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下午两点的班机从上海返航,没回公司,直接去了泉川。到排练厅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乔颜站在台上,他们正在演奏贝多芬《第七号交响曲》的第二乐章。
我到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她很专注很投入,看上去英姿飒飒。
乔颜变得更加成熟和稳重,我指的,是她在台上的风度,相比较于刚刚毕业的第一场演出而言。那时候的她还太年轻,举手投足都过分激进,加上天生的傲气,难免显得咄咄逼人。但现在,那种傲气内敛不少,也可以说被转换成了更多的思考,每一个乐句的处理都有思考,再也不是一味剑拔弩张地向前冲。
我记得她跟我们聊天的时候有讲到她崇拜的那些指挥大师,她说好的指挥善于用脸部的表情,甚至是眼神来交替着肢体的动作对整个乐团进行引导和交流,但要准确做到这一点非常难。事实上大把大把的指挥做不到这一点。远远望去,现在的她,一个眨眼一个挑眉,一个转身的弧度,一个扬手的节拍,通通都是含义清晰的指令,以及……令人陶醉的魅惑。
我常妄想,如果我是乐团里的成员,肯定会在演出当场跟她神色交流的时候心脏骤跳吧。我太夸张了,但不夸张一些表达不出她的美。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是在上海给她买的礼物。拍卖会上看中的一只定制十字胸针,独一无二,造型很简单,简单却不单调,反倒觉得很衬她的干练。
在上海待了一个星期,每天忙于为公司的项目计划做看似无关紧要的铺垫和准备,送人人情和偿还人情,参加拍卖会,收藏会,借花献佛疏通关系,还要应付一堆关心我是不是马上要和宋谦订婚的所谓前辈。我笑着迎合,心里不知道多想几个巴掌扇过去。一群油腻猥琐的老男人,真的以为和我吃一两顿饭,听听高档餐厅的独奏看看夜景就能蹬鼻子上脸,我不翻脸也是因为我没有多余的兴致去计较。
没有多余的兴致去计较,也是因为,心里有着其他的记挂。
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临走之前那天傍晚,我刻意想要试试和乔颜保持距离,试试收起以前令人乏味的无赖,会不会我对她的非分之想就少一点,会不会我们之间就能正常一点?我也算无聊的了,谁会为了一场梦斤斤计较,谁会把一场梦当做未来铁板钉钉的预兆?我真的害怕她离我远去,所以才先远她一步,只是想远一步而已,远到刚刚好,我伸手碰不到她的安全距离,这样一来即便再怎么想拥紧她,我也够不着了。
然而,或者是我演技太过拙劣,本计划着悄无声息地退后,又好像失败了。
是我转变得太过突然吧,反正在她眼里看到了一些受伤。她的那些神情搅得我这几天都睡不好觉,我翻来覆去地烦躁,自省自己是不是陡然对她过于冷漠,要知道一个整天没脸没皮嬉嬉闹闹的疯子忽然有一天冷下来着实有些吓人。
她一定也很纳闷,她又没有得罪我,她是无辜的,是我自己折腾自己。
我想待会约她出去吃饭,于是把晚上的安排全销了。宋谦发信息来说他们同学聚会,袁政泽也到了,气氛尴尬到极点,他开溜了问我要不要出来一起逛街。没过两分钟,袁政泽的短信也到了,没有那么多无聊的鬼话,只是关心我下机了累不累,还挺让我感动。就算是前任,也忽然有些庆幸当时选了他,更庆幸自己没有继续害他。
刚想出去拨个电话问杨清有没有空出来聚聚的时候,才注意到音乐声似乎停下了许久,抬起头来正好看见乔颜朝我走过来。
她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看得出来指挥得相当卖力。我从包里拿出一小袋湿巾,动作与动作衔接的短暂空隙我挣扎了一下到底是抽一张出来帮她擦还是直接递给她,后来我看见她手里拿着指挥棒和谱本,还是示意她坐过来。
乔颜上台的时候都会把头发扎起来,那根头绳在她的发尾绑成一只精美的蝴蝶,是她一贯的标志。她的刘海梳向脑后,露出光滑完美的前额,看得人好想轻轻吻一下。
我从来没有吻过她,玩闹地那种,都没有。
也许越往后走,就越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和胆量,好后悔没有趁着还是孩子的年纪胡闹地占她便宜,但我越是喜欢就越是不会这么做。
湿巾带有淡淡的柠檬香,全部被乔颜的香水味给盖过去。很早以前她爱用迪奥,现在换了蒂凡尼。不过其实上帝是很偏心的,这女人身上自然的体香比什么香水都诱人,羡慕嫉妒,也恨不来。
我笑着说她:“不知道的以为你刚刚去打了一场球。”
她抿了抿嘴,回答:“没办法,准备时间有限,想尽量好一些,但始终……哎,尤其是独奏,理论上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进行相当缜密的练习才行。”
“我是外行,我又不懂。你不用那么紧张,都是认识的朋友嘛,轻松一些说不定反而更好。”
“嗯,也许。”
“慢慢来呀,急什么。”
我轻轻地拨了拨她的头发,动作刻意放得很慢,手指不舍得离开她的面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落地呀。”
她开始抬眼盯着我,张了张嘴:“就直接过来了?”
