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绘】笼中鸟

绯沙子曾经养过一只鸟。

那是在她尚且年幼，还没背负上新户家职责的时候，偶然遇见的一只鸟。鸟的品种现在已经无从查起，但应该也不是什么珍贵的种类，因为当时在绯沙子的祈求下父亲很痛快就把那只鸟买了下来，转手就交给了自己年幼的女儿。

翠羽的普通的小鸟，可在那时的她看来却是种出众的美丽。绯沙子还记得自己接过鸟笼时的欣喜若狂，一到课程中间的休憩时刻就往房间跑，趴在鸟笼边欣赏自己心爱的小鸟。她完全包办了饲养的全部事宜，尽心尽力地照顾小鸟，为它提供精细的鸟食，干净的水，在太阳正好时还会带着它在庭院散步——矮小的女孩吃力地抱着比她肩还要宽的鸟笼慢慢走着，每每遇上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的佣人时都会先感谢对方的好意，然后坚定地摇头拒绝。

——那是她的小鸟。

‘那只鸟，后来怎么样了呢？’15岁的新户绯沙子正坐在桌前发呆，她一手撑着侧脸，一手握着笔有节奏地敲打着空白一片的纸面。按计划她现在该是在学习新的药膳配方，却不知怎地从一开始就想起了过去的事，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她保持这个姿势，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中悠悠散着几朵白云，是个适合郊游的好日子。

‘绘理奈大人……大概还在路上吧……’绯沙子的视线在于时钟上的片刻停留后再度移向天空。剃切绘理奈今天要跟着极星的那群人一起去近郊远足，她别说是跟随照顾，就连这个消息她都是前一天晚上经由田所惠偷偷联系才得知的。

‘因为想让你好好休息，又怕你担心，剃切同学才瞒着你的……’田所的声音很柔弱，加上她的刻意压低音量，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听得不是很清楚，‘呃，总之……就是请你不要担心，嗯，也不要在意……之前的事，我们会照看好剃切同学的！不会让她受伤！或是乱吃东西…..什么的……’

绯沙子在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田所的这个突然的电话是为了什么，这位细心又温柔的同学估计是把这次的事件当作前几天撞见的争论的后续影响，贴心的通知除了让绯沙子安心外还颇有些希望她能和绘理奈尽快和好的意味。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田所同学，”半晌，绯沙子才回话，垂在身侧的拳头分明攥得紧紧的，但声线依然平稳，半点没泄露自己的情绪，“那绘理奈大人就麻烦你们了，拜托了。”

‘嗯，嗯！放心好了！我们肯定会把她安全送回来的！’那边的田所声音变得雀跃，与绯沙子的苦笑对比分明:“那么，就拜托了……”

绯沙子放下手机，直愣愣地盯着屏幕看，在通话结束的现在它又切回到了之前的画面，来自主人的短信仅仅一行，看在已经了解前后的秘书小姐眼里依然刺目无比。

——“给你放一天假，不要来剃切家找我。”

幸好有田所的这通电话，不然她肯定会惊慌失措到做出打扰主人雅兴的举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秘书小姐垂目，指尖的动作让手机屏幕转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需要压下自己的情绪而已。

绯沙子把自己大字摊在床上，合上眼。前几天那个小小的争论还能浮现于眼前，其实说到底也是她自己的反应过度——当时的绘理奈和前来送漫画的田所惠正就着漫画的新展开讨论，侍奉一旁的绯沙子并没有加入这场讨论，而是在抓紧时间研读几种新发现药材的资料。

这本是那段时间常见的，宁静的午后，这份平静却在绘理奈随口的一句话后打破了:“绯沙子，我放你几天假吧。”

她可能只是单纯地述说自己的想法，但这句话钻进绯沙子耳中无疑是化作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她心里，她的心脏在猛地缩紧后开始急促的跳动，秘书小姐舔了舔嘴唇，立刻笔直地弯下腰请求主人收回成命：“不！侍奉绘理奈大人是我的职责，我必须一直呆在您身边才行！”

“偶、偶而不在也没关系啊！绯沙子你不用太拘谨啊……”

“不可以！您可能会因为一些好奇之举伤害自己，我一定得看着绘理奈大人才能安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样说太过分了！”这句话好像戳到了绘理奈的痛脚，她的表情从惊诧转为隐隐透着受伤的愤怒，“我……明明是想让你有些自己时间才……”

“我明白的，十分感谢您的关心，”绯沙子依然固执地保持鞠躬的姿势，眼睛直直看向地毯上的花纹，“但，还是请您收回命令，请让我继续跟随左右。”

绯沙子无意识地转着笔杆，目光微微上移，顺着叮叮作响的风铃投向窗框之上的，支撑它的铆钉。她还记得那天最后的结果是不欢而散，在送走了战战兢兢的田所惠，折返回书房后她和绘理奈之间就再也没有交流了，坐在沙发上看漫画的剃切大小姐连一点注意力都没有分给她，翻页的动作都带着怒气。

直到现在，绯沙子心里还翻腾着因辜负主人好意而起的愧疚，她知道这就算是绘理奈的临时起意，也是关心她的举措，但在听到那句话时她的心里还是像被刺进了一根针，尖锐的疼痛不知更多是因为那句话的内容，还是因为绘理奈平淡的口吻，霎时间她满脑子里都充斥着一个念头——绘理奈大人不需要我了……

而这次赌气一般的先斩后奏更是把这个念头更深地印在她心里，绯沙子曾经和幸平创真说过是众人的帮助让绘理奈渐渐摆脱阴霾，幸平当时还吐槽她说话的口气就和老妈子一样欣慰，却难得体贴地没提及自己发现的异状。绯沙子不知道在人前自己会露出多少马脚，但因为绘理奈开始向他人打开心房而起的喜悦里还掺着苦涩、惆怅的负面情绪这一事实却不容她忽视。

微风过后，风铃渐渐平静，绯沙子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坐直身体开始今天迟到的学习。她突然想起来了，那只鸟没过多长时间死在了鸟笼里，她捧着小鸟的尸体哭了好久，最后亲自埋葬了它——她的小鸟，到死都没有回归蓝天的机会，一生都被禁锢着。

绯沙子一直握着的笔终于开始动了，她立刻就进入了学习状态，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专心书写着，字尾扭曲的痕迹却暴露了她的心境。

——而这次，我不会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