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曉琳立刻把鞠妤的身子抱起來。鞠妤的身體是冰涼的,被南曉琳摟入懷裏時,輕輕抽搐一下,覆在心口的右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Mia,Mia……妤,鞠妤,我是南曉琳,Adrienne,你聽到我說話嗎?」南曉琳喚道。
鞠妤的眼睛睜開了,可是沒有凝起焦距,茫然對著南曉琳的臉;隨即似乎被心臟的疼痛給淹沒了似的,露出痛苦的表情,盈滿眼眶的淚滑了下來,濕了雪白的臉和嘴唇。
崔羽鳶也半跪在地墊上,幫鞠妤把脈,眉頭立刻凝住:「致,怡小姐來到了沒有?」
楊致連忙叫出Whatsapp程式:「她已經在四合街了,再轉個彎就到了。」
南曉琳也感受到懷中人兒的僵硬和冷汗。右手穩穩抱著鞠妤的腰,南曉琳伸出左手,撫過鞠妤汗濕的額,幫她擦去眼中的淚水。「沒事的,Mia,你撐著點,我在你身邊,沒事了,不用怕。」
崔羽鳶放開了把脈的手:「與其送院,不如等怡小姐過來診治。Adrienne,不若我們把妤小姐先抱到床上休息吧?」
「好。」南曉琳把鞠妤整個人抱起來,正想放到床上,卻發現鞠妤不知甚麼時候,已經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襬。想把鞠妤放平在床上的同時,自己的衣衫也被扯動,差點失去平衡,只得停下動作。「別怕,別急。我在,嗯?放鬆,先躺平在床上吧?我會陪著你的。」
鞠妤沒有回應,眼中又沁下了淚,全身緊緊踡縮在南曉琳的懷裏。
察覺到鞠妤的嘴唇在動,南曉琳低頭,聽取那細不可聞的語聲:
「曉……琳……是你麼……」
「是我,是曉琳。」南曉琳立刻回應道。「沒事了,怡小姐很快就會到,你放心吧?」
「好冷……曉琳,我好痛……請你……呃嗯……」鞠妤細聲傾訴,又被一陣疼痛打亂了語聲,右手虛抓著空氣,又無力的掉落在小腹上。「心臟……好痛……靜漪……為甚麼……要這樣對我?……」
「怎麼了?怎麼了嗎?靜漪又對你怎麼樣了嗎?」南曉琳問道。
聽見練靜漪的名字,鞠妤驚恐的睜大了失焦的眼睛,身子痙孿了一下,眼中又沁下了一串淚珠:「不要!靜漪,請不要這樣!……這兒好冷、好暗……靜漪,放我出去……曉琳、曉琳,Mia好怕……」
「Mia,我在,你現在很安全。我抱你躺下,嗯?蓋了被子就不冷了,嗯?」南曉琳道,「來,再撐著點,很快便會有人來療治你的了,再堅持一下吧,好嗎?」
鞠妤吃力的搖頭,更加踡進南曉琳的懷抱中,「不要……不要再吃藥……不要再打針……曉琳,我好冷……」
「傻瓜,不醫治怎麼能好呢?」南曉琳試著柔聲呵哄,「我做蜜餞給你吃,這樣喝藥就不苦了,好嗎?」
鞠妤還是搖頭,顫抖的右手抓著胸口,身子又是一陣虛弱的抽搐:「我好累,好累了,曉琳,你知道麼?我好苦、好痛……好暖……這樣好暖喔……曉琳,你來送我走的嗎?謝謝你……我……沒有甚麼可以……回報……那瓶玫瑰果醬……用你送我的花瓣造的……給你……報酬……咳……好暖……抱著我,暖著我,好麼?一會兒……就夠了……」
心中一痛,南曉琳也顧不得旁邊的楊致和崔羽鳶,一把把鞠妤抱緊了,讓冰涼身子貼在自己懷抱之中:「笨蛋,你在說甚麼傻話?不准走,因為我不會讓你走,知道嗎?」
她低頭,不斷親吻鞠妤被冷汗濕透的額,拼命想透過嘴唇和雙臂,把溫暖傳遞給懷中人兒:「不能死、不准死!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好東西、還有那麼多好人,還有這麼多比靜漪好上百倍的東西,等著你去品嘗享受的;活下去,鞠妤,活下去!你還有大家、你還有我,不要放棄!靜漪對你不好,我幫你出氣,我們不要她了,嗯?我會陪著你,我會保護你,別怕!曉琳在你身邊,撐下去!我在,我會一直在,不苦了、不痛了,過去了,以後會很溫暖的,一直像現在這麼溫暖的,嗯?」
