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3-14):

作者:Rayfor07
更新时间:2018-02-13 2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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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6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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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接连的枪声像是要震散人的魂魄,我不能判断那是否是我离死亡最近的时刻,只是担心自己的躯体能否给她完好的庇护。

其实时间很短,但是足够我的唇吻上她的头发,足够我的手捂住她的耳朵,足够我自私,任性,不理彼此立场,只为从自己的角度去感受,什么叫死而无憾。

有些答案,或许曾是游走在漫漫长路上的迷茫,但要清晰,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身后的两个歹徒在举枪的一刻,护卫也破门而入,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开枪,我与乔颜夹在中间。歹徒毙命,他冲我们开的那一枪也因为自己被击中而偏了轨道。待混乱渐渐平静,由于巨响而令身体产生的反应逐步消退,我才后知后觉,肩膀被子弹擦过,性命也与死神擦过。

副手急忙过来关心情况,乔颜从我怀里抬头,情绪还有些不稳定。在看到我肩头的衣服被红色迅速蔓延的时候,她睁大了眼,颤着嘴唇问:“你……你中枪了?”

我想令她安心,本来也并不慌张,所以微微笑着,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没事,只是擦伤。”

她吞咽了一下望着我,眼睛慢慢泛红。

我想如此淡定的样子出现在一个弱质女流的脸上,于现下特殊的境况里是不太合理的,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也无法故意去装,只想告诉她:我没事,我也没有让你有事。

副手在安排善后,他们留了一个活口用来调查幕后的主谋,不过我猜测,这件事与老谭没有关系,与罗朗也没有直接关系,很有可能是乔培昇另外的仇家。

有医生过来为我处理好伤口,换了另一间房休息,乔颜全程坐在床边陪我,眉毛时而紧锁,时而在望向我的时候又尽量地舒开,好像一直在心里挣扎着什么。

半个钟头前副手进来请示说:“顾小姐的伤势没有性命之危,这里的情况也基本平静,乔小姐我们送你回末曲吧。”

乔颜说:“你们先到外面去守着,什么时候走我有分寸。”

乔颜冷峻起来,和传闻中无情的乔培昇很像,是亲兄妹,倒也难怪。副手仿佛是感受到了这种隐约的威慑力,大大区别于对这个女人彬彬有礼的印象,于是他也只有按吩咐退出去。

后面的半个钟头,乔颜起身在屋里跺了一圈,她透过窗外朝院子里看,然后拉了帘子,重新坐回床边朝我说:“现在走廊和院子都有人守着,你安心休息。”

说完这一句,我点头,接着我们就各自埋下脸,一度沉默。

空气中一直有些什么在蠢蠢欲动,让人一面惶惶不安地想要压制,一面又矛盾地期待它发生。我心里,也同样在上演矛盾的争斗。我希望乔颜就此从这个房间里走出去,却不舍得她皱着眉憋闷;我希望即使我不说她也要记住生死关头我的胸膛跳动着诚实,却不希望她继续于真假难辨中被蒙蔽 ;我侥幸事后她会否顾念我这一次的奋不顾身而体谅我的苦衷,却终究策划不出两全其美的结局,那我们该陷入怎样的万劫不复……

所以,我还会继续做出伤害你的事情,那么你一定不要原谅我。

我清了清嗓子,如是在做一番觉悟,故意,但也是真心的,出声问道:“还害怕么?”

乔颜闻声望过来,苦笑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手,眼睛望着指尖。“嗯,虽然暗示自己已经过去了,但现在还有些止不住发抖。以前我对‘凶险’的感受太肤浅,现在才知道子弹从身边穿过是什么感觉。”

我笑:“好在我们都没事啊。”

她一咬牙:“没事?什么叫没事!那子弹再朝左偏一点呢?那护卫再来晚一点呢?”

