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她很开心。
整晚都牢牢牵着我的手,流连在德中横路的风情街和手工定制精品店,就像那些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充满了热切和新奇。
她故意化的淡妆,带着草帽,硬是耍赖非要穿我的衬衣,破破烂烂的过膝背带牛仔裤上,还有以前去杨清画廊的时候心血来潮刷上的几笔丙烯颜料,基础款黑白色板鞋,一身随意又不失风味。和我站在一起,用她的话说形容,简直就是巴黎时装周撞上了美式乡村风,如果再塞给她一把尤克里里就更加贴切了。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其实也并非有意要买什么东西,只是感受那些拿起放下的瞬间,陪伴彼此身旁的饱满和安心。
顾子溪会偶尔贴近来闻着我的耳廓说:“亲爱的你真美。”
一路都会迎接这样那样的目光,不管是因为我俩的穿着风格差异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手仍然搂在我的腰间,睁着一双大眼睛旁若无人地看我,笑容痴痴迷迷。我叫她看着路好好走,她说:“路有什么好看的,怎么跟你比,你多好看啊。大家都没有在看路都在看你,刚刚还有个小子顾着看你被绊了一跤。”
我说:“可是顾总啊,要是你绊倒了明天准上封面。”
她大笑着歪倒在我肩上:“你看我这样子,狗仔队站在面前估计都认不出我是谁。”
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勾着她的下巴道:“凭你帽子下的这张脸,就算裹着做拖把用的布条,一样也是,艳,若,桃,李。”
穿了高跟鞋后比顾子溪稍稍高出一些,她怔怔地仰面望着我,不知何时脸颊又绯红一片,不可置信地喃喃感叹:“亲爱的,以前你从来不会直接把这种说出口的……”
我坏坏地一笑:“想说我很轻佻么。”
她死命地摆手:“不不不,越是轻佻轻浮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越是……”
我侧过脸,在步行街的十字交错口,人来人往的巨大喷泉前,吻了一下她的唇。看到她越放越大的瞳孔,我满意地退了距离,而她张了嘴又说不出话。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她的印象里,乔颜依旧还和正经内敛挂钩,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公然做出打情骂俏的事,稀奇程度或许可以比拟披头士跳芭蕾舞。
以前,我确实有些不懂怎么完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我羡慕那些直率热情的人,我也一度希望自己能够变成那种有温度敢爱敢恨敢追逐的人。我试图去寻找改变的方法,就好像曲谱里虽然只有简单的五根线,但那些音符哪怕排列地多么复杂终究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只要适当调整和编排,就能变奏出无穷无尽的可能。
只可惜人要复杂得多。
有时候你越是带有目的性的去转变越是适得其反,倒不如顺从时间顺从心,等那个契机来临时,稳稳地抓住便好。
我以为唐静会是我的契机,她让我感受过激情和心跳的碰撞,领我踏进了新的世界。我认真爱过她可是不代表我就真的懂得在爱情里如何自处。和她的关系中,我会患得患失,会犹疑会反复,尽管我尽力不表现出来可是心里到底怎么想只有我自己清楚。
这份爱情,是天时也好,是客观环境也好,是种种其他的因素也好,我不可回避的真相是心里始终存在着心慌和忐忑,不是谁的错,我们都曾努力过,也美好过。
然后。
我险些错过的顾子溪,一举一动一念,任何的偏差,都有可能山水相隔,如今的惺惺相惜,如同几世缠绕纠葛的命中注定。
我第二次为爱奋不顾身,强势里更加强势,霸道中更加霸道,以往没有的主动,不懂的争取,似乎是在一瞬间懂了。但其实是因为潜移默化地成长了,进步了,自信了,也越发无所畏惧了。什么忐忑什么慌,张什么无意义的执念担忧,全部是多余的。
我只执着于一个简单的念头,那就是顾子溪。
如同下午在家跟她说的那番话一样,顾子溪三个字占满了我的心,我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纠结别的。我想我真的变成了自己喜爱的那个乔颜的样子,这个功劳不知道归于谁。
只不过我清楚,顾子溪就是最终那个,改变乔颜的契机。