鞠妤臉上漾出一朵淡淡的笑花,靜靜合上眼睛,一行眼淚也悄聲流下,滴到南曉琳撫頰的左手上。
在趙怡提著藥箱,領著恩師孫楚真乖坐電梯到達五樓時,南曉琳剛把鞠妤放到床上,溫柔的蓋上薄被,再握著鞠妤的右手,給她支持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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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的下針在手腳幾個穴道,心臟的失控劇跳平伏了下來。鞠妤身上蓋著薄被,留針的左手則留在被外,虛弱昏睡。
「楚真小姐,謝謝你,麻煩你專程來走這一趟了。」作為Dreams的副教練,楊致代表隊伍跟孫楚真握手。
「沒關係,正巧我在Brandon先生的獸醫院,和他們一起討論用針灸治療動物的療程嘛。」孫楚真笑道。「等一下阿怡開車載我回去繼續玩貓,就算是謝了我了。啊對了,剛才的手法,這次還是第一次在阿怡你的面前演練呢?看得明白嗎?」
「這個……我大約明白吧。」趙怡側了側頭,道。「細節的問題,請容我在回獸醫院後再問問老師。」
「好,就在針灸那隻大黃貓的關節炎患部時問吧?」孫楚真道,又轉回楊致:「右上臂還好吧?這陣子天氣轉變,會痛嗎?」
「啊,可能冬天的時候調養得好,今年好像好了些。」楊致以左手搔了搔頭,道。「雖然仍然不能用來扣殺,但上手接球的穩定性似乎回復了不少。」
「這樣就好。」孫楚真別有深意地看了看靜立一旁的崔羽鳶,「心情變好了,傷情也會減輕呢。不過我還是堅持,雖然你們是一級運動員,但還是不能以超出體能極限的方式來訓練的。這樣只是害了你們一生,也不能因此提升多少水平。」
楊致知道,孫楚真和家庭伴侶、前中國國家隊主二傳衛辰希近兩年回歸校園,擔任神川大學醫學系的研究教授,正在致力研究最新型、對運動員的身體傷害最小的體能訓練方法。對醫學研究,她是外行,所以只是笑了一笑,沒有回話。
南曉琳一直默不作聲,坐在床沿,緊緊握著鞠妤的右手。她帶來的攜帶型冰箱和各種食材,則放在屋子小廚房的流理台上。
「這次是重症;雖然其實也沒有素玉那時候那麼嚴重。」孫楚真完全不在意南曉琳這位陌生人的存在,取出拍紙簿,隨手拿了鞠妤書桌上的原子筆,以秀麗整齊的字體寫下藥方。「得喝兩劑藥了,禁制訓練和比賽三天。我會教阿怡覆診檢查的方法。我知道阿怡明天要隨隊去打客場賽,星期一早上才回來;若這三天期間再有甚麼問題,帶她來也好、把我請來也好,看看情況怎樣。」
南曉琳和楊致一齊點頭。
孫楚真望向楊致趁緊急處理時收拾整齊的信件和信紙一眼:「這三天要安靜休養,和平時一樣,不能讓她躺太久,也不能讓她有任何情緒上的大波動。那些導致她壓力超出負荷的東西,最好全數移除。我認為小鞠還是可以一路打職業賽到年紀大了退役的;但若是多了那些比賽之外的壓力來源,對她的健康絕對有害。」
南曉琳不知道孫楚真當年有份醫治鞠妤,也是『那件事情』的知情者之一;總之直覺覺得那疊信件有些問題,醬紫色的眸光凝住了,思索起來。
二十分鐘的留針時間過去,孫楚真拔去鞠妤身上的銀針,和楊致、崔羽鳶與趙怡一起下樓去,準備到中藥行配藥和煎藥,以及聯絡林素玉、Sadovskaia等人的事情。
靜靜坐在床下的墊上,南曉琳把几上那兩張環保信紙,以及那個普通的薄信封給拿起來,靜靜閱讀內容。10分鐘後,她忍住了把信封信紙撕個稀爛的衝動,改以手機把信封和信件的每一頁都拍攝下來,再小心地沿本來的折線折好信紙,放回信封裏。
這練靜漪,說她是個不通世故的大小姐又不是,趁在上海不知打球還是出席公關活動的間隙寄信、以避免信件蓋上長春市郵戳而被處理掉,這樣的的小聰明儘有。有這樣的腦袋,為甚麼又不用在打球又或是家族事業上?