她的眼眶很红,五官相互挤压,说话的时候嘴唇颤动得厉害。

我动了动身子,企图从倚靠的姿势撑起来。

“你看,最后不也没有么?我只是轻伤,医生也说很快会痊愈的。你别……”

“我是一个被保护在绒布里的瓷器,没有资格说什么……”她闭了眼,水滴就啪嗒一声打在床单上。“你知道么刚才我在想,乔培昇……他究竟经历过多少这样的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假设,他会是什么心情,起初也会这么害怕么?他可以去避免么,有选择的余地么?有时我忍不住埋怨他,怨他坚强得过度,怨他冷漠到仿佛不需要我,可是如果他不坚强,是不是我们要面临的凶险就更加多?你猜到底有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你猜多少人,想间接利用我去害他要挟他?我怎么去作判断,这样的循环,到底是谁走错的第一步,是如何被推上这样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说着,她顿了顿,借着短暂的停歇调整了呼吸,然后看向我。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我和乔培昇的关系。他是我哥哥,我不能怨他什么,也不会怨他什么,其实我一直都很清楚,心里下的决定是无论他如何我还是会陪着他。只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受伤。”乔颜摇着头。

“是我自愿的啊!”我跪起来去拉她的胳膊,“我们是朋友啊,不是么?你今天才说,我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啊。你对我来说也是,所以我是自愿的啊,没有谁连累谁!”

“如果你在乎一个人,明知道她和你走近会有危险,你还会继续么。”

如果你在乎一个人,明知道继续投入更多会令她越发陷入崩溃,但你又不可以放弃,你还会不在意地,轻率地踩过那条线么?

我会啊。呵,我这不就是在做么?我哭着,哽咽着,眼泪流得那么自然,情绪调动地那么顺利,我撒谎撒得那么炉火纯青。所以,你不要可怜我,到最后都不要。

我说:“我不怕危险……”

乔颜拍了拍我的手背:“我不想今天的事情再发生,下次不会那么好运。所以,我收回刚才那些奇怪的话,那些……我说我很介意我很不喜欢的话。你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好。”

她朝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我的手。

“也许,某种意义上,乔培昇总是阻止有人接近我是对的。我开始理解,所以也会渐渐接受。我还是会记得,这些日子很开心,很开心。”

我眼看着她神伤,侧目,思索,又再抬起头来浅笑,像是果真要去释怀的样子,绕过床头。

“你要走了么?你去哪?”

她咧开嘴,仿佛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傻,又很耐心地轻声解答道:“我回家呀。”

“那你还会去柏岚么?我是说……那我还能见你么?”

她已经背对着我,带着鼻音:“大概你会觉得,你刚才救了我的命,我还这样对你,是不是忘恩负义。不过在我看来,我离你远远的,才是最好的报答。”

“什么意思啊?我问你去不去柏岚啊,我问你我还能不能见到你?你说你能让我在柏岚当帮工还算不算数?你不要说这些我听不明白的话,直接回答我!”

她将手放到门把上,说:“不了吧。”

“朋友是这样的么?自说自话,根本就不管我怎么想,自己就决定了?”

“所以啊,到后来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当一个很称职的朋友。”

“你别走……”

她沉默不理。

我几乎是从床上翻下来,肩膀磕到地上重重地响了一声,没管没顾,站起身就冲过去。

伤口剧烈地碰撞叫我疼得冒汗,我张着嘴哆嗦,完好的另一只手本来想要揽住她,只是本能地捂上了肩头。

“你……你做什么啊?伤口又裂开了!”

“裂开了就裂开了那又怎么样呢?你能替我感觉到疼么?”我原是想激她,于是戳着自己的胸口,“你能替我感觉到这里疼么?如果你走,那我宁愿刚才那颗子弹再打偏一点……你以为我不怕么?世界上有什么人是真的不怕死的!我很怕死!我特别怕死!我小时候被人糟蹋被人蹂躏,绝望到活不下去的时候依然不敢去死!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找到一个让我可以不那么在意不那么害怕的理由,那一刻我就想着要保护她,用我生平最大的勇气,什么也不管,我就想她好好的,因为我不愿意见不到她,我想见到她,我特别想……”

我特别想,我真的特别想,我没有说谎…这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我蹲到地上喘气,鼻涕和眼泪一齐流到嘴里,肩膀还在流血,只是一直重复说“真的”,“真的”,“我说的是真的”。

乔颜定了定,也随我一齐蹲下来。

她跪到地上,张开双手从我的背后环过,一边让我的脸贴紧她的身体,一边用掌心在我的背后来回抚摸。

半晌,她在我耳边说话。

她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啊。”






(14)

【医生为顾小姐处理伤口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她褪下衣物,露出背部,也露出了一些我不曾想象过的疮疤。

