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星期二的一早，南曉琳梳洗整裝完畢，先下樓到廚房冰箱去，看了看昨晚製作的、以食盒分別裝好的馬卡龍和蛋汁意大利麵，才拿出自製果醬，從吐司爐取出剛彈出來的麵包來，塗好了吃。

這是老太太建給孫兒孫女們的宅子，每人一棟，直接歸入他們個人的名下。本身其實是在外偷生的私生女的她身世特殊，在南家身份尷尬，也不受老太太待見；但那次老太太興起。要利用望月和御皇持有的那些零碎土地蓋房子並贈給兒孫時，自己還是分到了一棟，就是這棟荷區的兩層平房。

至於素玉表姊，她也是受老太太寵愛的；但她已經有姑姐（南敏）留下的屋子和產業了，所以那次並沒有分得房子。

不過跟備受寵愛的智珏、曉琪、曉珊她們相比，自己這棟房子還是遠遠不及的。土地本身是不規則的梯形，庭院和車房的形狀要遷就而變得奇怪；房子也比較小，只有一套衛浴。三個房間分別被僻作自己的寢室、未來父親出獄後居住的起居室和書房；客飯廳也是連在一起的開放式設計。不只遠遠不及智珏、智琮他們的三層豪宅，與堂姊妹們的寬敞房子也完全沒得比。

可是，也就是這棟房子，連同『父親』南敔所過戶給她的兩間舖面和一棟舊公寓，在南家分崩離析、南敔也受牽連而入獄服刑後，成為自己的安身之處和養身之資。

老太太留下了基金，以備萬一南家真的出了甚麼事、又或出了甚麼家庭問題令孫兒孫女們的誰沒了養瞻之資時，也有資金可以支付他們的生活費和學費。不過那只是最基本的衣食和學業所需而已；而那三棟物業的租金收入，就成為自己支付繼續練習空手道和自由搏擊的費用，以及到獄中去探望、送東西給父親的重要資金。

現在回想起來，老太太之所以建造房子給她們，應該是已經預料到甚麼，因而把如此重要的生活之資給了她們，好讓有個萬一時，她們也能有個最後的容身之所吧？

畢竟，有了自己的屋子，有了居住的地方，便可以安下身來。別的事情，可以慢慢想。

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生母，據說是一生下自己，便拿了父親的金錢，高高興興地離開了。出生證明上母親欄的名字，只是個三個蒼白的文字，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名字。父親一欄寫的是南敔；聽說實際上的『經手人』是二伯父南效，但老實說她始終對那個冷冰冰、腦筋又死實死實的二伯父沒甚麼感覺。

是父親在出生證明上寫下他和她的名字、並且甘冒被家人與全世界的人的指責，公開宣稱自己是他的女兒，並帶回南家撫養、保護長大的。因為撫育了自己，他無法相親，也無法與門當戶對的女子聯姻，因而在家族中不受待見，只能默默做著會計的工作；而且到現在還是單身。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智珏堂哥、圍繞在老太太身邊百般討好老人家的親戚，其中還有其實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的瑤箏姐姐等人。

也有，對那種阿諛奉承不屑一顧、頂著叔伯嬸嬸們的竊竊私語，為國家隊效力的素玉表姊。

素玉表姊以排球球技為國家效力，那份身姿是如此美麗與凜然，令人羨慕。

自己並沒有任何擅長到可以受國家青睞的任何技能，也沒有成為太空科學家的頭腦。唯一有的，大概只是健康的身體和發達的運動細胞而已吧。要為國效力，只有從軍一途。而從了軍，也不再需要家族基金的援助了；也至少可以自食其力，不用麻煩素玉表姊照顧自己。

若是自己不幸為國損軀，至於父親能為此自豪。即使他因為做了錯事而鎯鐺入獄，他的女兒仍然為他掙回了榮光，以對國家的功勞，為他贖了罪業……

當然，進入了特種部隊、並從事那些不能講出去的任務後，才發現軍人並不只需要單純地為國家戰鬥到最後一口氣那麼簡單。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坐在客飯廳中喝茶吃早餐，她抬頭，看著五斗櫃櫃頂相架中，年幼的自己與父親的合照。