“对啊。你什么时候能走?”
“现在就能走了。”
我咧开嘴笑了笑,刚想出声说我们去吃饭,她打断了我,补上一句:“不过……我待会约了人。”
“谁啊。”
“唐静。”
笑容凝固在脸上,我好担心此刻面部的僵硬感会让自己看上去很糟糕。
“你们去哪吃饭,我没开车,顺路的话就送我回万世。”我尽可能脸不红气不喘都没带打结地,顺口而出这句话,不知道乔颜觉得自不自然,反正我已经尽力扮演得自然了。
“嗯,我送你。”
“呐这是给你的。礼物。”
“什么东西?”
“你回去有空拆来看不就知道了,反正是小意思而已。”
“嗯。”
“你都不说谢谢的啊?”
“嗯,谢谢。”
“哎!我真猜不透你!我还以为你会说神经!”
她不做声地望着我。
“走吧,虽然你应该不紧不慢的让别人等你,你是女王嘛,不过我猜你应该蛮心急了吧。怎么样,今晚吃过饭是不是就能和好了?你不换身衣服?换个露背收腰或者深V的,事半功倍。你要不要补个妆?我办公室还有条裙子,要不要我借你,不过你应该撑不起来,哈哈哈哈。”
我笑完了。
乔颜就看着我,也不说话。
感觉好滑稽,像是台上无人捧场却依然硬撑的小丑。明明以前都是这样逗她的,怎么现在效果完全不一样?我的演技不是真的拙劣到这种地步吧,我还一直认为自己闯进好莱坞是可以捧小金人的!
我该去照照镜子,因为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苦”字,笑得比哭还难看。乔颜当然不会这么说,但她的表情就是这个意思。
完蛋了。
冷场了。
感觉她不骂我神经,不翻白眼给我,不鄙视我,整个气氛就不对了。
有点委屈呢。
我小声说:“你干什么瞪着我。”
她还是皱眉,不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不用说别的呀,说我神经就好了,然后我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向不都是这样么?
“那你待会怎么吃饭。”她的语气里有些担心。
“叫人给我买啊,我要回去加班的。你不是想叫我跟你们一起吧,我这电灯泡瓦数可有点高啊。好吧……虽然以前好像也经常不要脸地……”
乔颜忽然很严肃地出声:“你别这样说好不好。”
我被她这反应惊到了,愣愣地问:“我说什么了?我……?”
“对不起……我最近情绪有点,不太受控制。”她捏着自己的眉心,沉沉地呼吸。
“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啊?”
我心里猛然一怔。她讲话声音不小,吐词也相当清晰,可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清了。
“溪我能不能抱一下你。”她又再重复了一遍。
“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啊?你病了?”
“没有。没什么。”乔颜站起身来,暗暗叹了一声,“走吧,再晚了也该堵车了。”
“嗯。”
我点头应着,心乱如麻地应着……
Part 2:
刚进万世大堂,和春风满面走来的一伙下属碰个正着,他们当时忙着谈笑:“哎哎难得这周顾总不在,整个人都轻松了。今晚估计是最后一个不加班的好日子,赶紧的充分利用,出出点子,都想去哪里HAPPY?”
