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4(7-8):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5-07 2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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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6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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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时光淡淡地流逝,在小镇上的日子过得单纯,没有无奈的困扰和捆绑,树荫浅浅的影子和清风,一如梦中那般温柔。

早已感受不到头部的疼痛了,即便尝试奋力地回想过去,也不会眩晕发胀。虽然记忆中仍然留有大片的空白,但懊恼和失落的情绪总会在不经意间被快速遗忘。

微不足道。

这样的失落在悠悠安然中,和心中另一种不知何时陡然放大的情绪相比,丝毫不值一提,微不足道。

纵使满腹经纶,似乎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泰然处之,我却没法忽视,对于自己心境上突如其来的遭遇,我看不透也解释不通。那些似苦若甜的小滋味时常交杂着在胸口回荡,本就心细敏感,这下更是不可自控地去放大,多愁善感地抽丝剥茧,然后甜蜜,然后感动,然后酸涩,然后也苦恼。

甜蜜,是太阳的白光泛开,我睁开眼望见溪侧身抱着褥子的睡颜,会悄悄蹲下身摸一摸她的眉毛,拨一拨她的头发,然后不声不响地去下厨。屋里原本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只是长久都没有使用,后来我们一起去添置了新的用具。学做饭对我来说挺容易的,一来这样方便,二来总不能老是去酒盏买也不好常常麻烦别人。即使显得固执和刻板,但我的确会认为不好,只是我没有说,我也非常不喜欢看到那些小哥哥小姐姐们对她无比热情宠溺的样子。

甜蜜,是琥珀颜色的月光下,一起闻着墨香酝着诗情。我们时常望着深邃的夜和星星,微微昂起下巴,情之所至时叹出一句“愿繁星璀璨,愿人世安宁”。溪的字写得隽秀很多,不过说到对句恐怕还不能运用地自由纯熟,这个时候她通常都安静地笑着望我。我的余光里也会映上她的神情轮廓,她漂亮的侧脸和鼻梁上的反光,愣愣痴迷的样子,停顿片刻然后低下头,认真将方才所听的句子写下。屋外的花香会随着空气漂浮,钻进鼻腔后整个人都无比温暖。心被芬芳浸染后,我忍不住侧头,看身后专注写字的人,看到她偶尔会眯起眼,朝后倾斜身子打量自己手下的成果,接着略略蹙眉,不发一言。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我来到她身后,自然地弯腰俯身。那一刻,我的胸口贴上她的背脊,温和的呼吸吹打在她的耳旁,手也辅助地一同捏上笔杆,肌肤触碰出绵绵的火。接着,我们的心跳一齐加快。

我低声说:“繁星的繁字,你看我写。”

溪就听话地点头,屏气凝神。

后来她寻到机会告诉我,很多时候她只是装作一丝不苟,其实双眼迷蒙中,她哪里是在看字,分明是偷偷心醉于咫尺距离的女人,眼下那颗诱人的痣。

夜,不同于从前的夜,它前所未有地叫人着迷。仿佛白天的清闲和忙碌,顺遂与坎坷,明媚或阴天,一切都是耐心的铺垫。只等泼墨染黑了天幕,等书香静谧了世界,闻得远处若隐若现的曲声,再添上一壶桂花佳酿,便是此生无憾,夫复何求。

感动,从不来自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许仅仅因为闲来拿起扫帚清扫房间的时候被归家的溪撞见,她会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阻止我,神色是顺畅流露出的心疼,都来不及谨慎地掩藏。

她总说:“你不要做这些事,以前一定都有人为你做的。”

开始我不说什么,慢慢地,我也会调皮地反问上两句:“以前的事我都忘了,你这么说,是在埋怨我吃不了苦么?”

她瞬间憋红了脸,一边摇头一边支支吾吾地否定,仍不忘手脚笨拙地继续收拾。

那时我想,这个丫头才算是因为某些原因一改常态吧,那么欣然乐意地去做以前不会做的事,即使有困难,即使可能很难克服,即使试着进了一次厨房然后差点烧了整个屋子。

感动的事无法细数,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林间潮湿的清气给落叶扑上露滴,流水缓缓地淌过双脚,闭目享受之前,我看得到她在对面轻笑,眉弯若月牙,眼眸明亮。相较过往,她越加沉敛的气质中,仍然藏有天性精灵,在我心里,任何惊天动地都抵不过这一刻和煦。

一不留神窜出的淘气会让我不禁动了小心思,瞥一眼她垂在身边的手,想起共同生活中很多无法避免相互触碰的瞬间,后悔那些时刻太短,想要延长,想到心头微痒。只是心痒都算是种新奇的期待,像是等待春暖花开。

