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无标题

作者:卷耳
更新时间:2014-03-20 2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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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静留之死(下)


“两个静留……”蓉子重复着这句话。她脑海里突然再次跳出前些天江利子的那幅画——《该隐与亚伯》,人尽皆知这个兄弟相残的故事,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当亚伯死后,上帝怜悯亚当夏娃,更为了延续属灵的后裔,完成上帝永恒的计划,便制造了另一个孩子,代替死去的亚伯,他就是塞特。塞特和亚伯一模一样,也同样遵循亚伯之路,完成亚伯未完成的人生。


原来这个故事的后半部分,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果然,她听见灰原哀叙述科学时那冷静明晰的声音:“当年藤乃家的基因优化筛选试验非常成功,甚至孩子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已经通过基因诊断技术得出结论,这个孩子会是完美的。所以藤乃宗一郎非常兴奋,在他的指示下,我的父亲母亲又做了一项工作,将这个胚胎进行克隆,得到一个一模一样的样本。”


“为什么要克隆另一个?是想得到两个孩子么?可是……”兰疑惑地问道。


“不,藤乃宗一郎作为商界帝王,他深知有两个同样完美的继承人选,会带来极大的麻烦,所以他只需要保留一个继承人,而另一个……”哀笑了,可是眼底里是深深的凄凉,“另一个藤乃静留,从出生开始,就躺在玻璃培养槽里长大,和外界完全隔绝。她存在的价值,只是因为她和藤乃静留DNA完全相同,如果静留受伤或生病,她可以提供最合适的血液、骨髓甚至是器官。她只是现实生活中那个静留的供养体。”


“天哪!”连从来都镇定自若的水野蓉子也无法再保持淡定,“这是何其残忍的事!”


两个DNA完全相同的人,仅仅因为自私跋扈的家族领袖的一个选择,却有着天壤之别的遭遇,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另一个却只能躺着漆黑冰冷的地下室,在玻璃罩子里毫无意识地度过一天又一天,而她唯一的价值,就是等待可能的某一天,从她身体里抽出骨髓,割下器官……这样的待遇,连畜生也不如!


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孩子都带着父母的期望和亲友的祝福而诞生,而这个孩子在诞生之初,不,诞生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她的命运,她的全部世界就是那个玻璃罩子制成的城池,她的作用就是给另一个她提供生命的支援,如果不是那一件意外的发生,她将永远不见天日,永远作为一个活死人活在她的玻璃之城。


而让她回到人间的那个意外事件,竟然是七年前另一个她的死亡!


八年前的藤乃静留,在爱情刚刚开始的时候,亲眼目睹她爱恋至深的夏树被人百般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而痛不欲生,最后还死在了她最信赖最亲近的父亲和哥哥手中,而她深爱的恋人,至今还不知道她去世的消息,还不知道她如今长眠何处……


这是何其残忍的事!


这两个拥有完全相同的DNA,相貌、头脑、才华完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却注定了两个只能活一个,她们理应是最亲密的人,却被人的私心和贪欲变成了生死不容的对立面。


而这一切她们却一无所知,她们连彼此的存在都不知道,她们是多么的无辜!


这两个拥有全世界最让人羡慕的智慧和美貌的女人,却同样拥有全世界最残酷的命运!


造成她们最残酷的命运的人,却都是具有和她们一样的血统和亲缘的人。最亲近的人,却待她们如此的残忍!


作为律师和侦探,水野蓉子和毛利兰见过无数匪夷所思、有违人伦、道德和法律的案件,可是如今这两个人的命运,却让她们看尽了人的自私、冷酷、卑劣,无论是宗一郎对静留的爱,还是广志和遥一对静留的恨,都让人有一种彻骨彻心的寒冷。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屋外的风带着微醺的暖意,院子里的樱花树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绿叶,在阳光普照的每个地方,人们都能感受到自然平等宽容的爱和温暖,会让人心生感恩。


可是在这个冰冷的室内,不仅是因为阳光被厚厚的窗帘隔绝,更是人心之寒,似无底线。在这种冰冷的气氛中,似乎只有灰原哀不带丝毫感情的述说才是最适合的。


“藤乃宗一郎和我的父母达成了协议,每年都自动划拨给宫野家的秘密账户一大笔资金,不但为静留可能出现的基因病变做保障,还为了一直维持那个复制样本的生命。如果出现什么异常情况,就立刻联系藤乃宗一郎本人。”


