。我无亲无故的，却也没有感觉凄凉，她们总是轮番照顾我。”
乔敛眸，低声叹道：“是么……真好。”
我清了清嗓子，刻意涨了情绪，道：“嗨，没事的，你一定马上就会想起以前的事。你一定有个很美满的家庭，疼爱你的父母，或许……或许还有个很爱很爱你的夫君呢。到时候，你可以写信给他们，他们会来接你，你们就能团聚了，我看，那才叫好呢。”
话音落下以后，屋里开始沉寂，很久很久的沉寂。
我站在门口没动，侧头望向窗户，屋外的风声不大，可听得尤其清楚。不记得吹了多久，我实在耐不住多一秒的尴尬，迈开步子，伸手准备收拾桌上的盘子。
乔忽然站起来，一把捏住我的手腕，这一动作惊得我生生地一愣。
“我若走了，你……”
目光相逢，避无可避，乔的眼里竟噙满了叫人心疼的光。
“我若走了，你可还会每日练字读书？你可会在拿起笔的时候想起什么？你可会在那山林里，在那条小溪边想起什么？你……可会舍不得？”
“我……”
“你会自己学做饭么？会细心一些照顾自己么？你走进厨房，会不会怀念？……若我走了，你可还会记得，你曾经答应过带我去田间看萤火虫？你会叫别人教你弹琴画画么？你抱怨过绕口复杂的诗句，还会继续学么？这里的夜晚，月光和桂花酒，是不是还有很多人等着与你分享？”
我埋下头，埋得死死的。半晌，我说：“我想，光是你那庭院里的风景，要比萤火虫好看得多吧。你愿意的话，自然会有人带你去看这世界的山山水水大好风光，去尝更加名贵的玉液琼浆，不是么……”
“是这样么？”
“难道不是？这儿本就不是你的世界啊……你那小小一颗玉石耳坠，或许够我过上一个月。这只是个很普通的小镇子，没什么好的。快些想起过去的事，快些回到你该待的地方，我一直都衷心希望……至于你走以后，我……”
“可是为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点无关紧要的事就心慌得要命？为什么一想到如果我什么都记起来了，就等于我再也不能待在这里了，我心里会那么难受？我……好多时候我都想告诉你，我……真的宁可，什么也不要想起来。”
“那又有什么用呢？你家中父母亲人呢，你都可以不在乎了么？”
“我舍不得……舍不得这里……”
“这里没什么好啊，如你起初所说，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我们……本就非亲非故……我只是恰好看见救了你。哪怕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救你的。”
说完话，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乱的。
“也许你应该希望我走。”乔闭了闭眼，脸颊划过一条清晰的水痕。她吞咽了一下，再度开口道：“我来以后你就有些变化，过得不如从前逍遥。是不是在你看来这些日子变得极其麻烦？是不是只有我……只有我觉得……很……很美好？”
看到面前的人哭了，我慌了，不知不觉自己也跟着哭了。然后不知所措，心里想抬手去抹掉她脸上的泪，又不知该不该，行不行，愣是悬在半空起起落落，像极了一个傻呆呆的白.痴。
“我打搅你的生活了，是么？”这句问话很轻，轻得像是冬天飘落的雪花。
然后，反倒是乔的手率先做了动作，缓缓从我的眼角抹过，不愿离去，又停在耳旁来回摩挲了几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起到什么安慰作用，反而陡然让我哭得更加厉害。若是方才的泪如涓涓细流，那么此刻，可算是决了堤。
她见状，不再说什么，而是将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只是抱得越紧，我就越难受，哭得也就越厉害。
如同是在哄一个孩子，她细细地在我的后背，时而轻拍时而抚摸，贴着我的耳朵说：“别哭。”
忽然的崩溃，我攥紧了她的袖子，用力至极直到骨节泛白，隐隐发抖。
我顾不了哭腔里掺着浓浓的鼻音，含糊不清地喊：“我不是想你走，你也没有打搅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只是不敢说，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很喜欢你，我不想你走……”
她将我扶正，双手捧住我的脸，认真地看，认真地给我擦掉不停渗出来的眼泪。
我向她解释说：“这钗不是宁姐姐送的，这钗是我……是我想送给你的。过去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是你教我‘红豆生南国’，是你让我明白什么叫相思，我看到那颗红豆立刻就买了下来，我想送给你……”
宁姐姐说，喜欢一个让自己变好的人是一件好事。
自打你来到我身边，我确实有过很多改变，但那些不是麻烦不是困扰。是我向往你的好，是我终日思索怎样的人才能和你相配，足以令你思念。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不懂行不行。
就像我不懂，我可不可以喜欢你，我可不可以将我的情，伴着这支简单的钗，一起送给你……
【红豆钗相赠。
——你可知红豆代表着什么？
——自是代表，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你。
我听着她的话，停下了动作。昔日那场幻梦再一次清晰地浮于心头，梦中人说要赠我一只红豆钗，梦中人也说，她知道何为相思。
梦中人，恐怕早已走进了现实。
“我想送你，可怎么也送不出手。我胆小，害怕，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开朗豁达，也没有多么潇洒。毕竟我知道自己这次是怎样的妄为，我喜欢你，可我怎么能喜欢你？我怎么能，像是一个男人倾慕女人那样去倾慕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想起自己也教过她写这句，伴随着的感觉，总是那么好的，好到什么荣华富贵都是缥缈的青烟浮云。
不答话，我也不知要怎么答话才妥当，反而行动更加容易。索性再次把她抱进怀里，将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情不自禁地，就转而用唇去吻那些未干涸的泪痕。
吻着，到了嘴角的时候，仿佛我们心中同时扯断了一根绷紧太久的弦，也像是一鼓作气戳破了那层隔在彼此中间的纱。
对视几秒后，终于抛了所有，是我主动含住了她来不及出口的惊讶。
那之前，我对她说：“我做过一场相思的梦，梦见我的意中人，她赠给我一只红豆钗。她就是你。”
其实，分明是我倾心于你。】
雨，又开始下。
屋里屋外都漫起了潮湿的水汽。
我与她相嵌，缠绕着无言的胶着。
为情之一字，甘愿生死相许，却只怕握不紧也还不清，这缘分的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