對於練家的生意,練靜漪沒有向記者透露些甚麼。練伯父對練雪漪轉調練氏電子精工開發部,統籌研究新一代生物磁場充電技術一事,也三緘其口。
放逐親生女兒去長春打CVL、任用持有其兄遺產即練氏43%股權的侄女統籌全公司最炙手可熱的潛在金蛋部門。各種猜測紛紛出爐,大都是唱好練雪漪入主企業、靜漪則成為投閒置散的一方。
在這種時候,靜漪的精神居然是集中在這種事情,若不是對繼承家族產業全無興趣,便是太沒有危機感了吧?
如果,她一開始就對接手練氏沒有興趣,那當初與Dreams簽約時,為甚麼加入不能讓職業賽干擾自己做家族企業事情的條件?
該不會是她認為自己是獨生女,反正就算玩得怎樣離譜、做出甚麼過份的事,父母的財產也必定由她繼承,也必定會幫她收拾殘局,所以才放手亂來吧?
南曉琳嘆氣。像以前南家這樣的大家族,那是她們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她們很早就知道,一是用盡各種方法來競爭大人的寵愛,以確保日後分得的產業或被安排一樁好姻緣;二是完全不參與其中,在別的領域加爭上游,爭取日後從南家獨立,以一技之長養活自己。無論選擇哪一條路,從小就知道沒有免費午餐,必須掙扎求存的她,完全不能理解練靜漪的想法。
楊致拿著盛藥的保暖壺,推開半掩的屋門,走了進來。南曉琳默然不語,把練靜漪的信遞給她。
楊致把信件從信封中拿出來,讀了兩行,已經完全明白過來。但她仍然把兩張信紙都讀完,並凝住秀氣的雙眉,看著右下角的簽名。「這個傢伙,到了現在還想怎樣?」
「誰知道。」南曉琳攤手。
「說是想追回小鞠,語氣卻這麼狂妄;說是向小鞠炫耀她的幸福,現在她和那個誰也分手了,還炫個甚麼勁?」楊致咬了咬下唇,道。「小鞠……該不會是看到這封信,才發作的吧?」
「很有可能。」南曉琳道,「畢竟其他信件也沒甚麼特別之處。」
「真是……」楊致按了按額頭。「雖說事關小鞠的私隱,但現在也弄成這樣了,這封信件一定要給素玉領隊和Ekaterina教練看才行。我和羽鳶待會會開車去接她們,到時我把信帶去給她們看。」
南曉琳點頭,看著楊致拿著信件出去,再安靜關上屋子的木門。
回到鞠妤的床邊,她坐了下來,輕撫鞠妤的額頭,以指尖梳順鞠妤微亂的瀏海。
這練靜漪,竟然膽大妄為到這個地步,寄來這樣的信,惹得Mia心臟病發作。饒是自己當了六年職業軍人,控制情緒的能力到家,也失控地起了想打靜漪一身的衝動。
這是甚麼意思?把人當替身,始終終棄,事情鬧成這樣子,這傢伙竟然認為有挽回的一天嗎?