爱情里,最难能可贵的忠贞不是自我捆绑在同一段关系里,明知变了质也傻傻地勉强,而是坦然坚定地,跟随自己的真心。
我垂着眼睛给她抹平衣领上不小心留下的折痕。我穿衬衣时喜欢把领口的扣子扣好,而她就喜欢自然地敞开。我喜欢她,喜欢她穿着我的衣服,喜欢她看我的表情,知道说出口她一定又会傻在原地满脸惊诧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然而我还是不怀好意地捧起她的脸说:“你真的很美,真的。”
她捂着嘴原地跳脚,抓着我的手臂夸张地瘪嘴,她好像特别喜欢在我面前装委屈:“你讨厌,刚刚那一下害得我心都跳停了。”
我笑而不语地牵起她准备继续走,好想给万世的员工看看,他们口里的冰山魔王现在的样子。
然而刚刚转身,面前赫然出现了一个人,顾子溪在我身后一哆嗦,低低地吐出一句:“哎,呀……”
我照惯常的方式上前抱了抱来人,轻声打招呼道:“哟,清儿。”
杨清的嘴角一直勾着诡异的弧度,眯起一双大眼睛又看看我又看看顾子溪,手中摇晃着手机,屏幕中恰恰是我俩刚才互动的影像。
中间大大的播放键尤为显眼,不是照片,是录影。
——哟。顾总,穿成这样,和“朋友”逛街呀,so sweet呢……】
Part 2:
【随便找了一家咖啡吧坐下来,杨清玩味地看着一直翻着白眼捋头发的顾子溪,时不时还故意拿起手机来装模作样。
稍适喝了一口咖啡,杨清的眼里开始露出了类似审疑犯的眼光,她敲着桌子佯装不满地问我们:“说,什么时候瞒着我暗度陈仓的。今儿要是不被我撞个正着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没记错的话昨天的宴会上还不是这么个情况啊,你俩真是太行了!”
顾子溪呼了一口气,看了看天花板,然后又对回杨清的视线,道:“……就是,昨晚开始的。”
“谁先开口的?”杨清先是看着顾子溪,“你?哎不不不,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那……”她又看向我,“乔?”
见我默认了,她砸着嘴竖起了大拇指,直言不讳地冲顾子溪说:“不枉你痴心二十年,我这个无辜苦命的挡箭牌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
顾子溪哼了一声:“什么苦命,这怎么能够叫苦命,被我喜欢多有面子!”
杨清扯了扯嘴角,轻蔑地“呵”了一声,随即开了手机里的录影凑过来给我看,边看边问:“呐,这个类似傻姑一样跳着转圈圈,还脸红捂嘴的小妞喜欢你。乔,你感受到了传说中的面子么。”
正好一口水准备咽下喉咙,不经意的一瞟视频,想笑又不能笑地差点呛到我。当时和顾子溪面对面,倒也没有觉得她那会儿的表现有什么特别,怎么显现在镜头里看上去那么滑稽。
顾子溪迅速的站起身想夺过手机,哪知杨清更加眼疾手快,一个闪身就让她扑了个空。
咖啡吧里还算人多,顾子溪也不好弄出太大的动静和声响,只好无可奈何地坐回位子上,不满地看着杨清朝她吐舌做鬼脸。
我淡淡地笑了笑,犹记得小时候在图书馆里看书自习,她们两个同样喜欢闹来闹去,而我虽然明面上心无旁骛地学习,心里也有偷偷叹过她们相处的感觉真好。而今回忆起顾子溪说,无论我曾经见到她在干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她心里都满满当当装着喜欢我。闭上眼睛仿佛现在还置身于那个图书馆,就好像,我和她早早便心意相通,就好像,我们从没有错过彼此。
“我早和你说过的啊,你可以不给我背这个‘黑锅’的,你可以跟乔解释的。”
杨清往我这边挪了挪,挽紧我的胳膊说:“对乔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啊,我从不担心她会迁怒于我。我倒是担心啊,你那些随时随地可能从某个街口蹦出来的花式情人会轮流拿我当箭靶子。”
杨清这句话让我觉得很感动,是一种我们之间的默契真的坚不可摧,不会为任何无稽的理由所撼动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来自友情,却彰显出了丝毫不输给爱情的美好。
我摸了一下杨清的侧脸。
是啊,虽然确实误会过,心里觉得酸酸的,但我从来都不舍得真的吃清儿的醋。
顾子溪懊恼地抱怨:“什么花式情人,用词不要这么……”
我故意使坏冷冷地接了一句:“精准。”
杨清乐地笑出了声,连连点头说:“对啊我用词就是这么精准。”
“亲爱的……”顾子溪伸了一只手过来勾着我的小指不停地抛媚眼扮可怜,杨清故作嫌恶地皱眉,继续给我吹耳边风说:“她欠的情债那么多,之前又让你吃了那么多次醋,怎么也得惩治一下的吧,要不怎么树立我乔女王的威严和风范?”