在無數個夜晚，他們父女倆圍坐在小廳中吃飯，說著各種瑣事。父親聽著自己和素玉表姊一塊以跆拳道對打的趣事；對家族中的沸沸揚揚，則一字不提。

光只這份養育之恩，她便會一輩子記得，並且回報。

南敔由於協助南家的各個子公司造假帳，虛構交易、詐騙投資者與證監會等等各項罪名，被判入獄十八年。扣減假期和表現良好獲得的減刑後，數數還有接近六年的刑期。等到父親出獄，自己也三十多歲了吧。

到時，她是自己一個人迎接父親，還是身邊已經有人與她一起了呢？

奇怪。南曉琳側了側頭；十年多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是甚麼令完全沒有結婚念頭的自己，想起這問題來？

難道是高中和軍旅時代的生活太壓抑了，現在好不容易活著退了役，回歸平淡，那種害怕寂寞的人性又再蠢蠢欲動了嗎？

結婚嗎？

男人是完全在想像範圍之外的了；畢竟自己的性格好像比大部份男子更男人。若是像Mia那樣可愛溫婉的女子，似乎倒是可以考慮……

南曉琳失笑。真是的，怎麼在想這個呢。那是小自己五屆的學妹，又經歷了靜漪虧待她的那麼悲慘的事情，還帶著心臟病。雖然她性格很好，但對自己也只是對朋友與學姊的溫柔。她對每一個隊友也那麼溫柔啊；只是朋友，一點也不特別。

接近11年前，自己只是個即將升讀高中的少女而已。那時她只有15歲，寒假在家休息，親眼看著父親被商業罪案調查科的警察帶走。素玉表姊帶著曉琪出現，擁抱安慰她、並帶來大伯、二伯、四叔也被逮，二嬸帶著智珏和後來成為智珏堂哥之妻的瑤箏，一起遠走加拿大的消息……

那棟華麗但鬧哄哄的大宅，就那樣煙消雲散。自己拿了僅存在那個大宅中的少許行李和紀念品，回到這個家來，拒絕姊妹們共住的邀請、也轟走想要透過包攬訴訟奪取她擁有的產業的嬸子，迎來新的學期，開始一個人的生活。

那些講她和姊妹們閒話的無聊同學，在親眼目睹她以廢木棒把廢棄鐵垃圾桶轟成兩截後，全部收口。

軍旅中的同袍，大部份也是單純真摯的人。在特種部隊精英營和各個小組中共過患難，一起執行過一些極度危險的任務。有些人殞落了，被軍隊以各種其他理由報知家人和加以厚葬；有些則在她之前便退役或被調到沒那麼危險的部隊，隱藏了執行秘密任務的過去，開展新的人生。

那時的部隊中，有些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的人。自己這份煮食和分析人心的能力，也只是毫不起眼的普通級數能力而已……

吃完手上的吐司，茶也喝光。南曉琳一邊洗滌餐具，一邊抬頭，望向流理台上的小窗戶。

那些事情，連堂姊堂妹們，以及素玉表姊、Vikki、Olivia等人，她也沒有告訴。若是告訴Mia，Mia應該更會嚇壞了吧？

Mia的心臟這麼弱，心思又纖細過人。為了保持健康和競賽狀態，更應該保持心情平靜的。這些刺激神經的事，留給像自己那樣神經線條特別粗的人就好了。一直過著平靜的陽光之下生活的她，不必知道。

昨晚烤完馬卡龍，上官柔小姐和Anzhela Khordina小姐也沒有回來，天知道那兩位CVL出了名的熱戀情侶跑到哪兒了。她便把蛋汁意大利麵二人份給煮起來，放到食物盒去，與Mia一人一份。馬卡龍則全部擠入杏仁奶油，分給聞風而至的Dreams隊友們吃，再分出一份給素玉表姊和Ekaterina後，自己包下剩餘的糕點，拿回家來，準備今天分給佟氏的人試吃。