嗯……打她一身嗎?這樣好像不錯。
南曉琳低頭,看著鞠妤微蹙著眉昏睡的臉。
Mia這麼可愛,這麼溫柔,球技也這麼好。這麼好的一個人,靜漪也能殘忍傷害,把備受國家隊看重的苗子,活生生弄成現在這樣。如果沒有素玉表姊的包容和收容,Mia現在會變成甚麼樣子?
就算是為了國家隊的損失,打靜漪一頓的主意似乎也不壞。
反正自己以前是軍人,還是特種部隊;不能放上枱面的事情,都是由像她們這樣的人去處理。因為如此,她在黑白兩道也有認識的人。在全國各地也有她的前同袍,甚至在外國也有與她合作過的友國軍人……說句實話,雖說包括自己,大家都已經回歸平淡,平時也不會聯絡;若真要對付一個人,他們互相聯絡起來,是可以輕易做到。
正在胡思亂想之間,南曉琳忽然感到腰間衣衫一緊。她垂頭,鞠妤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側臥了過來,左手抓住了自己短袖Polo衫的下襬。
「Mia,你醒了?」南曉琳喜道,覆上鞠妤稍稍回復溫度的手背。
鞠妤抬頭,對南曉琳虛弱一笑:「曉琳……」
「我在。」南曉琳柔聲道,拉了鞠妤的手,握在手心。
「你來接我的嗎?」鞠妤以左手輕按心口,「對不起,我今天……」
「沒關係,我明白的。怡小姐和楚真小姐已經幫你針灸過了,也開了藥。」南曉琳道,刻意忽略剛才鞠妤拒絕服藥的『夢囈』。「我剛剛才去買了食材,現在全部都帶過來了,我在這兒做給你吃也沒關係。所以Mia沒有失約喔。現在好好休息,我做果醬吐司和Egg Benedict給你吃,吃過後便可以喝藥了,嗯?」
「好……」鞠妤順從的點頭,忽然像想起了甚麼事情:「咦?可是,要休息三天的話,這樣子,客場賽……」
「別擔心,受傷生病,是誰也不願意發生的事情,不是嗎?素玉表姊和Ekaterina會安排的吧?我這幾天都放假,如果素玉表姊准許,我便陪著你,嗯?」南曉琳安慰道。「我現在去造荷蘭醬,就在那邊的流理台而已。哪兒不舒服,便立刻叫我,好嗎?」
「是。」鞠妤道,「麻煩你了,這個,我……」
「甚麼呀,本來也是說好了的啊,由我做早午餐給你吃,不是麼?」南曉琳笑道,順手拿了鞠妤掛在櫥櫃旁的格子圍裙圍上,到流理台上去料理雞蛋。
踡在床上,鞠妤按著已經平復的心臟,看著左手上的針灸痕跡發怔。
在痛苦的焦土上發抖、掙扎,卻無法脫離那囚禁了自己的的黑暗冰窖,心臟和身體的冰冷感覺越來越強,淹沒了神智。
好苦、好痛。再也走不動、再也無法承受那份絕望。
放手的誘惑,是那麼大,越來越大。
放手吧?放手就不會再痛,不會再傷心了……
可是,曉琳出現了,一把撈起了自己,把自己摟進充滿暖熱能量的懷裏。
那股意識的能量,非常強大。直接灌注進自己的心識之中,那清晰的語聲,還迴蕩在耳邊:
『你還有大家、你還有我,不要放棄!』
『活下去、妤,活下去!』
好苦、好痛;可是,曉琳好溫暖,好溫柔。
身體似乎再一次和暖起來,心臟的痛楚也減輕。曉琳把自己帶離了那冰冷的地獄,帶到溫暖的床舖上,舒適躺臥。
再勇敢一次吧?
是曉琳的話,即使再苦、再痛,只要抓住她的手,也能再站起來的,是吧?