带头说话的是几个部门的经理,其余的都是组员,然后,从另一部电梯里走出来的,还有我的助理Ivy。
直到有人那声颤抖的“顾总好”喊出口,我才见识到自己公司的员工神乎其神的变脸绝技。
上一秒还在雀跃,下一秒就像被枣核卡住了喉咙,脸色发青,难道在他们心里我真是鬼么。
我瞟了一眼站在前排那几个人的胸卡,这个举动看在他们眼里更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所以,这群人的脸色瞬时越加难看了。
“我出差前吩咐你们的事都做好了?宋先生上次叫人拿来的样稿改好了么?下个月环时周年酒会的方案做好了吗?想着我不在总监也不在所以可以偷懒么?下一期衡东广场宣传海报方案出了几个,别告诉我还是上周那三个垃圾?小顾先生跟盛期数码那份合同的法律条款给罗律师看过没?他有回复吗?我说过我回来以前全部要看到结果。”
所有人都死死低着头,仿佛对于我的问题他们根本拿不出满意的答复。一阵静默后,还是Ivy开了口,小声地回答:“因为……事先顾总您吩咐过您晚上不会回来公司,所以本来罗律师要过来一趟的,但我通知他明早过来了……呃……至于其他……”
我冷声打断她:“你现在叫他立刻过来,然后你就可以下班了。”
“是,我马上去。”
“你们呢。”我抬了抬手腕看表,仍旧保持着冰冷的语气问:“怎么,还有五分钟才到打卡时间,现在集体在这里倒数计时?过年么?要不要开香槟给你们庆祝?”
他们仍然不说话,之前得意忘形的几个男人此刻脸已经绿得快发黑了。
“如果谁都不能保证明早九点以前,我要的东西准时出现在我的桌上,并且不会被我当垃圾扔掉,现在你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我一边盛气凌人地朝电梯走一边撂下这句话,“不过如果做不到,那么一起扔进垃圾桶的除了你们的project plan,还有你们本人。”
背过身去,看不见那些人的面目,却还能听见死寂里气都不敢喘的惴惴不安,电梯门关上的一刻,我无法自控地摇头。
望着按钮上闪光的数字从一到二,二到三,恍恍惚惚发了个呆,就已经变成十,心情很不好。我不知道自己在沮丧和懊恼什么,也不知道隐隐地胸闷是不是在生气,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做不完的公事忙不完的麻烦?我弟弟被人坑骗了留下来的烂摊子?不够自觉太过松懈跟不上我要求的员工?又或是,这架我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五层六层七层八层风景的电梯?
如果在经过五层的时候我没有发呆,我会看到窗外怎样角度的风景?
如果在十几岁的时候,我孤注一掷说了喜欢,现在乔颜会不会……和我在一起吃饭?
啊。可我还是错过了。
电梯,每天都可以坐,五层楼的风景今天看不到,明天还可以看。
但是,不是每一样东西错过都能重来的。
就像,刚才她问:溪我可以抱你吗?
不知她为何忽然有此举动,并且是公众场合连续两次放低姿态的征求,不管怎样,出自骄傲的乔颜之口,对我来说无疑是受宠若惊的。
我想也许她有些慌张,毕竟之前没有想过真的能够和错过五年的爱情破镜重圆。女人,再理性再聪明,都还是女人。越是从来掌控一切的女人在爱情面前失了方寸,就越是叫人忍不住心动和怜爱。多少人幻想过王冠从头顶取下来后,向来趾高气昂的她会温顺地如同一只猫,缩在你怀里任你抚摸。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好命看得见,抱得紧。
明知这大概是我能够把她身心占进怀里的最后机会,因为她即将重新回归她的爱情,但我还是逃了。我怕我抱住她就松不开手,我松不开手,只会难为她,难为我,难为我们之间二十多年的平衡。
相较起这件事情,其他一切瞬间不值一提。
跟罗律师谈完事情大约六点,免了一场违约风险,PASS了广告宣传草稿图,跟银藏娱乐核对了新购物广场开业后的表演安排,重新定了发布会和晚宴时间,谈妥了品牌引进的问题,刚好八点。
本想叫人倒杯咖啡给我,摸了摸背发觉要是再不站起来活动一下整个人就要僵了,遂打算亲自去一趟茶水间,顺道通知那些叫苦连天的下属可以下班了。
Ivy竟然还在位子上做事没有走,她见我端着杯子出来,蹭地一声像弹簧一样起身:“顾总我帮您倒杯咖啡。”
“嗯?不是说你通知完罗律师就可以下班了么?”
她老实地答:“哦,回去也没有特别的事,想着还有些工作,就抓紧今天做完。”
我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说:“没事你叫他们都下班吧,我还要留一下。你也早点回去吧。”
也许是不该在通往茶水间的走廊上铺地毯,里边忙里偷闲聊天的几个人直到我站在门口了都还没有发现端倪,继续兴致勃勃地八卦:
“哎,你们说顾总今天怎么忽然回来了,白天Ivy还说她不会回来,我们都以为她和宋先生有约呢。”
“黄了吧……”
“是宋先生放了鸽子,还是顾总放了他鸽子?”
