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标题

作者:faith
更新时间:2012-10-15 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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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faith 于 2012-10-15 15:20 编辑


趙薇唱的畫心很有感覺,很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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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夢裡,靖公主重回過去。




高貴的少女與護衛她的少年,遍佈雪地的冰白結晶如花朵飄落,最後笑容卻同時從兩人臉上消失,少女策馬而去,負氣離開那始終不回答是否也喜歡她的少年,並喝斥不准跟上來。

──然而。

此處是皇家獵場,不久前才安置幾匹尚未馴服的野生猛獸以供貴族調劑,她很清楚哪邊越界會過於危險,所以白馬與一身薄輕金甲的少女,並未進入更深處的樹林,只在林外停滯稍作休息,單獨對自己的情緒、對少年溫吞木訥的性格,懊惱憤怒。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窸窣聲,少女回頭,看到一隻毛茸茸的純白小狐,睜著無辜黑眸,毫無戒心地打量她。

雪狐被視為難得一見的靈獸,人們相信牠具備優於一般動物的靈性,會為持有者帶來好運與祝福。少女想,這孩子許是被哪個極欲討好父皇的官員偷偷放入,打算在狩獵時為獵得雪狐的天子多進美言,龍心大悅後,自然會記住他的話。

白馬用鼻子碰碰未及成獸的狐狸,狐狸吐出舌頭舔著前腳白毛,這幕實在過於可愛,靖公主看著看著,笑容不自覺湧現嘴角,忘了稍早前才被霍心惹怒。

忽然,亂蹦亂跳的雪狐跑入樹林深處。

“小心,那裡危險!”

這是靖公主自己喊出的話嗎?

還是霍心迴盪在四周的警告呢?

擔心雪狐而跟著驅馬前去──




──熊襲之後。

在高燒和重傷的劇痛中幾日掙扎,靖已記不得那段時候的事,唯有傷疤殘留臉龐,每當指尖觸及難以癒合的凹陷,錐心之疼便有如萬蟻鑽骨,隨遇襲記憶撲天蓋地席捲而來。

從未消除的痛一輩子深刻靈魂。




察覺異狀,靖猛地睜開眼,右手準確抓住小唯的手腕。

「……我說過,不准碰我的臉。」嚴厲眸光射出金色面具後,口吻滿是威嚇沉韻,卻不似沐浴那時的凶神惡煞。

靖維持昨夜姿勢,坐在榻上,背靠牆壁,與仍被她左手臂環抱著、柔弱躺於懷裡的小唯一樣全身赤裸,兩人覆蓋同一條棉被,窗外甫露白的日光照著她們披散粉緻肩頭、垂落木榻的黑髮,予人某種纏綿整夜春情方休的遐想。

原本指尖就要碰觸到面具的繁花紋路,卻中途被制止了,小唯只是安靜望著靖的眼睛,既無意抽回自己的手,也沒想過要叫對方放手。驀地,她垂下頭,右手輕放皇女光潔嫩滑的大腿,唇瓣來到胸前那處被毒蠍烙印的鮮艷赤紅。

「……昨夜沒幫妳清毒素……」

熱氣吐息間,來路不明的歌女那道微啞嗓音,柔柔呢喃,呼吸撫過敏感胸脯,使靖的身子不禁輕顫,想往後挪開,但背部早已緊靠牆壁,無路可退。

「小唯──」

阻止之語尚未發出,靖便必須緊咬下唇,克制與傷口被吸吮同一時刻產生的嘴裡悶哼。那並非格外劇烈的疼痛,卻比什麼折磨都讓人不堪忍受,靖的右手終於鬆開小唯的細腕,手指與掌心陷入她黑緞似的髮裡。

能感覺到公主手中習武與訓練的硬繭,小唯想像此人幼年的模樣──她曾經毋庸置疑的如花相貌,她那適合站在雪地燦笑的清純姿影,或許,她甚至是眼帶淚花地望著心愛的人……──就好像許多年前,一隻尚未修行的小白狐,只要在雪中奔跑就會滿足。

那時從沒想過要成妖,成魔,成人。

是什麼時候開始呢?這條生命變得如此漫長,地獄如影隨形,疼痛與絕望啃蝕她的意志。

為何五百年前不乾脆灰飛煙滅呢?

為何只有她必須犧牲一切,好讓他和那個女人白頭偕老呢?