我确实幻想过她的身体,放空的时候,沐浴的时候,躺下拥抱自己的时候,都有。不过,我只是想到了她的美好,却忘了代入她的经历。她向我提过儿时遭到的虐待,轻描淡写的几句,我不愿她说得太详细,也不愿她再去回忆。

我和她之间,从相遇到熟识,好像一直在往容器里注水,而今我在她身旁,更加感觉到隐约中有火为其升温,待它渐暖,发烫,直至沸腾。

一言不发的时候,实际上我的心已经很热很热。

我不想离开,想一直看见她,无关是否发生这么个惊天的插曲,这就是我冲动到瑶园来找她的原因。可是后来我想,如果危险是我带给她的,那么还是早些走更好。副手进来提醒我的时候,我还有些话没有说,譬如告诉她有她在的日子我很开心,虽然我会因为那几天见不着她而生气。我总是觉得,我和她是不是什么时候就会莫名地散了。这样的预感让人很慌很乱,于是一度,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怎样。

只要多待一会儿就走,说几句话就走,说完以后又很舍不得,舍不得便还想再说什么,于是说了些奇奇怪怪,墨迹造作的话,我自己都很讨厌。

我擅自替顾小姐在心里嗤笑了一番:你看,还想试图影响人家的生活,打着为她着想的幌子,私心想她陪着你,她陪着你才最危险!

不过顾小姐冲过来,说她是自愿的。

顾小姐哭着,坦诚她怕死,可是她会有极大的勇气想要护着一个人,她不停地强调这些都是真的。我知道这是真的啊,我知道缩在她怀里的时候她低下头来吻我,她捂着我一边地耳朵,用胸口贴着我另一边的耳朵,枪声也盖不住她心里说的话。

然后,我也学着这样,把蹲在地上的她抱紧。

那水的温度,已经烧得滚烫了。

我和她的气息仿佛被圈在了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出不去,彼此相融的味道一阵一阵,酥酥麻麻的。我能捧着她的脸,手指穿入头发触碰到她的耳朵,她扬起来的双眼水汪汪的,我不大敢看,看久了身体会莫名地发颤,然后有些润润的东西被释放出来。

我看着她,自己都清楚那眼神有些痴痴的。思量间抽出手来,并了四指,轻轻地扫过她的额头,算是悄悄代替了嘴唇吧。

扶她回到床上,又叫人来检查了一番,我刚想嘱咐她别再乱动,就听见她有些为难地问:“你能不能在这里陪我?”

大概这句话在她心里挣扎很长时间了吧,我很开心能听见她说出来。

我决定留在这间房里过夜。

沐浴后换上她的衣服,那是件质地轻盈的袍子,胸前留有大片裸露,即使是遮蔽的部分,也会随着起伏的轮廓柔软地向下倾泻,最突出的两处,于光线的变化中若隐若现,实在非常惹眼。

我踟蹰着如何以这样的面目走到顾小姐面前,心里还在别扭地猜测,款式这样大胆开放的衣服,是不是哪个客人送的。她会在那些人面前如何风情,他们又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和眼光来看待?会感到血脉膨胀吧,毕竟,就连我一个女人,稍微想象一下,也都控制不了耳根发烧。

不意外的,顾小姐听见声响以后抬头,她明显瞪大的双眼叫原本就有些难为情的我更加难为情。只是,我不想让她看出端倪,所以面无表情。我替她倒了一杯茶,背过身的时候依然感觉得到炙热的目光在凝固。我端着杯子迎向她,若换做平时,若换做别人,我会极其厌恶,因为自身的暴露,因为那眼神的确赤裸无礼。可是是顾小姐,因为是顾小姐,所以羞耻之中竟有暧昧,羞涩害臊之余……却分明在期待。

她呆愣地定了许久,直到我出声喊她,她才回过神来,局促地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想起什么,又迅速地冲我抱歉。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不习惯,这衣服……”

“客人送的么,你平时,都会这么穿?”

“嗯……其实就穿过一次。”

“哦。”我点头。

“嗯。”她也傻傻地跟着点头。

我留了床头的一盏灯,躺进被子里,嘱咐她安心休息,最好侧身以免压迫伤口。

光一下子微弱了很多,但足够我看清顾小姐的样子,我和她相对,中间留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同时默契地睁着眼,好像放心不下什么,实则是不舍那么快闭上。

我思索了一下,又再问她:“你还会考虑去柏岚帮手么?”