撇除那些可以作多方面詮釋,令人臉紅心跳的話,她更在意的是,曉琳的語氣,好像已經認識靜漪很久的樣子。
其實這也沒甚麼好奇怪的;素玉領隊本來就說過,靜漪是家族友人的女兒,自幼也是常見面的。曉琳是素玉領隊幼時依住的外祖母家的表姊,和靜漪又只相差兩年;或許並不到玩伴那樣親密的關係,但可能也是認識的吧?
自己讀南陵的時候已經知道,那些比較有錢的同學,就是所謂的『千金小姐圈』,圈子比較小,都是互相認識的。比如說交男友、相親、接手家業等等的八卦,也常常是由這些同學或學姊妹口中傳出。相比起來,她們這些家境沒那麼顯赫的小康之家,互相的連繫就不多,對八卦也只有聽的份兒。
自己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這麼說,靜漪與那個Louisa的事,素玉領隊和曉琳應該也是知道的吧。
心臟緊了一緊,鞠妤無聲喘了一下。對像她那樣的替身,不知道曉琳是怎麼看的……
彷彿感受到鞠妤的痛苦,南曉琳做好了荷蘭醬,回到床邊坐下,牽了鞠妤的手。「怎麼了嗎?」
鞠妤苦笑了一下,道:「對不起,果然昨天就應該跟你講的……看來我還是放不下,還影響到和你的約會,真的很抱歉。」
「別這麼說,我不介意的。」南曉琳笑了笑,道。「現在說也沒關係,我在聽,嗯?」
鞠妤點了點頭,看了看南曉琳溫柔的目光:「曉琳知道練靜漪這個人吧?」
「知道,小我兩屆的學妹,練氏的掌上明珠。」南曉琳道。
「果然啊,你們就會這麼說,不像我們,只會說她是從Dreams轉會到長春香河的CVL球手。」鞠妤道。「我長得很像Louisa Zhang吧?」
南曉琳深深注視了鞠妤一眼:「只是五官有些像而已。你比她高不少,氣質和性格也完全不一樣。」
「謝謝你。」鞠妤笑了一笑。「三年前,我曾經做過一陣子Louisa Zhang的替身。」
南曉琳握著鞠妤的手,安靜聆聽。
「最初開始交往,的確有過一段開心的時間。靜漪是我的初戀,我一步步地學習怎樣談戀愛。」鞠妤道。「其實我應該一早便發現不妥才對。靜漪說教我怎麼戀愛,卻都管我怎樣說話、怎樣打扮、怎樣和她相處;她都不叫我的名字,我會叫她『靜漪』,她卻都叫我『親愛的』;她向素玉領隊、Ekaterina教練和隊友們公開我們的關係,對傳媒卻隻字不提,也不肯和我一起約會逛街。我那時一早應該想到的,可是,那種戀愛的感覺太快樂了,我想我太貪戀那種感覺,對那些蛛絲螞跡也視若無睹;明明小唯、Claire和Erin也警告過我,我也不相信……」
鞠妤頓了一頓,露出淒楚的苦笑:「結果就是這個樣子了。楚真女士和怡姊也說,心律不整是先天性的問題,只是那一陣子壓力超出了身體負荷,因而發作。至於隊友們,大家都說那是因為靜漪這樣對我,才會弄到我發作。我不知道……可是因為這個病,我無法加入國家隊。我是靠2024年入了U-16青年軍的半額學費贊助讀大學的。其實我打CVL賺到錢,本來可以不用拿國家的;但素玉領隊堅持要我拿,還幫我申請……我只打過一屆,這樣拿國家的錢,真的不好意思啊。」
「別那麼說,那是規定,你不拿反而才會出問題。」南曉琳道。「軍隊也是這樣……嗯,總之就是規則如此。」