再论到酸涩和苦恼,本觉得是最为多余和荒谬的,偏偏也是最不能掌握的。溪的寡言和内敛分明在与我趋近,她的举止越发大方,性子也越发沉着,她的字写得越来越好看,读书时的样子专注且赏心悦目。不知该称赞她天资聪颖,还是说她根本就藏有大家之秀的风范。这些变化本是好的,可有时没由来的,我却觉得不是滋味,耿耿于怀着自己叫她不必做得太多也不必过于热情,于是好像真的再难见到最初那个不添任何修饰的,直爽通透的她。时日流转得无比自然,又总有一些不自然的琐碎夹杂其中,就像她在我面前,似乎总莫名憋闷着自己,有些东西她不愿意释放出来。

若无比较也罢,只可惜眼见她在其他人面前一如既往的欢快,对着那些宠着她的姐姐们,那些自告奋勇献殷勤的青年们,她又还是原来的她。

以为溪水清澈,一望见底,殊不知随波暗藏的未知,是我日思夜想都难猜透的谜。

天气渐凉后,我和她说:“到床上来吧,挤一挤,地上冷。”

溪笑着摇头:“我没事的,我不怕冷。”

我语气冷下来,佯装不悦:“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只好也陪你睡地上。”

我很奇怪,为什么她总是拒绝与我过分亲近,明明是两个女子,同睡一张床理应没有不妥。即使我铭记着那段梦里相互依偎的激荡,我也不觉得置于现世中,有何过分之处。

溪咬了咬牙,算是妥协地说:“不好不好,听你的就是了。”

尽管是应了,表现依然是扭捏的,她贴着边沿不肯靠近,侧身的背影拘谨僵硬,周身筑起的防备隔绝了和我的距离。

我轻轻咽下一口气,轻叹着也转过身去。



——为什么呢。

为什么白天的时候,你可以轻松应对其他女人娇柔地亲近,你毫无戒心地笑着,灿烂地笑着,享受她们拂过你的脸颊,挽过你的臂弯。她们可以和你对酒分享女儿心思,天南地北无拘无束地幻想漫游。

然而一回到这里,回到我面前,你就故意收起潇洒和逍遥,收起你最为闪光和吸引人的特质,你在排斥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那么,我又在意什么,又酸楚什么?

我想不明白,我也苦恼自己为何那么强烈地希望自己能够想出一个答案。

你的林间圣地,我说乔木与溪生生相伴,你名为溪,我便为乔。

难道我早已预料和你相伴的日子是这般美好么,美好到我一度说服自己,想不起从前就永远不要想起吧。

我不愿叫任何事叨扰这份单纯的美好,何况是敏感多虑衍生出的造作之情。

不过你可会得知,早前冷漠地告诉你我们彼此非亲非故的我,日复一日地想靠近你,日复一日地,想推翻,想否定说错的话做错的决定,也想承认我早已拗不回的态度。

所以介怀,无法心无旁骛,进而苦恼。

以至于每隔一些时日再念及“红豆生南国”的时候我都会想,从前的我,无关失忆与否,是真的明白何为“相思”么?

那现在的我懂了么?

不一定要远隔千山万水,即使近在枕边,我又怎可否定满心惦记着你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然都是饱满的思念啊。】




8

烟雨细密成纱,淅淅沥沥地下了整天。

渺渺无际的朦胧中,我撑着脑袋坐在铺旁出神。偶尔有水滴被风拂上脸颊,顾不得抹去,只是微微张着嘴,双眼失了焦点,却不忘将一只钗握于手心里反复地摩挲。

树枝轻轻地摇颤着,窸窸窣窣的声响中,舞动的叶和花瓣从屋檐处飘入我的视线,无数银线沾湿了那些娇柔,发出闪亮的光。

——叶伴红花舞,雨幕共缠绵。

无意中脱口吟出,方觉一惊。倒不是感慨自己表达得多么惬意应景,也没想沾沾自喜,只不过数月前对准俏丽景致,都局限于用好与不好这类最原始笨拙的方式来作应对的人,此时竟至少道出了心中更加丰富的情绪,总是令人一霎惊喜的。

我望着叶落飞花,知道它们最终免不了叫人践踏成泥的宿命,可是风到底为它们争取了相拥的时间,那细雨也来,帮衬着润了彼此的情。深知不可莽撞地直言,但我确实渴望与乔相拥,无关长相厮守或是不得善终。如今,我越加能够从花鸟风月中另寻抒情的指代,虽的确显得酸楚迂回,总好过生生憋闷。似乎终于可以理解,昔日鄙视的那些故作多愁,想来或许也有被情所扰的处境呢。

