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进了房子,工作人员交上钥匙,稍适做了简短地叮嘱就离开了。客厅很大,壁炉里燃烧着火焰,躺椅上搭着白棕花色的毯子。古朴的木地板,黑色的酒柜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杯子,四面墙壁都挂满了怀旧的装饰和相框,整个氛围让人想起美国老电影里温馨的场景。和大厅相连的几个房间分别是餐厅,咖啡室,多功能厅,健身房跟球场,球场后边还有一片恒温游泳池兼带室内水疗温泉。睡房设在二楼和三楼,而每一层楼走廊的尽头都有一处阳台,无论是哪个角度轻易可将整片墨湖尽收眼底。
当我从三楼下来经过,刚好看见林至业站在乔颜的房间门口,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捏拳翘起大拇指,指向阳台的方向说:“晚上我们边赏月边喝酒也不错哦。”
听见乔颜的声音,悠然地问:“不怕冷?”
林至业哈哈笑了两声,道:“你知道饮酒与饮水有什么区别?”
乔颜笑了,笑出声,笑着说:“酒越饮越暖,水越喝越寒。”
林至业默契地点头:“早想有机会再回味一遍《东邪西毒》,不知道这里的放映厅有没有得看?”
乔颜的语气变得俏皮起来:“你不会特地跑来这里还想看电影吧?”
林至业摊了摊手,理所应当地讲:“你不觉得被山林环抱着,这种无人打搅的时刻,喝点酒看看老电影,感觉肯定是在普通电影院没法体验的?其实人要放松,并不一定在乎在什么地方干什么,只要是心里没有纠结和牵绊,哪里都一样对吧。”
乔颜从屋内走出来,她微微眯着眼,表情里都是欣赏和赞同。她脱了大衣,换上一条轻薄的收腰裙,似是意识到什么,缓缓转过脸,看到了忘记了动弹的我。
林至业也是随着乔颜的视线看过来才发现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他扬起手,微笑中露出整齐的牙齿,眼睛也很明亮。他看上去很不错,各方面都不错,不错到让我觉得有些心慌。不同于和乔颜说话时细腻的语调,他爽朗地朝我喊:“顾总,这里很棒,谢谢你请我们来度假。”
我回他一笑:“嗯,你们喜欢就好。”
乔颜望向我,不经意地问:“我的房间景色不错,你呢?楼上视野是不是更好?”
我故意收了视线,看向别处:“挺好的,推开窗户就可以看到湖。”
“小伊呢?她喜欢么?”
“很兴奋很开心,这会儿估计跑去清儿房里了吧。”
林至业问:“小伊是顾总的亲妹妹啊?长得好像。不过这里没有其他同龄的小伙伴和她一起玩,她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乔颜别过脸去看着林至业,“小伊从小就喜欢跟着大人一起玩,在小孩堆里反而显得很不屑呢。”
林至业若有所思地,连连称赞道:“厉害厉害。”
乔颜笑着,变了话题:“好久没打桌球了,来几局怎么样?”
林至业摩拳擦掌:“气场上有点怕你,打桌球还能怕你不成?”
乔颜冲林至业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扬地更高了。她的表情让我很喜欢,很陶醉,是我一直以来时刻想要见到的。曾经离我很近很近,但当我觉得我无法再带给她这种笑容时,我就知道也许别人可以,而这个人出现的速度总会比我的想象快。所以,狠狠地陶醉,其实也是狠狠心痛的。如果可以我想要回避,但这种心痛又是出自本能,你无从察觉它悄然释出,避无可避。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杨清带着小伊从楼上下来,她也换了一身带帽兜的黑色长外套,衣服角还被小伊没大没小地牵着。
“哟?都站在这干嘛?”迅速打量过我和乔颜之后,杨清挑了挑眉毛。
“我们准备去打场桌球,去么?”乔颜很自然地将手抬起来,搭住杨清的肩膀。
小伊一蹦一跳地到乔颜跟前,自动粘进她怀里,娇声娇气道:“我也去我也去,我要看你们比赛。”
乔颜宠溺地刮着小伊的鼻子,不做声。
那一刻我垂了头,似乎就算自己马上消失掉,也没有什么大碍。
“顾总,你也一起来吗?我们正好四个人,分两队。”
乔颜客气之中带着些许生分,彬彬有礼又毫不在意的询问把我从自我意识里唤出来。没等我反应,小伊拉着乔颜的手问:“你和我姐姐一队好吗?不然我都不知道给谁加油。”
杨清上前去按了按小伊的脑袋,佯装生气:“小家伙,那你意思就是不给我加油咯?”