在Mia的督導下，馬卡龍果然烤製成功。光滑的表面、幼細清脆的口感、美麗的裙邊，簡直是完美，和以前吃過的東京Hermes Café的馬卡龍不遑多讓。

想不到自己也能製造出這麼美味的馬卡龍，嗯，應該說，想不到Mia已經掌握了完美地烤製專業級馬卡龍的技術，還可以成功教導她模仿烤製出來。

Mia的聲音不算響亮，相當柔和清澈。要點都說得非常清晰，像自己那樣的甜品素人，也能輕易理解。

Mia還答應改天烤製曲奇餅、杏仁小餅之類的東西時，分一些給自己品嘗呢……

南曉琳輕笑，她會期待吃到Mia親手製作的甜點糕餅的那一天的。

不過那蒼白虛弱的樣子，仍然令人擔心。雖然Mia說可以堅持整場球賽或全天訓練，但在牽手時摸到腕脈，脈搏的跳動又亂又弱，和健康的穩定有力脈搏完全不一樣。

那雙手是冰涼冰涼的，帶著苦練的傷痕。大家圍著那兩盤馬卡龍轉，Mia安靜退到角落，微蹙著眉，左手按著心口忍痛。

在Dreams的隊友們開心試吃馬卡龍的時候，自己靜靜攜扶了Mia上樓。一直送Mia回到她的屋子，看著她在床上躺下，自己才安心地離開，駕車回家。

心律不整，這個問題太危險了。雖說現在還不嚴重，但那可是會隨時像曉璇那樣無聲倒下的嚴重隱患。

若Mia真的如曉璇那樣，不知在哪個不為人所知的地方昏倒失救……

南曉琳全身抖了一下，咬了咬下唇。

這種事情太殘酷、太殘酷了。曉璇堂姊的事情出來，那時候她還小，完全幫不上忙。但現在，她擁有能力了，可以盡己所能，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今天一早，她會與Vikki、Olivia二人一起試玩新的顏面識別系統。下午有些空檔時間，不若就來組裝一個甚麼東西給Mia吧。

那種緊急時可以快速發放求救訊號的東西，萬一Mia在無人陪伴的時候發作，即使已經神智不清，還可以輕易操作的求救系統。

以前她也組裝過無線電和臨時互聯網通訊器材，還在軍中考取過相關執照。這種組裝小玩意的事情，難不了她；佟氏也正有各種相關技術可以使用。她家中就裝設了不少類似設備，宵小一進來，只怕會有滅頂之災。只是要弄成適合Mia的東西，讓她在訓練、比賽時也能貼身帶在身邊，便得花點心思設計了。

挎包放了餐盒和各種神秘的裝備，南曉琳最後在繫在皮帶上的腰包裏塞進家鑰匙和車鑰匙，便推門而出，在微現的晨光下，開著小型吉普車，往菖區近市郊的佟氏保安集團辦公室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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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4月14日，神川市荊區的Dreams主場『望月體育館』。當天是Dreams的主場賽，上演Dreams對成都秋英的賽事。

8000座位的球場全場爆滿。場上旗海如潮水一般揮動，暫停時間的人浪舞個不停。第二局的比賽，Dreams變陣，由楚菱和楊致入替鞠妤和上官柔，後排的陣容立時一變，正好頂住了成都秋英變陣由甘梓珊作主力的戰術。

鞠妤穿回風衣，坐到後備席上，讓趙怡幫自己把脈。「嗯，還好。小鞠，覺得哪兒疼痛嗎？」

鞠妤搖頭：「我還好。」

「那樣就好。那麼我跟素玉說，若有需要，你也可以再上場的。」趙怡笑道，摸摸這位在2024年U-16青年軍中已經短暫合作過的少女的頭。「現在好好休息，嗯？」

「是。」鞠妤頷首，安靜坐回後備席上，只做一些必要的伸展運動，維持身體的運動狀態。

這樣一、兩局的上場，又或是三小時以下的訓練，真的沒甚麼。除非狀況特別差，不然她可以輕易支持下來的。

今年自己的狀況似乎好些了，素玉領隊也讓自己多上了一些時間，訓練量也一點點的重新增加起來。

不知不覺，自己也已經要滿21歲了，已經追上了那個人在那個時候的年齡。

21歲的時候，自己會想甚麼？那個人又在想甚麼呢？她18歲的時候，也曾經想過這些問題。現在，頭一個問題已經得到解答；但後面的問題，仍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三年前，那個人送給自己的東西，包括真的寶石戒指和頸鍊，全部也一把包了起來，塞到衣櫃高處的角落去，再也沒有拆出來看一眼。

不過，在與曉琳一起做馬卡龍的那天晚上，自己還是做了夢。夢是夢到那個人了，只是不是那個心靈角落所一直渴望的，那些她想保存下來的美好回憶。

那個夢，她一直有些在意。

那個人抱起虛弱的她，以匕首刺進她的心臟，再把重傷淌血的她丟在焦土上，任她吐血和掙扎。

心臟嵌進了冰冷的刀刃，顫抖和劇痛一陣陣傳來。溫熱的血液流出，轉眼間就變冷；自己悲傷的哭泣，竭力喘息著，隱約知道是夢、是自己在現實中心脈的傷發作，卻無法脫離那份痛楚和夢境。

