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万世对员工的综合要求很高,除开必须具备相应的业务处理能力之外,还要有一定的艺术修养。公司会定期举办艺术鉴赏活动,甚至还会出资送员工去参加特定的课程,大概就连门口的保安和司机都能随口品评一下文艺复兴三杰的代表作。这是大老板上任之后着力实行的规矩,也难怪她手下个个才貌双全。
我不算是艺术小白却也没有到痴迷的地步,不过艺术陶冶情操这一点总是毋庸置疑的。本来工作就已经够忙了,平时难得抽出时间赏画听曲,但公司将这些事情囊括在任务之中就无法推脱了。我不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具备艺术细胞的人,尤其是见过大老板的两个闺蜜之后。
乔小姐是指挥家,杨小姐是插画家,也做新媒体艺术人,总之她们一走出来浑身都是非比寻常的高雅。杨小姐相较之下青春灵动一些,乔小姐活脱脱就是贵气逼人的女王。有她在的情况下,我自觉大老板的气场都莫名其妙地弱下去了。
大老板很像一颗耀眼的太阳,围绕在她身边的人全部都带着光,一个比一个更甚。只是乔小姐给我的感觉,似乎更像是被大老板悉心捧起来的瑰宝。
初见乔小姐的时候她刚从法国回来,看上去情绪不高,时常到公司来找大老板。只要她来都不需要提前预约,只要她来,大老板那一天都会显得比平时开心。久而久之,我们开始觉得,无数个不用加班的日子,似乎都是乔小姐带来的。
大老板对乔小姐特别特别好,她会在接到一通电话之后二话不说从城市的一头开车赶到城市的另一头。无论当时我们是在山庄里,在游艇上,还是在高尔夫球场,风雨无阻。她还特别在办公室里摆了一架钢琴,那架琴的价格彻底粉碎了我自视是小富婆的想法,也再一次叫我明白我跟她们之间的差距是一条多么明显的鸿沟。
不过话说回来,每次端茶或是送文件进老板办公室,若是碰巧撞见乔小姐在弹琴,就一定会看到大老板坐在位子上微笑看她。大老板眼光里满满都是温暖,温暖到连我都被麻醉了,我险些忘记她翻脸发脾气撕计划书时,有多么可怕。
我们很希望乔小姐常来,只要她来似乎就能带来晴天,至少大老板发脾气的几率大幅度下降。可是,每次乔小姐到来,穆的笑容里都会出现一些别的东西,像是忧伤,又不像是。
我总是很难想象这一类的词会出现在穆身上。
有一天我给大老板送了龙井茶出来遇上穆,还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就看见她似笑非笑地眯眼,然后不经意地问我:“Ivy,乔小姐在的时候,是不是觉得顾总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想是的,就像和顾总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比平时更加迷人了。
没等到我回答,甚至也没有看到我点头,穆转了身,走了。
有一阵乔小姐好像特别依赖大老板,她来公司的次数非常频密。大老板原先的男友是医生,感觉也是对大老板紧张到心窝里去了,时常变着花样来表示自己的关心和慰问,只可惜大老板总显得不那么热切。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挺久了,大概热恋期早过了吧。好几次我听见大老板跟他通话,都是说“我很忙”“要开会”“可能没有空吧,有应酬”之类的话,其实多数时候是没有开会也没有应酬的,大老板是在陪乔小姐。
终于有一天我听见大老板对着手机冰冷平淡地说:“袁政泽我们还是算了吧。”
理由呢,公司这两年太忙,没时间也没有心思纠结情情爱爱的事情。
我还记得那天我跟着她们一起出去见一个客户,穆在车里问她:“怎么,真分手了。”
大老板说:“是啊,也许早就应搞清楚的。”
穆说:“五年啊,不觉得可惜?不是还打算过结婚么。”
大老板看着手机,也不回答,只是笑了笑:“一会儿到了我先跟他们喝酒,然后细节的事你替我跟他们谈。”
穆问:“要先走?”
大老板指了指屏幕示意,不说什么,穆也立刻能够心领神会。我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看到她的笑容里,又多了那些不明不白的东西。
当天跟客人从下午谈到傍晚,结束应酬回程,房车里就只有我和穆。原计划是先送她回家,然后再绕路送我,毕竟她是上级。车子开到高架桥上有些堵,窗外的夜景很美,可是侧着脸的穆更美。我静悄悄地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包包,手心里沁出了汗。如同之前所说,望着她其实很紧张,可就是忍不住要多望几眼,最好能是一辈子。
穆忽然扭过头来问我:“晚上有事么?”