“可是你没有找到藤乃老先生,而是联系上了藤乃广志?”毛利兰嫌恶地看了一眼藤乃广志,现在她说出这个名字都觉得恶心。


藤乃广志笑了,笑容里带着恶毒的讽刺:“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老头子因为静留擅自中断在哈佛的学业,跑到英国去,派人去调查,结果调查出他钟爱的继承人竟然做出了和女人同居的丑事!老头子气得住院,藤乃家的一切事务暂时被我执掌,结果这时候恰巧这位科学家小姐来联络。我亲自赶到英国和她会面,知道了一切。”说到这里,他的面容又开始扭曲。可以想见,当时他得知真相是多么的震惊和愤怒,不但证实了静留不是他的女儿,而且还是他的父亲和他的妻子某种意义上的**的产物,而且他的父亲宁可用这种方法,也不会把继承人之位传给他!


直到现在,在场的人们,都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怨恨。这种怨恨,足以让本来就凉薄无情的他,泯灭掉最后的人性!


“你和志保见面,不但得知了你父亲多年前的行为,还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个藤乃静留,于是,你就在这时开始筹划你的犯罪计划——如何毫无痕迹地除掉藤乃静留。我不得不说,你的父亲虽然一直认为你是个蠢货,但是他错了,至少在筹划犯罪的时候,你算是半个天才!”江利子冷笑着说。她作为犯罪界的天才,说出这样的话算得上是很高的褒扬。“你的行动需要大笔的资金和人员帮助,所以你把真相告诉了你的儿子遥一。遥一在你的蛊惑下,对他曾经疼爱的妹妹产生了深刻的仇恨,他可以容忍比他出色的妹妹取代他成为继承人,可是无法接受爷爷的这种行为,还有自己受到的蔑视和欺骗。甚至他原来对妹妹的疼爱,都成为让怒火更加炽烈的助燃剂。你们父子同心,一场犯罪计划就开始了。”


“首先,你在静留去法国和千歌音会面的时候,派杀手当街袭击了她们。当然,她们逃脱了,而且遇上了我。可是我相信,即使没有我,她们也不会死。因为如果要杀死她们这样的豪门千金,公开袭击的方法是最不明智的,而且在这次危机结束后,杀手竟然没有后续行动,这就说明,这次袭击不过是一个幌子,目的是引导静留和千歌音下一步的选择。果然,在危机之下,千歌音联系了她的父亲回到日本,而静留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是呀,当时看来,这个选择的确没有任何错误。谁都不会怀疑自己的父亲。”蓉子说,“而且那个时候,我想静留不愿意用这种消息去让年事已高、视她如珍宝的爷爷担心。”


“是的,但那个时候,静留仍然有所保留,没有告诉你她和夏树的具体情况。但已经足够了,危机之下的静留为了夏树返回先英国,也必须找人协助。她找来珠洲城遥,从遥那里套来消息对你易如反掌。遥没有见到藤乃宗一郎,她的爷爷也没有,遥的爷爷把静留和夏树的情况和所在地告诉了你,因为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无可厚非,甚至会认为这种事告诉父亲比告诉爷爷更适合。谁会怀疑一个父亲呢?”


说到这里,江利子狠狠地看着藤乃广志,却又悲哀地想到了她那一直不知道真相的父亲:“当静留回到英国和夏树相会,她们被父兄雇佣的杀手绑架,夏树在那里被打断手脚,百般折磨,乃至要把她置于死地。”


毛利兰不解地问:“他们要杀静留,为什么要折磨夏树呢?甚至还要杀了她?”