他們知道嗎?被她救了生命的那對男女,那對相守至死的夫妻,可曾在幾十年短暫的日子中,想想她破壞妖界規矩將有的懲罰?想想她最後落得的處境?想想她……。

啊啊,就只是、偶爾想起她。

只要這樣,小唯就會覺得值得,能重拾許久那日,自由奔跑在雪地的心情。

可是。一次也沒有過。

說著愛她的男人,沒有將她放在心上。

一開始就不信任她的婦人,也只對擺脫妖孽暫存苟安。

是的,他們深愛彼此,他們忠誠於彼此──但他們的善意,只給予身為人的彼此。

五百年經過,所有人都忘記了她,只有吃人心的妖狐故事,流傳後世。

作為妖,她活在口耳相傳間。




「……小唯、夠了。」靖抿緊唇瓣,原本還忍耐著胸前那股奇妙的熾熱與顫疼,但小唯愈發用力,牙齦甚至都輕咬了肌膚,這顯然不是吸取毒素該有的行為。

即使如此,難得為人著想的公主殿下也沒一把將歌女推開,因為考慮對方昨夜遭受的寒冰傷害,現下身子肯定十分虛弱,禁不得半點粗魯對待。

「……殿下,」從昨天開始就在敬稱與平民稱謂間變化的小唯,停止吸吮毒血,雙臂擁著皇女腰間,想將修行千百年來最溫暖的感受,永遠牢牢抱在懷裡。她的臉枕著靖的胸口,闔眼輕道:「您的心跳真好聽……」

這一定是生命裡的陽光。

是心的溫度。

是萬物應有的色彩。

總有一天,我──




──……又、睡著了嗎?靖沉默凝望方才還喃喃自語的小唯,過了一會兒,她只是抱著腰際,不再有出聲或移動。

平穩呼吸與微顫睫毛,構成一張祥和無比的寢顏。

片刻,靖讓她睡在榻上,蓋妥棉被,自己則下榻穿衣整裝。

走出房門時,坐在門旁走廊守候一整夜的雀兒,直直盯著她。

「小唯沒事了,妳進去照顧她吧。」

「妳要出去?」雀兒站起身,拍拍屁股灰塵。

「稍微有點事得辦。」靖只是簡單交代,便走過那姑娘的面前。

「……小心點兒。」

後方傳來的咕噥叮嚀,並不足夠使靖回頭,卻讓一抹淺淺笑意暫浮她的唇角。





***





一大早,《戴驅》的市集開始熱絡,人潮聚集起來,但他們不是準備自己的一天生活,而是圍在府衙官門看著接二連三被打飛到外頭的衛兵與小官吏,嘖嘖稱奇。

皇女靖帶著能證明她乃皇宮之人的配件,配上幾句奉天子之諭下鄉明查暗訪之類的謊言,要求府官們報告這幾日附近的事端,得到的回答居然都是風平浪靜人民和樂的睜眼瞎話,原本就不能算脾氣寬厚的公主大人,又想到昨夜遇上的鬼怪事件──那名女子的悽慘模樣──滿腔怒火便盡數射向這群吃飽喝足沒事幹的賤臣卑兵。

「去問問所有人,把真相帶回給我。」靖離開前,嚴聲命令他們去收集情報,別再想用那幾句渾話糊弄過去。

但由於極度不信任他們的能力,靖另一邊還是自己行動了,她詢問來往邊城的旅人、當地的商販、見多識廣的長老們,都得出了有新一批的沙匪馬賊聚在城外的消息。

騎馬動身奔往城外,找尋賊匪們的落腳處,在幾里外的谷間荒地中,將天然屏障視為難攻地利的惡徒,果然已建立頗為安穩的營地。靖躲在山谷大石旁的隙縫,觀察他們的人數、使用武器和手下佈置,也看到幾個男人大笑著抓住一名女子的頭髮,將她拖往一旁輪流施暴的真實。