我摇摇头:“没有。”
她笑:“那好,陪我去喝一杯吧,我请。”
我呆住了。
她见我没反应,就伸手来拨了一下我的头发,问:“怎么?不方便的话直接说,没事的。”
我刚刚鼓足了勇气要开口的时候,该死的手机响了,短信的字句仿佛都充斥着江世友像是打了鸡血的声音:“下班了吧,要不要我去接你?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好么?”
电影?电影有什么好看的?穆多好看呀!
我瞄了穆一眼,一个激动就敲上:“还没下班,还要陪客户去下一个地方。”
(瞬间似乎可以体会到大老板跟他男朋友说很忙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或许不是有心要去敷衍,这么讲的话真的过于阴谋论了,实际上行为和情绪是不受控制的,那些话是脱口而出的,因为心和思路根本都被别的占用了。)
穆的嘴角已经勾起了狡黠的弧度。她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我。我抿了抿嘴,吞了口水。
穆眨了一下眼,我差点没被电晕过去。她问:“男朋友么?要有约的话先送你。”
我摇摇头:“没有啦。”
穆继续问:“没有?是说,没有男朋友,还是没有约会?”
我觉得我已经有些像锅上的蚂蚁,乱得一塌糊涂,而穆,轻轻松松地掌控着所有的氛围和节奏。
大概是思考了一会儿,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嗯,我差点忘记你也辛苦了一天,就不拉着你陪我了。”
我张了张嘴,那一刻简直后悔地想跳车。
穆,我想陪你去喝酒的,我很想。
很想,怎么就说不出口呢。
真没用。
之后一路上,穆继续望着窗外,没有扭头来看我,也没有出声和我说话,更加没有再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头发。
回复给江世友的信息还没有发送出去,我还来得及改口,叫他来接我,和他看电影,吃夜宵,逛街,都可以的。
不过还是按了撤回键,重新输道:“下班了,但是很累,我直接回家睡觉。”
穆叫司机改了路线去德中,那样送我也顺路。
她该是叫了别人陪她喝酒吧。只要她一个电话,多少人会迫不及待地赶出来,又怎么会缺我一个呢。
也许她只是和我开开玩笑。
可就算只是玩笑,我怎么会没在第一时间答应呢?
好恨啊。
好恨……
——在小径上走了一段,我和江世友找了个木椅坐下来。
他把右手搁到椅背上,从我的背后穿过,然后轻轻地搭上我的肩膀。
月亮真的很美。
江世友说:“每次你主动约我我都很开心,今天也是。”
我说:“是因为我有点事要和你说……”
(4):
我一直觉得江世友并不会那么喜欢我,不是因为我铁石心肠感受不到人家的浓情暖意,而是我总以为我这个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地方。或者这么讲吧,在我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里,我都没有弄清楚“喜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喜欢”到底有没有理由,纯粹是感觉还是要掺杂一些别的什么,譬如门当户对,譬如外界压力驱动(催婚之类的),又譬如是某种“过期”前的凑合将就。
以前我都不去想我对江世友是不是喜欢,我只知道打从听见他的名字到肩膀被他搂在怀里,我心跳的频率都没有一丝变化。当然,我不讨厌他,不排斥他,也不会觉得恶心反感,不像Joy曾提过她对她其中一个爱慕者有非常强烈的排斥心理,说不清何解。
我想着,和江世友提出分手,最多最多是不好向我爸妈和杨阿姨他们交代,毕竟我们两个人不温不火地也耽误了一些年月,江世友该不会反应太大。
结果,就像是早前我遭了晴天霹雳一般,我也看见他几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脸色霎时铁青的样子。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支吾着问:“为……什么?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我不由得顺着他的话想,惹我生气?如果有的话也算好吧,就是因为没有啊,就是因为你做什么事情我都没有什么感觉啊,说不定我这个人天生就冷淡呢。(要说生气,最生气的一件算是你忽然发个短信来让穆看见我玩手机,毁了我陪她去喝酒的机会……可我知道那并不是你的错嘛对吧,我也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只不过我那天真的挺烦的。哼。)