“因为夏树对静留太熟悉,有她存在,下一步的计划可能会无法实现。而且折磨夏树是为了摧毁静留的精神防线,同样是为了下一步计划做准备。而这关键的计划是什么……”江利子瞥了灰原哀一眼,“就轮到我们的宫野志保博士出场了。”


灰原哀苦涩地一笑,看向江利子:“你不必对我如此讽刺。是的,我为虎作伥,可是我也是被迫的。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要用我姐姐的生命威胁我。”


“你姐姐?你居然有姐姐?她也是科学家?”毛利兰奇道。她原本以为这个冷淡的女人是天煞孤星的命呢。


“我姐姐只是个普通人,她侥幸逃脱了黑暗组织的控制,在组织倒台后我们又恢复了联系。可是藤乃广志这个恶棍……”她难得地流露了感情,“派人跟踪我,得知了姐姐的情况,于是……”


“莫非你们要做的是……”蓉子颤声道。至此她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太残酷,即使理智上明白,感情上也让她不愿去猜想。


“是的。”灰原哀居然也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精神和肉体都受了重伤的静留,已经没有任何的抵抗能力。我探测了静留大脑中记忆单元的全部内容——包括大脑记忆区域的特殊脑电波、生物磁场、神经肽传递的信号等等,对某些内容进行了删减,比方说静留和夏树的恋情。因为在藤乃广志的计划里,夏树是必须除掉的,所以静留的记忆里,绝不能有这个人和这段恋情。”


“接下来你就把你定制好的记忆信息移植给了另一个藤乃静留。当然为了降低她的水准,让藤乃宗一郎对她失望,你还加进了我性格的部分东西。”江利子叹了口气,“用我来拖后腿,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


灰原哀脸又白了一层,却没有回应她,而是转过头去,继续有关她的科学讲解:“记忆移植是科学上一个很大的难题,排除切除移植手术这种风险极高但成功率低得吓人的方法,如果采用记忆信息输出输入的方法,就必须有超级计算机、精确到极致的微量生物电流控制、长期缓慢的进程,还有最难的一点,那就是适合的记忆输出体和输入体。而拜藤乃父子所赐,有了大笔的资金和保障,前三个难题根本不成问题。”


“而最后一个难题,早已经不是问题。”


灰原哀冲着说话的江利子微微颔首:“其实在我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我也一直瞒着他们进行克隆体的唤醒计划,一直在用生物电流刺激她的大脑和肌体,保持她的头脑和身体的活力。将静留的记忆移植到她的脑子里并不需要太复杂的过程和太多的训练,因为她们可以算是同一个人,具有完全相同的DNA,根本不会出现排斥反应。我所做的,就是将她的记忆删除一部分,再做一点小小的修改罢了。我用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对静留记忆的再塑造。而那些需要让其消失的地方,我会用其他记忆填补。”


“其他记忆?就包括静留和江利子恋爱的那部分么?”蓉子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将这一段塞进去,应该很难吧。”


“一点儿也不难。”灰原哀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半低着头,目光凝视着一个方向,就像很多年以前,她凝视着那个培养槽里沉睡的人,她孤单的童年、少年时代,没有一个玩伴,能在冰冷的实验室陪伴她成长的,只有那个有心跳、有呼吸,却没有意识的人。她会对那个人说话,说自己的心事和生活,这好过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她看着那个人从漂亮的女孩长成美丽的少女,那么完美的人,却比她更孤单、更可怜。那具没有意识的躯体,在某种程度上是她唯一的朋友,直到她遇到了她人生第一次爱情,“很久以前,我爱上了一个人,可是我知道,那个风一样的女人,总有一天会离开我。而我,根本留不住她……我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可以分担我恋爱的喜悦、不安和烦恼,还有害怕失去的焦虑,所以我只能和那个她分享我的记忆……这是个很长期的过程,我一直对她说我恋爱的每个难往的细节,也一直用微量生物电流刺激她的大脑,输入我的这段记忆,一天一天,一点一滴……”轻吟的声音,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泪水也顺着那个冰一样的女人眼角滑落,“Sam来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完全说实话,我不想让她知道,有一种爱不但害怕失去,更害怕忘记。所以我不但自己记住,还……”


哀没有再说下去,她和她那没有结果的爱情,如今她又和她曾经深爱的女人共处一室,而那个女人,却已经有了自己深爱的人。也许当年在申请证人保护计划时,她给自己取新名字时,想到了这段爱情,这段灰色的、悲哀的爱情——灰原哀。