小伊猛摇头:“不是啦!那最好你们三个一组,那个叔叔一个人一组。”
林至业整个人一怔,嘴里喃喃念道:“叔……叔叔……”
乔颜向后仰了仰身子,凑到林至业旁边,在我的角度看,她和林至业之间的距离几乎快要重叠到一起,空气里流动着让人眼眶发酸的暧昧。
“还好你把胡子刮干净了,要不可就不是叔叔了。”乔颜说着,捏了一下小伊的脸说,“小伊,不是叔叔哦,要叫哥哥才对。”
小伊瘪了瘪嘴,鬼魔鬼样地喊了声:“哥哥……”
乔颜满意地揉了揉小伊的后脑。
我招了招手叫小伊过来,她不舍地看乔颜,却也不会不听我的话。我用手掌摩挲着她颈后的头发,看得出这个丫头对林至业有些隐隐的敌意,否则她不会故意调皮。我知道林至业不会在意,可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太没规矩。
我面向他们三个,说:“你们先下楼吧,我忘了点东西在房里,我和小伊一会儿下来。”
乔颜嗯了一声,几乎无一刻迟疑地,动身下楼,林至业等了杨清先走,他跟在身后,还体贴地说了一句:“小乔,你们注意台阶。”
待他们的身影渐远,我蹲下来和小伊说:“刚才就有点太没礼貌了知道吗?”
“知道……下次不会了。“小伊扁了扁嘴,喊我:”可是,姐,我不喜欢乔颜姐姐和他在一起。他们是真的在一起吗?我看到乔颜姐姐总在对他笑。”
“你干嘛不开心呢,不管在没在一起,她在笑难道不是证明她很开心么?你不希望乔颜姐姐开心么?”是在问小伊,也是在问心里那个自私欲作祟的自己。
“我就是只想看到她和你在一起,她是我们家的人,我不喜欢她和别人很好。”
“小伊你不能这么想哦……”
“我知道,你以前说人不可以自私,我不是一定要这样……我在你面前,只是和你说,说我心里的真实想法,也就只会告诉你。姐姐,我不开心。你呢。”
“是我犯了错,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对乔颜,所以……”
“她生你的气吗?可是你说过,做错了事改掉不就好了吗?”
“小伊,爸爸不可以像别人家庭那样整天陪在你和你妈妈身边,他不可以只属于你们,也总是叫你们漫长地等,有时需要他了可他在别处,这样,你妈妈是不是也会特别难过呢。”
小伊想了想,慢慢地点头。
“我犯的错可以改,或许她也会原谅我,可是我不想要让她像你妈妈那样,独自守候的时间多过我们相聚的时间,不管是因为什么。小伊,我知道你喜欢她,不过姐姐没办法留她了。小伊,你希望她开心多一些,还是希望她在姐姐身边却总会难过多一些?姐姐不希望她难过,可姐姐做的事,无论怎样都避免不了犯错,可能你听不太懂,我也说不清楚……”
小伊过来抱我,抱着我柔柔地说:“是不是长大了以后,就会有很多时候像你一样,明明不想的,但是也没有办法?我一直觉得,你什么都可以处理好,有你在就什么都不怕。我生病的时候,想着你一定有办法保护我,在美国养病的时候,我很寂寞很孤独,妈妈见着我的样子总是很担忧,但我想着你就知道,我肯定可以好起来。姐姐,因为我觉得我有全世界最棒的姐姐……”
我不想在我妹妹面前哭,不过她这番话出口,我的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小伊,那你现在会不会觉得姐姐很没用……”
“不会!”小伊匆忙否定,“昨晚我说你很奇怪那是我不开心乱说的,我不开心,是因为我知道你明明很喜欢她,我替你着急。你还是我心里最好最好的姐姐,你像英雄。”
我红着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捧着小伊的脸,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不是待会要替我加油么?走吧,他们该等久了。”
“嗯。”
“小伊你知道吗,你这么关心我,我很开心。”
“当然。”小伊拧住了眉毛,郑重其事地说,“长大以后我会当你的英雄。”
“好啊,”我笑着,抹掉脸上的眼泪,“你健健康康地长大,你要保护我,也要保护你自己喜欢的人。知道么?”