但凡分手是不是都会找对方索要一个理由?江世友拉着我的手,问了不下十遍“为什么”。我想起大老板的前男友,想起大老板说:忙,工作忙,没空,没心情,没闲情逸致谈情爱。
我清了清嗓子,有样学样地说:“最近工作忙,觉得没什么其他的精力来谈情说爱。”
江世友纳闷:“你的工作不是一直很忙么?也不是突然之间变忙的啊。”
我说:“对啊一直就很忙,最近更加忙了。”(我也没撒谎啊,近来大老板越来越器重我,我“分内”之事的范围也就越来越广了。)
江世友眉毛一皱:“你只是一个小助理,能有多忙啊,你又不是当老板的。”
我看得出江世友这么说的时候应该已经有点生气了。生气的原因大概是长期积累的吧,把我和他在一起以后所遭受到的冷漠全部攒在心里,现在才爆发也算是脾气好了。
我还是心平气和地讲:“嗯是啊,虽然我只是小助理,可也有很多工作要处理,公司那么多机密,我总不可能一条一条列出来告诉你对吧。”
江世友回驳说:“我真搞不懂,你那什么鬼公司,什么鬼老板?吃饭,应酬,酒局,怎么还牵扯到你这个做助理的?那么多高管高层都死到哪里去了?你一个月拿着那几千块钱,就把命卖给公司了?”
江世友说完,我立刻就很不爽了。他怎么说我都可以,可是他不能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胡乱评价我的公司和我的老板,这就是踩到了我的尾巴。
没错,我是常常抱怨工作上辛苦,抱怨事情多的做不完,抱怨要把自己弄得像个超人否则没法完成大老板交代下来的任务,而她交代的任务有些时候是看起来有那么些“超越极限”。我也抱怨过大老板为人善变,脾气说来就来,暴政,冷酷,铁血手腕,可那些也磨灭不掉她真的是一个非常棒的女人。长得漂亮就不说了(公司了就没有太难看的人,就连采购部做了几十年的大叔汤经理,都和一般的地中海驼背老头子不一样),气场于乔小姐不在的情况下简直爆表,决策准确果断不拖泥带水,眼光独到,管理理念也是在传统的套路上敢于创意尝试颇具个性的改变,赏罚分明爱惜人才,对帮得上她的人绝对不吝惜一丝一毫,但是对蛀虫害虫那绝对是手起刀落一丝不留情。最后,她也绝对懂得保护自己的员工不会让他们白白受气。(有次某个妄自尊大的客户没有预约被前台拦在楼下于是大发脾气,胡乱侮辱人,把两个姑娘骂得狗血淋头。大老板亲自下来,那客人马上换了嘴脸换了说辞,污蔑前台不懂规矩目中无人,不叫他们道歉生意就免谈。大老板先是笑着请人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给他准备了好茶好水,然后去了解事情的原委。几分钟之后客人猥琐的笑容迎来了大老板随手一扬散落的文件,她冷淡却霸气地说:我的人怎么样我清楚,就算他们真的有错要教训也只能我来教训,轮不到其他人放肆。一分钟,向她们以及被你连带侮辱过的,她们的家人道歉,否则这单生意我不会和你做。你真以为我找不到其他的合作对象?……接着,大老板在转身上楼之前还去前台撂下一句:一分钟,时间算准点,多一秒都不行。)
所以说,大老板能够让那么多人心甘情愿替她卖命,加班加点累死累活都没有真的怨念,绝对是有理由的。
当然,我自己心里知道,能够说出一千条一万条留在万世,跟随大老板的好处和理由,唯独有一条看似荒谬又站不稳脚跟,然而却……
因为穆。
因为电梯里的初见,我的心就跳快了好几拍。
这个理由,足不足够与上述那么多条正当的理由并存?或许在旁人看来显得儿戏,可只有我知道,哪怕我们的私交零星微弱,可她一颦一笑即便不是对我,也都让我的灵魂前所未有地鲜活。
我斜了一眼江世友,不耐烦道:“我们公司有自己的安排,搞不清楚状况你就别乱说。”
江世友还不收敛,继续道:“本来就是啊,哪有这样压榨员工的?我也时常会关注,你们那个老板啊,不是一天到晚都会跟这个那个公子哥上八卦封面杂志么?你说,一个混商界的都整天混去了娱乐圈,还不如当戏子。自己仗着一张好看的脸就风流快活,事情全压给你们这些小员工,亏了你还死心塌地,小心被洗脑了。”
我猛吸了一口气,说:“江世友你说够了啊。”
他一摊手:“本来就是啊,我看你们那堆高层管理啊,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肯定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还是辞职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肯定是因为在这公司混,见多了那些所谓名流圈的歪风邪气。再说,你一个月也就是拿那么多钱,值得吗?为这种工作要分手,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而且,你爸妈也不会同意的啊。”
高层管理,上梁不正下梁歪?歪风邪气?