“看顾总那不高兴的样子……”
“我觉得不一定,顾总看上去也没有特别在意宋先生,在意的话就不会拖着一直不确定关系了,宋先生送来的花,每次都便宜Ivy啦。”
“哎,说不定人家私下都确定了呢。之前的袁先生不也是?有阵子袁先生还被设黑名单了,过不到一个月同样大庭广众手牵手啦。”
“要我说啊……他们谁都没有乔小姐受顾总重视……你见过谁不预约就大摇大摆能上这层的?还有啊,没觉得前阵子乔小姐来得多,顾总心情出奇地好,那段时间加班都少了,还一人一包英国手磨咖啡,什么时候有过这好事?”
“哎,那我希望乔小姐天天都来……”
“你不觉得她俩关系不一般?”
“从小的好朋友嘛。”
“只是好朋友嘛,我看顾总对着乔小姐的样子,那眼神那笑容…我对着我好朋友才不会这样呢。”
“你们想的也太复杂了吧。”
“真那么简单么,顾总办公室不是放了一台钢琴?那台可是天价货,顾总平时哪会弹钢琴?只有乔小姐来才会弹,乔小姐是指挥嘛。……恐怕……哎,那不成宋先生和袁先生,都是烟幕弹?其实顾总……”
“诶听说乔小姐离婚了,她前夫是韩臣的老总吧,以前出差我还见过一次,又年轻有型又有钱,我其实觉得他俩很般配啊。你们说这之间会不会……”
“咳咳。“
我推门,咳了两声,茶水间的四个人集体立正,还有一个似乎咬到了舌头,憋了一脸的疼,两腮都涨红了。
“不用理我,你们继续说,我也想听听,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淡定地走到咖啡机旁边,从柜子里拿出装糖的袋子。
“嗯?不说了?没事的已经下班了,说什么我都不会追究的。“
“顾总……额,我们……我们……先走了……“
我转过身,扯起嘴角笑了笑:“嗯哼。如果我说除了男人以外我也是喜欢女人的你们信吗?四位美女对我和我朋友的私人感情和兴趣那么感兴趣么?需不需要找个时间喝一杯慢慢聊?“
“sorry……顾总……“
我漫不经心地,像是吩咐他们把签好字的文件拿出去一样轻巧,且若无其事地说:“考虑一晚上吧,不想干了的话,明早辞职信给人事部。你们也清楚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待在这层楼,没有足够觉悟或者不愿意待的,调你们去货仓帮忙也行。“
“是……我们知道了……顾总……“
“那还不出去?怎么,想继续留在这里八卦,还是因为舍不得我?”
“对不起顾总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呵。
我真的有表现得这么明显么。好好奇,在他们眼里,我看着乔颜的神情是什么样子呢?
白色的糖块融进黑咖啡里也显得异常明显,不过终究会全部融化掉,一点不剩地淹没在漆黑中。糖就是糖,始终抵挡不了高温的溶解,哪怕白得再明显,最后都会消失。
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苦,苦地叫人不禁皱眉。
而我,又不想再放另一颗进去了……
Part 3:
所以说,“空腹喝咖啡对胃刺激大”这样人尽皆知的常识,总会在类似我这种冥顽不灵的人身上得到好几倍的印证。
我不是谈事情谈的忘了吃饭,也不是感觉不到生理上激烈的抗议,更加不是不知道那杯黑咖啡喝下去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只是,潜意识想任性地折磨一下自己。并非找理由开脱,而是偶尔顺应内心的消极不强制逼迫自己回到所谓的乐观健康状态,相反是一种另类的放松。好比失恋的人,与其劝她不要哭不要难受要坚强,还不如叫她一次性哭个够,最好哭到腻,哭到恶心,放纵她脆弱,脆到碎,碎成片,然后用强力胶七零八落拼起来,再摔定没那么容易受损。
好吧,这是谬论,我玩过火了。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又像是用勺子在搅拌一盆面团,粘稠胶着,说痛却不是痛的奇葩滋味令我一想起食物就想吐,还是静静地忍过去算了。
我整个人趴在桌上,试图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百无聊赖拿起手机才发现,不知不觉我已经把时间消磨到了十点,并且开会前调了静音就忘了再调回来。
未读信息里乔颜两个字特别打眼,八点十分她问:你按时吃饭了么?