“呵!乔才不会……”顾子溪满脸自信地昂着头摇晃食指。
“嗯。这个我心里有数。”
杨清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嘴里喊着“耶”。
顾子溪瞬间傻了眼,支支吾吾地问:“你不是……不是说……你不会生气么……”
“哦,我不会生气,不代表我不会让你把之前我吃过的醋都还回来。”
“怎……怎么还……”
“这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就会告诉你。”
顾子溪捂着脸惊诧道:“亲爱的你刚才还不是这样的呢,你下午也不是这样的呢,你昨晚,昨晚…就更加不是这样的!怎么清儿一出现你就变了!”
杨清也不理她,嬉嬉笑笑地在我耳边,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说:“回头我把录影发给你一份,以后她要欺负我们,嘿嘿……”
顾子溪拍着桌子反驳,“你在开玩笑嘛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们,我怎么敢欺负你们!”
杨清溜溜地转着眼珠想了想,“譬如,再冒出什么野花野草的时候啊,或是,你再扰人清梦之类的……”
顾子溪嘴角都抽搐起来了。
杨清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整了整衣服,说:“好啦,我本来是约了人在这边谈事情的,时间差不多了,该走了。”
“谁啊,王然啊。谈什么事情啊,哟哟哟还这么神秘……”
“顾子溪,你小心你‘完美’的傻姑形象明天就上头条。”
“有你这么坑我的么,偷拍,太不道德了。”
“我明明是正大光明站在你们面前拍的,是你傻兮兮没发现我。”杨清还不忘搭上我的肩膀问,“乔,你说呢。”
我说,好像也是。
顾子溪当下就收声闭了嘴,我看见她那样子心里特别愉快。
“这阵子我好忙,好几个早上都没有睡到超过九点了,除了法国那个个展之外还有个装置艺术的静态展,北环美术馆。”
顾子溪摊了摊手:“所以啊,就算我们精心计划想正式请你出来吃饭公开关系,你杨小姐也没空大驾光临呢。”
“算了吧,这顿你跑不了的,约下个月,下个月我就闲下来了。你赶紧回去想想怎么贿赂一下我,否则,哼哼。”
“哎是是是,你除了会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哦,对啊,我只会威胁你。能威胁到你顾总足够发家致富啦。”
顾子溪咂咂嘴:“嘁,交友不慎……”
“好啦,没空跟你废话了,我走了。”
“再见再见!”顾子溪欠打地喊:“我明早六点打电话叫你起床哟清儿。”
杨清瞪了她一眼说:“我已经把你拖进黑名单了,先绝交一个月。”
然后,她绕到我身边,贴着我的耳朵讲了一句话才转身走,刻意弄得神神秘秘,顾子溪还以为是在说她的坏话。
挥手跟杨清道别,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大门,我留意到她的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容。
我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比清儿更加乐于看到我和顾子溪终于走到一起。
一如她刚刚留给我的那句——
我爱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Part 3:
【顾子溪带着浓烈的求知欲粘到我身上,死乞白赖地想要我告诉她到底杨清说了什么,我淡淡地摇头,坚决表示没什么。她知道只要我不想说是怎么都撬不开我的嘴,也就只好悻悻地作罢。
离开咖啡吧之后被她拉着继续逛,她疯狂痴迷于看我穿衬衣,各式各样,各种颜色和风格,长长短短,不同质地,一样都不愿放过。每次从试衣间出来她都会停下喝茶和翻杂志的动作,两眼冒光地痴痴点头,然后转身跟店员说:“把账单寄到万世国际。”
买了衣服,接下来就是配饰,她盯着玻璃橱窗里摆好的袖扣和领结,挑着眉问我哪个好,都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琢磨道:“我觉得各有各的好啊,不能取舍怎么办,要不都买吧。”
我忘不了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年轻小店员那喜出望外的神色,简直就像财神爷从天而降,这个月的销售业绩就指望着一单冲破天际了。
