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雪花不眠不休地跳了整整一星期的华尔兹,大片大片厚厚的白色笼罩着整个城市,天地被映地无比光亮,但这种光亮是冷漠和锋利的。
温暖如春的万世大楼内,我选择了中午小休的时刻,于人来人往的大堂,和Nicole起了一场短暂却骇人的“对峙”。
Nicole和我穿了同一款墨绿色绸面长衬衣。曾经有无数人从网络照片里看到过我穿着这身衣服和宋谦在某场时装秀上出现,这正是当时秀场上被吹捧得最红的设计师杰作。非卖品,且理应仅仅只有一件。
当然,我并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Nicole如泼妇骂街一样地吵架,毕竟就算是做戏我也希望自己演得优雅傲气些。
我不过是在和Nicole擦身而过的时候,用不大不小,刚好能够被周围人群吸收的声音说:“尊卑还是要分的,山寨永远替不了正品。”
然后Nicole狐媚地朝着我一笑,回:“顾总教训的是。但是,感情的事硬要勉强起来,怕是尊卑免不了会倒转过来。”
我轻蔑地扬着头,微微侧脸,眼神向下瞟着看她。文件夹就轻轻捏在我的指尖,上上下下,慢条斯理地晃悠。
“要是那么喜欢别人的东西,送给你倒是无妨。下午的会你不用参加了。呐,施舍你一个机会,寓工作于恋爱。穆,总,监。”
Nicole接过文件夹,若无其事地应道:“好啊。”
我接过身后Ivy递过来的大衣,披上肩头的时候舞起了一阵寒风。周围默默忐忑的人群这才仿佛被解开了穴道一般抽了几口凉气,他们小心翼翼地经过我身边,轻声点头向我问好,他们压根不敢看我的眼睛,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非常生气。
没错,所有人都以为,我顾子溪在和同公司的下属争一个男人,并且争输了,所以非常丢脸,非常生气。
我记得走出门口的时候,余光还能望见Nicole站在原地,她眯着眼像是一只千年转世的狐妖,眼神里满满都是极致的诱惑,这份诱惑让Ivy都忍不住回头了好几次。公司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以为她是在暗暗向我宣战,她在斗胆和我比,到底谁更加性感,谁更加诱人。
保安已经将车子开出来停在门口,我下了几节阶梯就钻进了副驾,一边从包里掏出手机一边吩咐Ivy:“你来开车吧,去柯林。”
每次叫Ivy开我的车都好像要了她的命。她的背挺得异常僵直,脸也绷得一丝不苟,看得我忍不住发笑。
我点开Nicole刚刚发送过来的信息,还不忘安慰Ivy说:“没事,今天我心情好,你放松点,想怎么开就怎么开,只要不出车祸。”
Ivy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是,顾总。”
我无奈地晃了晃头,生成的短信对话框里,Nicole说:“刚才你扬着下巴的样子真好看,还有,谢谢你送的衬衣,谢谢你,让我享受了一次和你穿情侣装的机会,现在心情无比的好。”
我笑着敲出一段:“不用谢,说实话这件衣服更加衬你。”
“是么。我已经回到房间了。”
我按住语音键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澳门那边的私人赌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陪宋谦进去绕一圈,他们会按我的要求做出一份记录。回来就让他陪你去逛街买衣服,去韩臣旗下的Mo广场。不出意外的话,后天宋谦大赚一笔的新闻就能曝光了。”
Nicole说:“了解。”
我补充道:“这个周去一次,下个周再去一次,记得带着宋谦上回拍下来的那条项链。”
Nicole发来一个OK的表情,我锁上屏幕前还是不忘回了她一句“谢谢”,尽管这阵子以来我已经对她说过无数次谢谢了。
抬起头揉了揉鼻梁,窗外的天空爬满了绵软的云,太阳清冷的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射过纷纷扬扬的雪花,到达我的眼里。
其实心中装着太多事情还是会叫人感觉疲惫。只不过,无论我面对的东西会令我多么累,不管我有多少次产生倦怠的情绪,只要我想着乔颜,想着五指触碰她手心的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化成跃然向上的积极。我告诫自己,我现在所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慎重地往水晶方块垒出的城堡上添砖加瓦,那是我要为将来打造的庇护所,那是我多年来心底要许诺给乔颜的坚固防线。我说过,我一定要万人之上,才可以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路口的交通灯转红,Ivy缓缓地踩上刹车吐了口气,我回过神来,发觉她的车技似乎变好了,即使表情看上去还是那么如临大敌。
我扭过头对她说:“下午我不回公司,你通报下去,从今天起除了已经开始进行的项目以外,但凡有任何公司想要找我们合作新的计划,无论大小一概拒绝,每个人做好手头上的事就行了。我要‘休假’一段时间。明白怎么做么?”