怎么说这女人好呢,八点多不正是她约会的时间,还有闲工夫慰问我?怎么会这么体贴,体贴得使我情不自禁鼻腔一酸,就没骨气地哭了。
应了我刚才自我哄骗的理论,我仰头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流眼泪。不管它渗进嘴里也好,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也好,我都没有打算抽一张纸巾擦掉。反正想想没有人知道顾子溪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自己办公室里哭,也没有人看见她这副一根手指就能推倒的脆弱模样,更加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契机促使她这样不堪。
一切都是秘密。
然后,当我计划好十分钟以后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埋葬起来的时候,内线电话响了,保安部说有一位杨清小姐要找我。
哟。
清儿几乎没有主动来万世找过我,怎么会这么好兴致?难不成千里嗅到我给她拍了一串水晶手链?
我调了调呼吸说请她上来,接着开始擦眼泪,只不过不明白发了什么疯,眼泪还是越流越多。
杨清进门的那一刻就傻了,我让她把门带上,她问:“你怎么了,你眼睛红得像兔子。”我也是挺好笑的,还在一边抽泣一边勾起嘴角翻包包,从里边拿出黑色的天鹅绒首饰盒放进她手里,鼻音浓重地说:“给你的,天然钛晶。给你进财祈福挡小人运气健体招桃花……”
杨清愣了愣,放了手里的袋子,上前来给我擦眼泪:“顾子溪你是什么人啊,边哭边笑还能一口气不断地顺口溜?”
“没有啊,怕你吓到了,就轻松一下呗。”
“你这样我才要吓死好吗,你要哭就专心哭啊。”
“好嘛,我有个问题,问完了再专心哭。”
“问什么?”
“你怎么有空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公司?”
“我今晚在小叶子(那家私菜馆的小丫头老板)店里呀,你不知道么?阳台顶上能看见整栋万世大楼,你办公室这层亮着灯,我就猜你还在。”
“哦,那这袋是什么?”
“打包的,青菜和粥,你要吃么?”
“清——儿!”
我哇地一声就扑到杨清怀里,情绪一下子崩了,还不忘问:“这件T恤……以前没见过,不会是新的吧,不介意我的眼泪鼻涕沾上去吧……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粥……我胃不舒服好难受……又饿又恶心……好难受……”
杨清搂着我,轻拍着我的背说:“行了,看在钛晶的面子上它也不会怪你呀。”她拉着我坐到沙发上,我一直趴在她肩膀上,除了决堤泛滥的眼泪外还有越发止不住的抽泣。
人就是犯贱,如果杨清没来,我难过十分钟也就会恢复了。结果她一来,带了关心还带了吃的,我瞬间觉得委屈感暴增了十几倍,好像原本大坝上的裂缝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顿,洪涌肆无忌惮。
“你是不是很多年没这么哭过了……”
我艰难地尽量保持平缓的语调回答她:“很多年是多少年?五年算不算?”
杨清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不忘一直温柔地抚我的背。
“你满意啦。上次在酒吧,你叫我哭给你看的,现在看到了……”
“满意了,哭完了真的会好的。哭吧,哭累了,就证明把用来纠结和难受的力气都用光了,然后喝粥,喝完了睡一觉,很完美吧。”
“听……起来……是不错。”我吸了吸鼻子说,“你不好奇问我为什么么。”
“你还能为什么,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啊。”
“好吧。”我折服地闭嘴,不用过多费口舌,杨清什么都懂。其实真的要我说,我可说不清楚,虽然无非就是简单的两句:我爱乔颜,可是她爱别人。
没注意花了多久,我终于把自己给稳下来。不知是小叶子善解人意还是杨清体贴,盒子是保温的,打开来看见热气腾腾的粥,险些叫我拿起勺子的那一刻又不争气地泪如雨下。为了让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我边吃边扯着杨清开玩笑:“哎,你说,如果我喜欢的是你会不会好一点?”
“哦,不知道。没有如果啊,你倒不如问你喜欢我的同时我也喜欢你,会不会好一点。”
“对对对。”
“关键是,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要不也省得我青春里那三次刻骨铭心的折腾。不过,仔细想想,万一真的跟你有什么纠葛,指不定哪天街上就窜出一个前任呢,你知道啦,执政党都轮着换,在野党就不知道有多少。好在我对你不来电,老天给我免了一大劫。”
“你果然不爱我,你看你跟我讲话这么直白。”
“哦,会这么说看样子是活了。我说吧,哭完了,吃饱了,就恢复了。”杨清笑着用手指点我的脑袋。
“为了表达对你的谢意,来,亲一下。”我放了碗,朝着杨清张开手,她稍稍向后倾斜了身子,摇头皱眉道:“走开啦,你嘴边还有米啊,留着明天吃么?”
就在我和她因为重心不稳而一起睡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诡异地开了。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尴尬到近乎扭曲的愣神同时默契地出现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
我。
被我压住的杨清。
还有此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好几个打包盒的——
乔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