在自己漸漸力竭的時候，絕望地再伸出一次手，卻觸到了另一隻溫暖的手。

那個強大的、擁有醬紫色雙眸的女子，把自己拉住了，穩穩地抱著自己的腰。她幫自己把心臟上的匕首拔了出來，洗滌傷口、止血，擦去她的淚，給她溫暖和能量。

夢中，自己和那個女子也沒有說話。那位女子溫柔的抱著她，讓她靠在暖熱的懷抱裏。心臟的痛楚漸漸紓緩，她合上眼睛，迷迷糊糊的抓著那位女子的衣衫，沉沉睡去。

那是曉琳嗎？還是誰？

就像自己以前在夢中，見著那美好時光的那個人一樣。一直渴想的溫暖，那份渴望，幻化出了那樣的幻象，不知為何，擁有了曉琳的臉。

是因為曉琳那麼開朗、擁有那麼多力量，才把自己所渴望的強大和溫暖的存在，投射成她嗎？

在做好馬卡龍的幾天之後，她們在Skype通訊中約好時間，一起去吃了港式甜品。桑寄生茶卻賣完了，她們改吃杏仁茶和糯米團子，約好下次再早一點前去，好喝到那道十分暢銷的甜湯。

曉琳的笑容，坦然又快樂，和夢中的溫柔，一模一樣。

起初面對真實的曉琳，有些不知所措。但想了一想，也就釋然：那只是無法自控的夢境而已，只是自己渴望的投射而已，與現實中的曉琳，應該是無關的。

那道溫暖的能量，只是頂著曉琳的臉而來，好讓自己不會驚慌失措，好讓自己能坦然接受那份暖熱和療治而已吧？

心靈的那個角落，仍舊傳來隱約的哭音、仍然拒絕再接受任何與那個人的相處稍稍相似的新人際關係。

曉琳是同一間中學與高中的學姊、也是很談得來的好朋友，如此而已。就像自己也會不自覺地照顧小曹那樣，曉琳也是這樣，一直很自然地照顧身為學妹的自己呢。

徐此之外，應該是不會有別的東西的。

就像自己，對著曉琳，也不會幻想那些有的沒的東西那樣……

她會一直把感謝藏在心中，感謝那個頂著曉琳的容姿挽救她的存在；並繼續活在現實中，與甚麼都不知道的曉琳快樂共處的。

雖然今晚是主場賽，但曉琳還是說會來Dreams宿舍看她。自己大為訝異，她們比賽後，還要接受傳媒訪問和進行賽後會議，起碼弄到11點。這種時間才來探望，沒有問題嗎？

但曉琳卻說沒有所謂。其實也對，明天是周日，她應該也是休息的吧？可以睡到中午，也沒關係。反正曉琳今年也要滿26歲了，已經工作了，嗯，應該好幾年了。她應該是有分寸的吧？

唔，沒關係吧，反正自己也不會抗拒見到曉琳的。若她過來，便把蘭姆酒浸漬的水果讓她吃吃看，一起評估水果入味了沒有。另外自己也買了一般的蘭姆酒，浸漬美國加州進口的葡萄乾，聽說這一味對血氣流通十分有益，也能調理經脈的傷。這種大人的美味，也許曉琳也會喜歡。

曉琳大自己五屆。這麼說，比那個人還要年長兩屆。

25歲的她，那種風格是如此圓熟、如此穩定。

自己讀中學一年級的時候，曉琳應該是六年級吧？正在籌備考大學的年紀。

這樣子算來，她們曾經有一年，位處同一個校園呢。也許她們早已曾經擦身而過，也說不定。

怪不得，那種氛圍，總帶給她一種熟悉的感覺呢……

場上歡呼聲如爆炸一般響起，卻是自由防守球員的楊致力救險球，讓Dreams反擊成功。上官柔興奮得一把抓住身旁鞠妤的手；鞠妤卻不敢表現得太激動，只是笑了一下，反手握住這開朗磊落的多年隊友的手，一同向正選的隊友們揮手致意，為在場上奮戰的大家加油打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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