Ivy肯定地点头:“明白。”
我看着Ivy严肃又木讷的样子,情不自禁想逗一下她,就问:“有男朋友么?”
Ivy怔了一下,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摇头:“嗯……分手了。”
“哦?我顾子溪的助理,要身材要样子要学历,什么没有?他甩了你是他没眼光。”
Ivy看了我一眼,支吾地说:“不是……是……是我觉得……我们不适合。”
“嗯?”我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怎么不适合?”
“额……大概是性格不合适吧…”
“性格不适合啊?那…性别合适么?”
Ivy噌地一下脸就红了。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正巧变了灯,后边排队的车子也开始按起了喇叭,我拍了拍Ivy的手背提醒她开车。
末了,我又心血来潮加了一句:“Ivy,你老实说,你觉得是我漂亮呢,还是穆总监漂亮?”
毫不夸张地,听见这句问话, Ivy整个人不受控地颤了一下,由于她的紧张,车子跟随方向盘一起晃出了一条明显的弧线,幸好拐过一个街口,周围没有其他车并上来,不然真的蹭了谁都有可能。
罢了,罢了,还是不逗Ivy了,看她脸色通红,估计心里早就像是猫抓一样,下次她见到Nicole估计会直接变成蒸熟的螃蟹。
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正准备调整座椅稍微躺几分钟,毕竟想以最精神的状态见到我的女王。那么凑巧地,手机唱起了熟悉的铃音,是乔颜的专属来电。我立马接起,都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听筒里传来比外边落雪还要冷酷的声音——
“顾总,还在撩拨美女么?菜要凉了哦。”
当我保持着微笑的表情,柔声说就快到了的时候,Ivy似乎偷偷地瞄了我一眼。
乔颜“嗯哼”了一声就挂断了。
我挑了挑眉,偏过脑袋望天。
哎。
今晚估计,又得被绑了吧……
Part 2:
夕阳坠下树丛之后,温和的光逆向透过银杏的叶子散开,像是浅浅地给镜湖上洒了一层金色的涂料。
雪一点一点化了,跨过那段急速降温的时段,二月初的几天出现了冬日里难得的灿烂阳光。
临近寒假的大学校园里充斥着一种简单而兴奋的幸福感,那群青春活力的学生只是想着即将到来的长假,满足的情绪就可以释放出漫天烟火,叫人看了也会有种感同身受的错觉。然后眯了眯眼,忘记翻动手里的杂志,忘记了,还剩下一口咖啡没有喝完。
年终和学期末对于老师来说是比较繁忙的时期,他们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教研工作报告跟总结要写。加上柯林一贯要求提前做好下一学期的教学计划和教师个人发展计划,也就不谈其余的学术拓展项目了。因为这样,乔颜这阵子几乎每天都要开会到五点多。
于是,一连好多天,我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懒觉”睡到临近中午,慢慢吞吞去公司。“吊儿郎当”地晃悠一圈之后,假模假样开个例会就开着车跑到柯林,钻进湖边餐厅里暖气最足的咖啡吧,颇有闲情逸致地捧着瓷杯翻着杂志。偶尔放空偶尔瞌睡,偶尔无聊地观察远处岸边的小情侣,然后等着我的女王下班。