“你还让静留的大脑成为你爱情的备份。”毛利兰轻轻地说,带着发自内心的同情。


“是的,我习惯什么都留下备份和样本。因为我身边的人和感情,总是那么容易失去。”灰原哀恢复了平静,至少是表面上的。她重新把话题带上正轨,“就这样,在两个月以后,静留醒来,她相信她的父亲和哥哥告诉她的,她生了一场病,昏迷了几天。当然,她的记忆也告诉她是这样的,她一直在哈佛,她和恋人Sam刚刚分手。她在哈佛的朋友们被她的父亲告诫,她在英国失恋受了刺激失忆了,不能向她提及英国的事。珠洲城遥则是认为自己的泄密导致藤乃宗一郎强行拆散静留和夏树,她更不敢在失忆的静留面前提及这件事。”


“那万一有人不小心提到了往事呢?”兰还是不放心地问道。


江利子挑起唇角:“你认为静留是相信自己的记忆,还是其他人不小心的片言只语呢?而且他们把静留的性格做了改造,静留之后的生活是那样的风流浪荡、毫无责任感,沉溺在声色犬马中的她根本无心去追究什么了。”


如果不是三年前的遥一之死,已经让藤乃宗一郎失望透顶的她恐怕会在美国浪荡一辈子,宗一郎所期待给予她的的继承权,将会毫无悬念地落到藤乃广志和藤乃遥一手中。这种不留痕迹的杀人,真的是巧妙至极。


如果不是七年后夏树的出现,静留对她人生和记忆的认知,会有迷茫、不可捉摸的虚无感和既视感,对旁人偶尔说起的事实和疑问,她会感到恍惚和不解,会觉得人生病态,可是她无法解开谜团,也无心去追寻。七年前那惨绝人寰的秘密,将会永远地深埋于地下,永远不见天日。


直到现在,蓉子才真正明白江利子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讳莫如深的话:“我和藤乃静留,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但我们并不互相认识。”


当时的江利子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真相,但是她还是凭着过人的聪慧和洞察力洞悉了天机。


鸟居江利子和藤乃静留,的确并不互相认识。在她们剑桥相见之前,静留认识的江利子,是灰原哀植入给她的记忆,而江利子认识的静留,则是七年前早已死去的人。


她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夏树用尽了各种方法,也无法让静留恢复记忆。因为现在夏树面前的静留,并不是失忆,而是她压根没有那段记忆。从她接受记忆移植开始,那段记忆就已经被永远地删除了。





房间里静得发寒,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紧张急促的呼吸声,可是又极力去压住这听起来不和谐的声音,仿佛生怕一点响动,会惊起沉睡的恶灵。


最终沉默还是要打破,而打破这个僵局的,必须还是沉稳冷静的水野蓉子,她问江利子:“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杀了他。”江利子简洁地说。她干净纯粹的嗓音里有一种刀锋出鞘的薄寒。


“这怎么可以!”毛利兰失声说,“杀人是不好的!”


江利子冷笑:“不杀他难道放过他?他会放过你们么?你以为我让你去英国保护志保是为什么?因为这家伙发现和静留恋爱的玖我博士就是当年遥一瞒着他送走的Natsuki Kruger,真相有可能曝光,他就决心要先除掉志保这个最要紧的知情人了。其实八年前他留志保一条命,也只是为了预防静留的身体可能出现的变异,而现在过了这么久,已经不必了。毛利小姐,你挫败的几个袭击者就是他派去的,而看不见的杀手,我已经让我在欧洲的旧相识帮你们料理了好几个,这恐怕是你不知道的吧?”


毛利兰身体骤然一紧,她想起她们转道巴黎被人追杀时,在某个巷子有一个学生模样的日本女孩给她们指了路,一个开雷诺车的金发女郎慷慨地让她们搭车,然后那些杀手就神奇地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看起来,她们都是江利子的旧相识。


看来,先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灰原哀,接下来再除掉玖我夏树,必要时再除掉藤乃静留,这个疯子真的不会放过她们!


“所以,你准备……”毛利兰的正义感,第一次发生了动摇。因为她不仅发现这个疯子如果活着,会威胁到那么多人的生命,更要命的是法律不能制裁他,因为这件事一旦公诸于众,静留将如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


她真的会被人当做一个怪物!


“杀了他……”江利子缓缓举起枪,食指搭在了扳机上,“一切的秘密,就此烟消云散!”


蓉子本能地想要阻止,可是正当她急速地思考如何开口劝说并提出完美的解决办法时,她听见滞重如泥浆般的寂静中,一个微弱的声音,颤抖着划开一丝缝隙——


“不……不要……”


听到这个声音,在场的所有人登时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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