我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朝江世友喊道:“你说什么呢,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江世友一愣:“他?哪个他?”
我怔了一下,摆了摆手,改口道:“不想跟你辩驳,反正已经告诉你我的想法了。还有啊,我在万世的这份工作不单单只是看薪资的,我有体会过自我价值实现的成就感,是一种成长和独立的成就感,你懂不懂?”
江世友也站起来:“什么自我实现,什么独立成就感,你爸妈也说了,你一个女人这么拼干嘛,未来一样是要组织家庭相夫教子啊,人人都这样你不可能例外的。以后你要是嫁给我,我可以……”
我骂他:“你有病。”
他皱了眉头:“你……”
我继续说:“别说我一直不那么喜欢你,就算我喜欢你,像你这样,以自我为中心,完全不会尊重我的选择和想法,也不理会我想要什么,跟你在一起都不会开心!”
江世友这下也彻底爆发了:“我不尊重你不理会你?你可有尊重我?这些日子我拿所有的热情来应对你的冷漠,你可有关心我的情绪?我对你还不够好?”
我冷静下来,想了想,叹了口气。
我说:“嗯,也是,我知道,过去是我不对,其实我们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我的错,没能第一时间去阻止,全为了爸妈不再来烦我而没想清楚自己真的需要什么。我知道我也耽误了你,一句sorry不能弥补什么,不过我只能说sorry。”
江世友没理会我,问:“你喜欢别人了对吧。你刚才说的他?他是谁?你公司的领导?还是你在外面认识了哪个有钱的少爷?你别做梦了,他们那种人,惯了风花雪月,对你只是一时好奇,不会认真的!你和他们哪是一个世界的?你们怎么会有结果?”
我摇摇头:“好了江世友别说了,没有哪个他,别乱猜了。多的话我也懒得说,反正事情就是这样,sorry,我先走了。”
江世友也没有拦着我,只是听见他在背后大声喊:“我觉得你是冲动,我也会当做你是冲动,你冷静下来回去想想吧,我过阵子出差,回来再找你。”
本想回头再和他说什么,转念,还是算了,说也说不明白。
江世友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我们不会有结果。
结果,什么算是结果呢?人生在世。
人出生,长大,升学,考试,为了一个重点中学的名额挣破头,又为了上大学残忍地挤上高考的独木桥。大学毕了业却再次茫然,为了生存,为了钱,还是为了理想。那感情呢,恋爱呢,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要结婚。结婚?是因为找到真心人执手偕老,还是因为随波逐流?然后,子女也进入这个循环,是否就是结果?可这结果我不想要,又能否算是我的结果呢?
想一想,其实我从没有要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啊。
穆会喜欢我么?我都不敢去想。也许我要的只是她能看我一眼,能对我笑,能开着玩笑叫我陪她去喝酒,这样就可以了。
我怎会要求和她之间有什么实质性的发展?
平凡的钟情,恋爱,结婚,厮守到老,都是天方夜谭。就连大老板为了和乔小姐拥有一份世人承认的恋情都伤透了脑筋,而且她们真的是“势均力敌”天造地设的一对,彼此所需所求都那么有默契。
我呢。
穆呢。
穆想要的并非一段长久持恒的关系,至少目前不想。又或者,至少不是她心中的那个理想对象,她便不会为了其他人放弃原有的生活方式。
我当然不会是她那个理想的对象。所以,我怎会想要什么结果。
我只想,默默喜欢就好,只想,和她共事就好,只想,能看见她就好。
也许我太笨,光是这样已经把我的脑海沾满,我怎么还有空闲去思考和别人的结果与将来?
怪我麻木太久。
也怪我,认识自己,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