这间咖啡吧装修的风格偏日式,老板好像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艺术生。听打工的兼职小妹妹说,墙上的装饰画都是老板亲力亲为的作品。音响里的女声唱着《花咲く旅路》,一首很老的日本歌,我之所以熟悉,是因为那时候秦乐的车子里常常单曲循环着这首歌。
我承认坐在这家店子里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到秦乐,我已经很久都没有主动地去关心和打听过她的状况。虽然Tkun跟万世还有附带科技园在内的一系列合作事宜,但是我早就将后续所有的事情都放心地交给Alex的团队跟进,且据说每次开会,Tkun的代表要么是Tark要么是其他同事,秦乐根本就没再出面了。我想除开公事,她没有联系我,我就没有其他理由主动在意她的情况。尽管内心确实有些隐隐的担心,不知道她现在负责什么项目,不知道她顶不顶得住压力,有时候完全没有音讯和消息,就是最让人心神不安的消息。
穿着黑色工作服的小妹妹轻巧地走到我身边,探过头问我是否需要续杯。我撤回思绪从帽檐下看了看她,微笑着点头说谢谢,然后她也报以灿烂的微笑接过我的杯子。
考试周的下午很少有人悠闲地待在咖啡吧,学生们要么泡在图书馆复习要么躺在寝室破罐子破摔。所以很多个下午都只有我和零星几个身影坐在店子里一动不动,不忙的时候那个兼职小妹妹就会主动跳过来跟我搭话聊天。她说我不像是她们学校的,她问我是哪个学校的,问我读大几。脑子灵机一动,我就调皮地撒谎说我就是柯林音乐系的研究生,前两年在国外交流,刚刚回来,所以她觉得我陌生是很正常的。接着她很乖地冲我叫学姐,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她说她是日语系的,让我称呼她Yuki。
Yuki经常合着手说,学姐你又来了啊,学姐我给你加点水,学姐我帮你续杯,学姐你明天还来么,学姐得走了啊……
其实Yuki并不闹腾,多数时候她都安静地在吧台做自己的事。我背对着她看书看窗外或是看手机的时候,她几乎都小心地不发出声音,只有我的咖啡快喝完了,或者我招手想叫她给我加点水,她才会开心地过来,顺道多说几句话。
她应该是挺喜欢我的吧,毕竟我很漂亮。
以前秦乐说:“学姐我好喜欢你,学姐你好美。”
现在Yuki说:“学姐你好好看,你男朋友肯定很帅,你是在等他下课么?”
有种时光倒流的幻觉。
我笑着扶了一下帽子,歪着脑袋说:“不是,我没有男朋友,我在等我的老师,我暗恋她。”
Yuki摸着下巴:“哦,那他肯定又英俊又有才华。”
我点头:“嗯,她很有才华,不止很‘英俊’,还美地一塌糊涂。”
Yuki就愣住了,我忍不住抿着嘴笑。
她转身为我倒咖啡的时候,手机里进了一条信息,Nicole发来一张网页截图。我快速扫了一眼,大致是对韩臣近期各项举动的报道及评价。
Nicole很快补了一条消息过来调侃说:“现在外面那些人自以为是地谈论你因为儿女情长的事情变得消沉,连同整个万世都跟着毫无积极作为。你看看这篇写的,拿你来衬韩亦,说他多么积极进取,说韩臣多么具有鲜活的能量。你猜韩亦看到之后会不会沾沾自喜?他不知道那些人殷勤地贴上他求着他合作的嘴脸,演得真假难辨,他也不会知道这些总编们为什么会拼命把他的文章修饰得华丽辉煌。”
我讽刺地回:“哈哈,他们啊,都是准备进军好莱坞争奥斯卡的。”
Nicole笑:“哈哈,那,你看我有没有竞争力?”