垂眸叹了叹气,摊开手心来看了一眼,朴质的钗头镶了一颗色泽鲜艳的红豆,那便是我放不开手的源。

一念闪过,再扬起双眼,唯有字字深沉,续道:却忆醉中人,不敢种情深……


前一个月明之夜,仍是一壶美酒,一笔,一纸,一双人。兴致高昂的时候,我与乔从相随点滴的趣事谈到一同游过的田间,河岸,山林及花丛,谈到再一个夏日,必然带她看看浅草中飞起萤火虫的绿光。

乔多喝了几杯,面颊爬上红晕,她淡淡地笑,温和地说:“好啊,过去时常待在大院里,我从未亲眼见过田野里的萤火虫。”

原本畅快的笑意凝固起来,我心里猛然咯噔了一下,也瞬间打消了想从衣兜里拿出红豆钗相赠的想法,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过去……”

而后,动了动嘴,我定了决心问:“你……想起来了么?”

乔倒也没有异样,情绪稳定,还是迷离着眼,勾着唇角,摇摇头:“一点点,似乎隐约记得起家里的庭院,院里有小桥有假山,有池塘。”

我勉强地也跟着笑了笑:“只……只有这些么?可有想起在什么地方,家人是做什么的?如若再仔细一些,便可以主动去寻他们了。”

说着这话的我,是一心单纯地希望乔可以找回原来的生活。听她描述,亭台楼阁的院落,更觉不好委屈她挤在这间破屋里。然而胸口生生的疼,一为不舍,二为不舍,三,还是不舍。

乔不慌不忙地点头:“嗯,还是随缘不强求,并非我努力去想就有结果的,这蛛丝马迹,不也是近些时日完全没去在意才悄然生起的么。”

我跟着同意,没再出声,只暗暗在担心,恐怕那时来不及领你去看萤火虫了吧。

再无心饮酒,剩的半壶几乎都是乔喝下的,她整晚摆着和煦的面容,叫人以为她确实因为心里高兴才喝得多,然而她的心慌,只是借酒浇盖,不予言说,我也无从知晓罢了。

同床而眠,平缓的呼吸中按压的,都是汹涌的心事。多少次闻着身后传来与浓浓酒香相融的,乔的气息,我忍不了要转过脸去问:“你要走了是吗,很快你就会想起所有的事,然后离开这里,离开我,是吗?”

妄想什么呢,得到她一句否定,一个保证: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即使我想起来,我也不会离开你。

呵,不过是痴人说梦啊。

如此讥讽自己的时候,一阵暖暖的气息吹打上脖颈,更感觉有什么温温软软地贴上了我的后背。被忽然传递的柔情跟覆盖上来的手激得狠狠一怔,脑海里傻傻地一片空白。

我试探地,哆嗦着喊了声:“乔……?”

无人应声。

再问:“你……睡着了么?”

敏感地将感觉放大,问话后的答复是她仿佛用鼻尖轻轻扫了一下我的耳根。我躺着没有动弹,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地幻想。是否会按捺不住一个翻身,而后清晰地望见一双微微眯起的眼。我想要伸手掌上她的肩膀,想要将出口的喜爱无限贴近,直至与她重合。那么,哪怕不出声响,千言万语也可渗透进心里。

终于,还是胆小地,沉默了一夜……


这日从清晨起便下了绵绵的雨,仓皇逃离都顾不上带把遮顶的伞,唯有满满地懊恼,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怎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胆小矫情?

雨天多恼人,闲散游荡在街上的人也少,店铺的生意自然会差一些。往常这样的情况我必然是一寻着机会就偷懒,此次却没了那心情,失魂地坐在铺子旁,捏着一只钗,发了一天呆。

天快黑的时候,铺主家的宁姐姐过来了,她熟络地朝我身边坐下,顺势就将手环进了我的臂弯,有些惊讶地说:“还以为这种天气你早就偷跑了呢,想不到这么老实在店子里,早知如此我白天也来陪你就好了。”

“宁姐姐可开玩笑了,现今哪个不知你成天被那姓周的小子缠着,忙着花前月下吧。”

小姐姐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未曾发现你都会这么讲话了,可是你家里那位乔姐姐教的?好啊,昔日叫你跟着我们一起读读诗书你总是不屑地拒绝,怎么,别人就那么好?”