「素玉領隊也是這麼說。」鞠妤笑了一下。「總之之後就一直是這樣,心臟的問題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跟隊友們也沒甚麼分別,也能夠完成全天訓練,或打完五局比賽。狀況不好的時候,有時便會像剛才那樣子,有時好像還會失去意識……大家都很照顧我。我們升上甲組後,每一個球季都會和長春香河打兩場常規賽,一主一客。素玉領隊和Ekaterina教練都會體貼我,不用我上場,有時更留我在神川市休息。」
「嗯。」南曉琳點頭。
「對不起,可是我就是這樣的人……」鞠妤垂下頭去。「我到現在,還不能面對有靜漪在的球場……我無法看任何跟靜漪有關的新聞,連今年年初,靜漪和那個Louisa Zhang分手的消息,也是Claire看了《國際體育在線》的報導後告訴我的。去年我們作客長春,我也有去;光是熱身時和靜漪打照面,我就全身發抖,根本沒辦法專心看完整場比賽,捱到回酒店,趁同房的敏思不注意,哭了一整晚……」
「那是應該的,她傷你傷得那麼深,你會感到恐懼,這沒甚麼好奇怪的。」南曉琳握緊了鞠妤冰涼的手,道。
「不是的……」鞠妤搖頭,「我想,我大概是一直都在等,在心靈的某一個角落,總是不相信那是真的,總是在盼著那一切都是夢,總是在呼喚著靜漪,在等著靜漪回來……我不敢碰觸那些新聞、也刻意想辦法忘卻那些不好的回憶,只想著她對我好的時刻……」
鞠妤擦了擦眼睛,抬頭看著南曉琳,澀然一笑:「我很笨,是吧?被她那樣背叛,還傻傻地等她回來,還想著或許一輩子就那樣等著,也好。這樣真是笨啊!那傢伙是個那麼糟糕的人,我明明是最清楚的啊!可是,我仍然在幻想,或許只要當作不是分手,而是她已經死去,便不會痛苦了,便可以一直想著她的好,便可以不接受她是個人渣的事實;我,這樣子的我……」
南曉琳嘆了口氣,把鞠妤的身子拉起來,深深擁抱了一下。「傻瓜,你一點也不蠢,這是很自然的人性反應而已啊。一切都是靜漪的錯,她把你當作替身,這本來就是一件極之過份的事。你的想法和反應,也只是被她傷害了,所自然產生的療傷反應而已。不要為止怪責自己,嗯?」
「嗯……」鞠妤點了點頭,抓住南曉琳肩膊的衣衫,把臉藏在南曉琳的肩間。
「Mia那麼好、那麼溫柔,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性呢。」感到肩間的濕潤,南曉琳柔聲呵哄,一下一下拍著鞠妤的背。「靜漪不懂得欣賞你的好,就算了吧?你還有家人、還有大家、也還有我,不是嗎?大家都很疼你,都把你當作重要的存在喔。Mia也是我很重要的人喔。所以,Mia不要妄自菲薄,好嗎?大家都會陪著你、我也會陪著你的。我們慢慢向前走,Mia品嘗多些開心快樂的事,慢慢就會忘掉那個人了,嗯?」
鞠妤沒有聽漏南曉琳說自己是她重要的人的那句話。用力擦去眼淚,她抬起頭來,看著一臉無辜的短髮女子。
「Mia?」南曉琳問道。
「曉琳說的是真的嗎?」鞠妤問道,「在怡姊她們還沒來的時候,還有……剛才你說……我是你的……」
南曉琳一怔,倒沒想到鞠妤在這種狀況下,思路依舊如此清晰纖細,一下子就聽出自己自然流露的感情。她呼了口氣,坦然承認:「是,我說的都是真的。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若Mia願意,我會一直陪著你,多少年也陪伴著你。」
鞠妤勉強笑了一笑,垂下頭去:「抱歉,請不要說這樣曖昧的話,好嗎?我明白,我們是很好的朋友,可是這樣子的用語,會引人誤會的……」
那些幻想,畢竟只是幻想。即使在面對死亡時,只想起曉琳溫暖的手;卻不代表自己已經準備好,或再具備資格,接受再一次的愛情,又或傷害。