“你啊,最佳女主角,当之无愧。”
“谢谢老板夸奖。”
我笑了笑,问:“仟颂旗下的自助餐厅开分店的事落实了吧,还有你记得到时候陪宋谦去参加原本我要去的那几个开幕酒会,他会亲自来接你的。到场之后,如何交涉全凭你来处理,高调一点大方一点,怎么都无所谓。”
Nicole说:“已经有好些人在八卦,说我旺宋谦,说我是仟颂的福星,或许还能取代你成为万世的福星。”
我想了想,打上:“丝毫没错,你确实是‘福星’。”
Nicole回道:“我知道这场戏可能还要持续一阵子,不过,杀青的时候我会舍不得回到现实,毕竟已经爱上每天跟你‘针锋相对’的日子。你知道,以前我在你面前的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高过,即使你说我举足轻重,可层级关系还是显得过于疏远过于严肃。现在,至少我们在私事上的牵绊能够更加亲密。还有啊,我想强调,你不屑一顾的眼神,真的很美。”
我调出输入法的对话框,思考了一会儿,敲上:“很多事我都记在心里,还得继续辛苦你了,Nicole。”
没来得及多喝一口Yuki刚刚端上来续好的摩卡,一条信息显示发送的同时另一条信息跳出来,乔颜的。
“会议结束了,我在办公室整理一下文件就可以走了,你来音乐楼等我吧。”
于是,我拎起包,急切地如同一个考试快要迟到的学生,风一般掠出门口。
杨清时常说我“花枝招展”地容易惹来狂蜂浪蝶,但是实际上乔颜更加吸引人。只是平常状况下她那种冻死人的气质会叫人望而却步,不过遇上脸皮厚且‘百折不挠’的人,只能是越发体现她无法抗拒的魅力。
这已经是我第四次看见那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抱着书跟在乔颜身边,那盯着乔颜目不转睛的神情中泛着怎样的色彩,我瞬间就能感受到。
乔颜脸上摆着无波澜的冷傲,礼貌却不带情绪的微笑和那个女孩脸上炙热的痴迷,莫名其妙牵起了我心里一坛子的醋意。虽然我心知肚明,平时我也没少叫她吃醋。
因为醋这东西吧,只要不是瞎闹腾,那就是难得的情趣。
我在音乐楼对面的银杏树下靠着,带着鸭舌帽,背着双肩包。但凡出现在柯林,我几乎都会选择休闲的运动套装打扮,和自以为淡到没有存在感的妆。伪装成年轻学生的新鲜感让我觉得挺有趣,尤其是和乔颜的成熟知性想对比。乔颜远远地望见我,打着手势指了指我,然后一两句话结束便不可挽留地大步走过来,留下她那个一脸呆傻和遗憾的女同事站在原地。忽而感叹,生活果然是又丰富又多彩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微弱的光让乔颜的容貌显得异常温柔,方才冒着干冰寒气的脸一瞬间升起了暖暖的笑意。
她抬手拂过我帽子上的落叶,我很想抱上去吻她。
乔颜应该是从我的表情里读到了这个念头,她刮着我的鼻梁,浅笑着问:“是不是饿了?”
我坏坏地挑着眉毛,着重地说:“饿,很饿,不但很饿还很渴。”
乔颜摊开一只手的掌心,说:“我带你去吃东西。”
我嬉笑着:“今晚回去玩老师和学生的游戏么。”
乔颜疑惑地偏头:“现在不就已经在玩了么?来吧。”
我把手放到她的手心里,被她握紧,我一把粘到她胳膊上,好像一团融化在夏天的冰淇淋,虽然这么讲可能听起来很恶心。
我故意说:“老师我觉得我发现了情敌,你那个小同事是不是喜欢你。”
乔颜冷静地点头:“嗯,是啊。”
我扁了扁嘴:“怎么你这么受女人欢迎呢,女学生,女同事,当然还有我。”
乔颜说:“孕妇效应罢了,你是女人,你喜欢我,你可能就特别在意喜欢我的其他女人。”
我惊诧:“啥意思?这么讲来,是我忽略了柯林除了一堆女人盯中你了,还有一堆男人?这个学校真是世风日下啊!”
乔颜看了看我,淡然地说:“也没有很多,就几个吧。”
我装着大惊小怪道:“几个!两个也是几个,九个也是几个!差别很大啊。”
乔颜动了一下嘴角,反问我:“那你身边原来有几个?是不是这几天又多了几个?”
我狐疑地瞄她,你会读心?还是你在我身上装了探头?
她说:“根本不用猜。”
我长长地“啊”了一声,心服口服:“好吧,女王的犀利不容置疑……”
已经走到停车坪,开门之前,乔颜忽然认真地望着我,用那种严肃到像是做工作报告的神情说:“但是他们长什么样我甚至都没心思看清,我整天都想着你,整天整天,都想着你的。”
我不管,反正一听见她这么说,我就忍不住拉着她的衣领快速吻上她的双唇。
她闭着眼回应我,轻声地叹息着。
光,流逝了,夜,很美。
乔颜最后亲了亲我的嘴角,才把捧在我脸上的双手拿下来。她又重复地摊开掌心,等着我去扣紧她的五指,说:“走吧,乔老师带你去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