我习惯性讨好地笑:“也没说宁姐姐就不好啊。”

“我看你手上拽着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这不是父亲早前进回来的那批钗?这只红豆颜色最好,我特别记得。你买下了啊?”

“嗯。”

“算你多少钱,我替你掂量,若是算贵了我去找父亲理论。”

“知道宁姐姐疼我,放心,我不亏。”

小姐姐又亲昵地捏了一下我的耳垂,道:“知道姐姐疼你就好。怎么,买来送人呀?送我的么?”

“宁姐姐逗笑,你怎么会稀罕这普通的小玩意。周郁那小子肯定买过好些精致的玩意哄你吧。”

“我怎么不稀罕,我可最喜欢你,你要送我的,什么都不普通呀。”

“周郁不好呀?”

“嗯……也不是不好,但是周郁再好也比不得你呀。”

“我……我有什么好,我什么也不会。”

小姐姐一听,默默停顿了一下,变了语气:“你这个丫头怎么啦,从前可不是这幅样子,从前说你好,你都是自信大方地承认。我还记得以前常常玩笑,说如果你是个男儿,镇上的女子怕是要和我争破头。”

“啊,那不都是玩笑么。不过,宁姐姐当真要嫁周郁啊?”

“先看着吧,谁让父亲喜欢周郁。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反正我想的是,既然不可违抗,总没办法违心,心里的思念和喜爱都不由我控制,也就无法由别人控制了。”

“那宁姐姐可真有喜欢的人?”

小姐姐精灵地眨了眨眼,嘘了一声,压低了嗓子道:“傻,是你哟。”

“我可不信,我们都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我不是都说了,心里的喜欢都不由人,又有什么不可能?”

“但这样的感情,是很荒谬的吧。”

“嗯……也许别人觉得是,不过在我看来,喜欢一个人是美好的吧。你也不知道自己会喜欢谁,等你喜欢上了,会惊喜会兴奋,会一心想着那人,想见他,想对他好,想待在他身边。这些都是好事吧,没有害人也没有犯恶,又怎么能是荒谬呢。再者,厮守之事,我尚且得遵循父母家人的意思,可你就不存在了啊,你知道我有时多羡慕你自由自在么?”

“嗯,我也并非自己害怕什么,如你所说,我自小就是一个人,自己做主就好,只是……”她会怎么想呢,她会觉得大逆不道么?何况,她总是要走的……

“看你现在这样子,方才又那么问,莫不是真的钟情于谁了吧……”小姐姐话锋一转,佯装生气道:“竟不是我哦,可叫我很是吃醋呢。”

“哎,宁姐姐……”

“好啦,我不逗你。没想到你这风流的丫头也有这一幅动情的样子,虽然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可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下去了。方才那些话是我的想法,或许不完全适用于你,只是你要知道,真心的喜欢总不是错事,别不开心了,姐姐看你不开心也会心疼的。”

“我知道。”

小姐姐站起身,侧脸朝街外看了看,道:“这雨怕是还会继续下,你没带伞吧?一会儿我去小舒那儿坐坐,跟我一起么?”

“舒姐姐啊,我也是很久没见了。”

“还说呢,自从你有了你的乔姐姐,哪儿还记得我们几个?怎么,要回去陪她吃饭么?”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我只好挑了挑眉,做个鬼脸打发过去:“不是,一早就知会她我会晚些回去的。”

“那我当你应了啊,跟我去吧。小舒要知道你有心上人,说不准也是要生气呢……”小姐姐一边自顾自地说话,一边把我拉起来,“哎,我说你就不要再没完没了捏着那只钗了,再折腾下去就坏了。来,刚好我替你梳个头,帮你带上试试好不好看。”

“我啊?”

“对呀,一定好看。你啊,怎会生得让男人女人都移不开眼呢……”

“我不是……她才是呢……”

“你说什么?”

“嗯,没什么,我说谢谢宁姐姐给我梳头呀。”

“呵!鬼精灵。”

三两下功夫,长发被挽起于脑后,插上钗,从铜镜中细看,的确不同于往日的随意,敛去几分逍遥闲散又能多出几分庄重得体。小姐姐满意地打量着我,频频点头:“真好看。”

“宁姐姐的手艺自然不用多说。”

“你哄人开心的本事倒是没退步。走吧。”

说着,我接过雨伞撑起来,小姐姐眉眼含笑着,缩了缩身子依偎过来。



我知晓眼前所见之处,又落了一片花雨。

却不明身后未见之处,静伫了一抹孤影。

只是欲迎归家人的她,怕要失望神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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