像靜漪那樣的事,若再來一次,她肯定會發瘋而死的……
『一輩子也陪著你喔。』
『我們一起慢慢變老吧?』
當年的靜漪,也是用這些甜言蜜語,引她上勾的。
她累了,也怕了;這種完全不經大腦的調情的語言,她再也不要聽、也再也不要相信……
「我是認真的。」南曉琳道。「對不起,可能嚇到你;但我對你的感情,已經越過了回頭點了。我對你有朋友以上的好感,也希望能取代靜漪在過去的你心中的地位,和你長久地在一起。」
鞠妤抬頭,冷靜地看著南曉琳的眼睛,彷彿要完全看進那紫醬色的雙眸,找尋那一絲絲能分辨真假的線索。「如果是單純因為可憐我,實在不需要這樣子。即使曉琳是以朋友的身份和我相處,我也感到很輕鬆快樂,不需要為了想照顧我,而胡亂答應發展這樣的感情,好嗎?」
「很抱歉,其實我一早便知道靜漪的事情,還有她傷害你的事情。但我不是因為可憐你,才有了那超出朋友界線的感覺的。」反正開了個頭,南曉琳乾脆豁出去,表白一切。「Mia可能不知道你是一位多麼有魅力的女子呢。不過其實也沒關係……我並不奢望會有甚麼結果,畢竟靜漪的事傷你太深,就算你決定永遠不再談戀愛,也應該是很正常的心理反應……Mia不要想太多,也不需要必然回應我,畢竟我只是……」南曉琳苦笑了一下,「那只是我自己的心情,不代表甚麼。」
鞠妤靜靜地看著南曉琳茫然若失的表情,過了半晌,才垂頭:「現在的我,不知道能給你些甚麼。我的心臟問題你也知道的,還有情緒也那麼不穩定……我本身又是個又煩又黏人的公主病女人,只會為大家添麻煩而已,所以……」
「誰說的?Mia若真的是公主病、真的黏人,哪會怕麻煩到別人?」南曉琳一針見血地指出矛盾之處。「這也是靜漪講的嗎?一派胡言!」
鞠妤苦笑了一下:「大家都在否定靜漪的話……其實真的不用同情我的。」
「那不是同情,是事實。」南曉琳道。「她是想打擊你的自信以抬高自己,才這麼說的;那些其他過份的話也是這樣。別理她,嗯?」
「哦……」鞠妤點頭。「那個……和曉琳的事情,讓我考慮一下,好嗎?」
「好。」南曉琳道。「我會等你,等到你願意。」
鞠妤的臉紅了紅,想了想,還是把說話吞了回去。「對不起,曉琳,我……」
「不用道歉,是我唐突了,這種事情是應該考慮清楚的。你沒有錯,嗯?」南曉琳笑著摸摸鞠妤的頭,「在Mia還沒考慮清楚前,我們還是朋友,好嗎?只要是在朋友界線之內的事情,也可以要求,我也可以滿足你。」
鞠妤點了點頭:「無論如何,曉琳也是我的好朋友,真的……」
「嗯,我知道,Mia也是我這一輩子的珍貴朋友。」南曉琳道。「別想太多有的沒的,嗯?若靜漪再寄信給你,或是再透過甚麼方法找你,便告訴我吧?我不會讓她再耍小手段來傷害你的。」
「嗯。」鞠妤撫了撫心口的無色翡翠鍊墜,「謝謝你。」
「是我謝謝你才對,和我一起共渡那麼多快樂的時間。」南曉琳笑道。「要吃午餐了嗎?然後喝藥,再睡一下吧?」
「好……」鞠妤很熟悉休養的流程,自動坐起身來。
南曉琳想起醫囑,俐落地幫鞠妤把枕頭墊高,讓她倚坐在床上。再幫鞠妤蓋好被子,她回到流理台上,繼續料理已經變成午餐的食品。吐司和煮雞蛋的香氣傳出,同時撫慰了南曉琳與鞠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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