我摸着顾子溪的头发,“我哪需要那么多领结。”
“演奏会的时候,上半场带一个,下半场再换一个呀。”
“不用啦。”
顾子溪卖乖地说:“那好嘛,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刚想拍她的脑袋称赞她听话的时候,她一扭头就开口:“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包起来,账单寄到万世国际。”
小店员激动地差点就打颤了,一边抑制不住兴奋一边毕恭毕敬地连连微笑,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我无奈地抱着双臂,顾子溪靠着我也笑嘻嘻的。
两手拎着七八个购物袋,全部装着给我买的东西,她不让我帮她提,自己嘚瑟地哼着小曲,还超前地预告跟我说,就算她哼走调也不要拆穿她,因为她心情非常非常好。
她的步子很轻很快,我走在后面望着她,就如同一个放学路上咬着棒棒糖期盼着翌日郊游的小孩。
回了回头,发现我没有跟上,她折返来把所有的袋子都集中到同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来牵我,她温柔又有些抱歉地问:“你是不是累了啊?刚一直在试衣服。”
“你也是女人,女人逛街怎么会这么容易累?何况,还都是买给我的。”
“哈哈,那就好。诶,前面就是AlenG的店,他们家帽子和牛仔裤都好好看的一定适合你,走吧走吧。”
“还买啊,你都快把这间商场买下来了。”
顾子溪很认真地回答我说:“哦,当初真的想过,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改了计划。……你看啊,万世在长青的购物广场落成到现在,我一次都没去过,总感觉像是回家一样,就不染指这里了。我确实还挺喜欢这边的,这边独立设计师品牌多,而且都很特别。”
“但是已经买很多了。”
她跨了一步站到我面前,用额头贴了贴我的脸,轻轻地说:“今天就不要阻止我嘛,我真很开心。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来,这是我头一次不用七弯八折,不必隐藏不必担心被看穿,能够正大光明,把我认为好的东西全都给你,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她一边说一边满足地笑,我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趁机让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不留痕迹地,和心底柔柔的触动一齐埋进她的头发里。
“这是要包养我么……”我低低地在她耳边问她。
“你不喜欢的话,换你包养我也行。”
我轻笑了一声,“不,我喜欢。要不待会儿就回家试试,玩个包养与被包养的游戏,顾总意下如何?”
顾子溪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瞠目结舌地望着我,喉咙跟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怎么样,回家……还是继续逛……”我故意暧昧地卷着她的头发。
她没骨气地,吞吞吐吐,红着脸说:“要不……回家吧。”
我戳了一下她帽檐下的额头,“你啊。”难不成就这种方法才能阻止她继续逛下去?
“是不是现在回家啊,就现在回家吧……”她瞬间就变了嘴脸。
“哼,不要。我还要去看看帅气的帽子和牛仔裤有多适合我,等会儿还要去生活馆,顺便看看酒。”
“诶……那你又问要不要现在回家……”
“逗你啊。原来你真的这么色。”
顾子溪一怔,眉毛一皱,表情一酸。
“怎么着,还不承认自己色。”
“咬着舌头了……好痛……”
“是么……亲一下……是不是就不痛了。”
她一脸欲望浮于言表狂点头,扬起下巴已经准备迎接徘徊在唇边的吻。我又乐了,不动声色,只是刮着她的鼻梁道:“逛完了回家再说。”
“哎你是故意的……故意撩拨我,结果又……”
“是啊我就是故意的。”我骄傲地,得意地坦言道。
顾子溪,你还记得你车上曾经出现的,那几根栗色的长头发么?你还记得你在杂志上和人多么亲热的照片么?你还记得你怎么给我炫耀公司里爱慕你的小朋友么?
我不提,不代表我忘了,我不说,不代表我不吃醋。
所以,今晚逗一下你,只不过算是小小的,小小的头盘。
日子,还很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