“知道!”
我望着小伊的眼睛,从她深色的瞳孔里一眼望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如果重回过去,我还会坚定地许下这个护她安好的诺言。只是我希望,如果重头来过,我可以比现在做得更好。
我很遗憾。遗憾像是一条不会愈合的伤口,横在心头。即使是看见她笑,依旧很痛。很痛。
Part 2:
一声清脆的碰撞,黑球旋转着漂亮的圈,利落入网。
乔颜慢慢支起身子,眉目轻扬。她自信地一挑眉,对着那个风流倜傥的搭档。
她笑,眼里闪过一线亮光。我心动,心一动,便又是一轮是万劫不复。
我撑着球杆失神,清儿扶额,连连叹气,我们输了,这是第三局。
清儿朝我皱眉,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她说她真不敢相信当初她和乔颜打桌球是跟我学的,意思是我发挥太失常。她不是生气,却又爱佯装生气,我一直知道清儿舍不得真的生我的气。她只是爱和我闹别扭,只是古灵精怪,有时也会把她的关心藏在很多很多的不屑和讽刺里,就像现在。
她责怪地问我:“顾子溪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默默地望着她,抱歉地笑,抱歉地摇头,不回答。
她不只是问我今天怎么回事,也是在问我这一阵子到底怎么回事。可惜,我一直选择不答她,她其实是失望的,对我这个,她自以为会毫无隐瞒的挚友。
清儿她……把我当成什么人呢,大概是那种从小嬉戏疯逗又不缺相互疼惜的姐妹吧。她曾说,血缘亲人是没法选择的,不过朋友,就是可以主观去选择的亲人。她比我小一岁,我自然拿她当妹妹,也自然疼她,信任她,喜欢她。不过,却也不叫一味的宠溺,我还会戏弄她,会对她不依不饶。总之,我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像她身上清新的果香,总是自然,总是没有负担,在她那里,不存在想要伸手触碰又胆怯缩回的纠结。
每次清儿看我的眼神里,总透着无声的呐喊,像是不厌其烦地问:顾子溪你究竟怎么了?
我却也不厌其烦地,用沉默来对待她。
我希望她安安心心,不要为我和王然摊上的事情而烦恼,我希望她能快乐地和王然结婚。我希望她不要哪怕有一点为难和压力,也不要有一点错觉,以为牵扯了我的幸福她也脱不开干系。事实上,本来就不关她任何事,何苦多一个人跟着发愁呢。唉,我总是这样,好像一旦架入这个设定就再也改变不了,原是好心,都控制不住干了坏事,无论是对乔颜还是对杨清。
我常想,怎么横竖都是错?想得多了,人就容易崩溃,容易神经紧绷。我只能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掩面叹气,觉得自己像是心理失常的病患。后来我立马会想,如果我真的是个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操心的**,是不是就会解脱了?可我也会后怕,如果我真变成那样,自己无负了,我妹妹怎么办,清儿怎么办,乔颜呢?她们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难过吧。乔颜,她还是会心疼我的吧,会的吧。于是,我就依然撑起自己,还是一直一直,朝着我当初选择的错路走下去。
我学着小时候那般没脸没皮地笑,自己却怎么都觉得是不伦不类的尴尬。我拍着清儿的肩膀说:“没事你看我下一局肯定扳回来。”
我看见清儿眉头皱的更深了,看见坐在一旁吃蔬果沙拉的小伊咬了嘴唇望着我。那一盒沙拉是乔颜早起给她准备的。
我的眉心,眼眶和太阳穴又泛酸了,喉咙里像是梗了鱼刺,胸腔也堵得死死的。我想和他们说对不起,我知道自己做戏不如以前那么自然了,我也猜得到刚才那个笑容有多么难看,一定影响到她们的好心情了。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了。
冬日的阳光不是刺激的,它还抵不过我面前俊美绝伦的男女来得耀眼。
打着小领结穿黑衣的工作人员上前摆好球,乔颜从他身后绕过,我看了她的眼睛,心里又再升起万劫不复这个词。
动心的感觉我是不陌生的,毕竟很小的时候就扎根了,只是那时候我们都还不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
我和她,万劫不复的,究竟是谁。