她笑起来:“我当然会,不过恐怕近期做起事来不方便。”

“真的么?”我惊喜,“没关系的,不急在一两天。”

她说:“真的。那……你会不会再用危险不危险这样的理由,躲起来不见我?”

“我希望你答应去柏岚,就是因为我想要时常见到你。”

“可你今天就差点不要我了。”她有些委屈。

“最后我留下来了,不是么。”

“嗯。”

“明天我就去找瑶园的老板,先解决你的契约问题,那你就自由了。对了,你欠人多少钱?我留学的时候几乎用不到什么,所以存了一些,我想应该可以解决。”

她咬了咬唇:“其实不是我。以前收养过我的那对夫妇,女人死了之后男人就变得颓废,不但好赌还成了烟鬼。三番数次了,虽然他的一切是咎由自取,但毕竟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冻死了。我想这是最后一次吧,替他还了钱总算是报完了恩,然后存一些,该为自己打算了。”

“以前,我还以为你真的喜欢瑶园这里的生活……”

“金钱,诱惑,寻欢作乐?那背后都是痛苦,怎么会喜欢,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如果一早就有得选择,谁会乐意呢……”

“现在就可以选择,可以重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她苦苦地一吁气。

“我们,这样一来也算共同经历生死了,你说过你不敢奢求找到一个知音,我愿意成为这个人,你呢?”

她盯着我,忧伤地蹙起眉:“我值得么?”

我不解:“为什么不值得?你刚救过我的命。”

她摇摇头:“……没什么。”

“在柏岚做事,一周可以有一天的休息,等你痊愈了,天气变暖了,我们可以一起去郊外走走。”

“我听说郊外一到春天就会开出一片花海,漫山的小黄花,光是想想就觉得美。”

“那约好了。”

“等有空了我弹琵琶给你听,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的感觉?到那时你可别取笑我。”

“怎么会?”

顾小姐一下子就爽朗地笑起来:“我知道你不会。”

这样的夜晚,她眼中忽闪明媚的光,我就被那星星点点的闪烁给迷住,情不自禁地朝她挪近。

我小心翼翼地抚摸她的鼻梁和嘴角,那儿还有她被粗暴对待后的痕迹。时间似乎随着我的动作也变得轻柔缓慢,大约是感觉美好,所以顾小姐双眼半闭,迷离诱人地,温温呵出气息。

我没由来地发问:“你曾有过……浑身禁不住发抖,心里痒痒的,有些痛,但又特别蚀人的感觉么……”

她的喉咙动了动,道:“有。”

“什么时候呢……”

沉沉地一叹,哆嗦着,她将双唇开了一条缝隙,舌尖悄悄地钻出,就那么吮了一下我的指腹。她说:“现在。”

我忍不住低低呻.吟,那声仿佛从骨子里释出,继而整个身体都惊了起来。

我捧住她的脸,唇已经无限接近她洁白的牙齿。这样的动作叫我激动得近乎晕厥,我迫不及待尝到她的滋味,所以在心里打算好,鼓起勇气问她一个问题,在得到她答案的同时,我将已经被她润泽。

“顾小姐。”

“嗯?”

“你喜欢我么……”

你喜欢我么?

我听见心中响起这问句的回声,自己争抢着回答了千遍——

我喜欢你。顾小姐,我好喜欢你。

但是顾小姐没有回答我,反而顿住了。

她顿住了,我心驰神往且付诸行动地欺向她的唇也顿住了。她的面部开始十分用力地收紧,脸颊两侧因为咬牙的动作同时狠狠地绷住,眉心也颤得厉害。

我是否不该问,又是否做得荒唐,这些举动让她如此难堪,如此不可接受么?

大概是的吧。

哈哈,我在干嘛呢,铁定是被吓疯了。

干笑了两声,我飞快地转过身,因为这时候流眼泪,她一定会看到。

“晚了,睡吧。”

顾小姐应道:“好。”


隔了很久,久到我无力再细细留意身后的人呼吸是否变得均匀,决定最后再自我讽刺一番,忽而听见顾小姐说:“即使今天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依然会坚定地选择挡在你面前,不犹豫,也不后悔。”

不犹豫,也不后悔。

可我要的东西已经变得荒谬。

你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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