无数的岁月流过,我们一起成长,成熟,一起沉淀。原以为时间是隔在我们之间的洪流,却不曾想到它成了月老,而今,又成了斑驳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切割摩擦着我们的血肉,跟灵魂。
何故万劫不复,大概是绕成了一个轮回吧,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我一直爱她的,可又一直在重新爱上她。我一直为她而心动,可也会重复着一次又一次心动。所以,在这个轮回里,无论我和她是什么关系,我是她的谁,她是我的谁,她的心里是谁,她的身边是谁,我都已经逃不开,重复重复地心动和心痛。
说这么多,我不否认是在催眠自己,既已如此又为何那么在意她和谁出双入对,为何在意她身边人的锋芒,为何会存一丝自卑暗暗相较害怕自己逊色。反正我一直都是这样的角色,那么她的伴侣当然是越优秀越好,若是很差很人渣,我会放得下心么,会更痛苦的吧……
林至业开球,笑起来温和优雅,这是我眼里所看到的。我依稀想到乔颜悠悠地向我调侃,说她这个学长讲起话来可以滔滔不绝。这也很好啊,这样子,乔颜不想讲话的时候也不会无聊吧。林至业球技不错,动作干脆有力,也体贴细心,他会布好局面,把特别好的机会留给乔颜,乔颜在他身边,也还是那个优雅的女王。我一直见到乔颜轻笑,很久没见过了。她真的笑得很开心,因为结束了一段时期紧张的工作出来放松,因为跟一个令自己很舒服的对象待在一起,因为,身边的人再也再也不会像我这样,让她伤得血肉模糊了。
我握着竿子杵在原地不动,愣神地看着桌面上的球一个一个地撞进网里,耳畔听见杨清怪叫道:“哎哎你们两个好烦啊!”
清儿站在我身边,乔颜走过来,离我很近,她身上很香,很诱人地香。
乔颜亲昵地搂了一下清儿的肩膀,是的,我乐意看到的,她们的关系如初那么密切甚至更加密切。即使乔颜再难受,她还有清儿就会好太多。
清儿朝乔颜撒娇:“怎么能这么欺负我们俩个弱小?”
乔颜眨了眨眼,摸了清儿的头发,接着林至业一撞球,打偏。清儿握拳大笑:“哈哈哈终于该我们了!”
结果清儿只打了一球,王然来电话,她捧着手机到屋外去了,剩下我一人。
不知道清儿的电话要讲多久,也完全没有想过乔颜会主动走过来。眼睁睁看着她越靠越近,将手托在我胳膊下方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傻掉了。
她冲林至业说:“你就不要让着我们了,我和顾总一队。”
林至业很认真地说:“我并没有让着你们啊!我怎么会让赛这么没有体育精神?刚才那球换了谁都进不去啊,你以为我是奥沙利文?”
乔颜耸耸肩,转头来淡淡地看着我:“你怎么了,一下午心不在焉?工作的事么?既然来放松,不管是什么,想不通的,干脆就放下吧。”
放下吧。
这么说,乔颜应该是放下了吧。她毫不在意地像以前那样靠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明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一直叫她忘记叫她远离,真正忘不掉放不下的人是我。我叫她别再纠缠我,其实是我,潜意识里没有办法撇得干净。
在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时候,小伊跳下沙发,跑过来拉着我的胳膊说:“姐,我想出去散步,我想去看湖和院子后面的花园。”
我说:“好啊,我陪你去。”
小伊问:“乔颜姐姐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乔颜低下头,一刹细腻仿佛延续得无边无尽,又让我觉得时间停了许久。
她轻轻地摇头:“不了小伊,我想去做个水疗,待会再陪你好吗?”
林至业在身后问:“那还看电影么?”
乔颜离了我们,走向他:“看,等会儿吧,你可以先挑瓶酒。”
林至业想了想,问:“那,《东邪西毒》还是《胭脂扣》?”
“你不是说想重温《东邪西毒》?”
“这两个我都觉得好,你拿主意,我听你的。”
乔颜点点头:“哦,那就《胭脂扣》吧。”
胭脂扣。
“誓言幻作烟云字,费尽千般心思。负情是你的名字,错付千般相思。”
“十二少,谢谢你还记得我。这个胭脂盒我挂了53年,现在还给你,我不想再等了。”
嗯,不会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