他們甚至不認為該在營篷內幹那檔子事。

女人不知承受凌虐多少遍了,早就沒發出任何聲音,一動也不動,睜眼望著天空。

她的表情……她注視天空的樣子,彷彿已分辨不出藍空該有的顏色。

仰望天空的小唯,也有類似神情。




回去的路上,靖想了很多,一邊盤算剿匪安排,一邊回憶前日之前自己對那些女人做的事,如何或多或少地把她們引導向這個結局。

她並不感到愧疚,無論那名女鬼或其他女子遇到何種悲劇,那都是她們在自由後沒善加選擇的問題。真正的責任在於,應當保護人民的人,沒有將安全場所還給大家。

邊關的戰亂,貧瘠的土地,到處都是燒殺擄掠的賊人。

──這個才是、身為皇女應背負的罪──

為了消泯罪愆,她被送去和親,在天狼國也勢必將生不如死。

那個被施暴的女人,就是靖公主和親後的模樣。

屆時,沒有人能救她,也沒有人會來救她。

父皇不會。霍心不會。人民更不會。

靖咬緊牙關,大喝一聲,讓愛馬更疾速奔往城門。

她一直想變得堅強,可以無須他人保護,能夠免除他人保護失敗後的悲苦,但這份堅強在許多事物之前,正狼狽地動搖著,危如累卵。




回到客棧已是深夜,風塵僕僕的靖一整天都沒用過膳,也不可能提得起胃口。

她只想洗淨身上砂石,讓該處理的煩惱留待明天再繼續。

但意外的是,才一打開房門,就看到桌上擺好了三菜一湯,飄散的香味是中原關內才有的調味。

小唯背對著靖,盛好飯,轉身溫柔含笑。「我想您也該回來了。奔波一天很累了吧,請用膳,殿下。」

「……這是、妳做的?」靖走近桌旁,但楞楞站著,並沒坐下。

小唯擦擦雙手,純熟地為她脫下腰間的護甲、解開黃金佩劍與黑色手套,一邊回答:「您還沒告訴我喜歡吃的東西,只好看廚房有什麼食材暫且應急了……不過,竹筍五花肉我可是非常有自信的呢──好了,請快趁熱吃吧,殿下。」

被催促著坐下後,靖觀看這桌簡單卻風味令人懷念的菜餚,有些找不到話能說,便望望四周,問:「雀兒呢?」

「方才我請她去準備熱水了。」小唯坐在對面,解下工作必須綁緊衣袖的線,讓袖口翩然垂落,朝靖微微一笑。「我知道殿下最喜歡沐浴。」

公主殿下沒有反駁,覺得臉頰些微燙熱起來。她不再多說,拿起碗筷開始用餐。

於是小唯又得當開啟話題的人,語氣關懷地問:「殿下,今日一整天,您去哪兒了?」

靖吞下嘴中咀嚼的飯菜,小唯為她倒了杯茶,等喝下一大口後,房中短暫地迴響皇女低沉平穩的敘事聲。她告訴小唯她的計畫,這兩天預計帶官兵們去殲滅城外聚集的匪徒。

「為什麼?」小唯輕問:「您是一國公主,千金之軀,剿匪之事理應別人來做。」

「這是我應負的責任。」靖看著杯中熱茶,霧氣飄渺,環繞金色的面具。「再者,等剿匪成功,那個女鬼……就不會再徘徊人間吧。」

「您已經知道……在茶水攤離開那些女子後,您就已經知道,她們的命運並不會變得更好,有可能迎來更不堪的下場──您那時笑著說過的話,難道忘了?」

為了自由,即使付出生命的代價,又有何不好?

「我沒忘,我也不是基於歉疚才這麼做。」靖放下茶杯,清明的瞳望向小唯,漆黑眸子卻毫無污濁之感,反而通亮柔潤。「那批匪賊並非最初就在附近,而是因為……因為聽說有帶著黃金銀兩的將軍在這裡,他們才會聞風而至。是我把他們引來這裡,我有義務將他們驅離。」

「那麼,」小唯垂下眼眸,就像一名遵守指示、乖順聽話的下從。「小唯只能祝殿下武運昌盛,平安順利。」




靖點了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妳呢?」

「我?」

「昨夜……妳被寒冰攻擊,是妖術?還是……」

「是詛咒。」既然公主已見過女鬼現身,知道世間真有奇異之事,小唯便半真半假地答:「我被人下了詛咒,永生受寒冰地獄之苦。」

「詛咒?」靖皺眉思索。「可有解咒之法?」

「有。但是……很困難,我還在想辦法。」

那吞吞吐吐曖昧不清的回答,讓靖捕捉到一些弦外之音,她不認為小唯是謙卑客氣過頭的女子,事實上,小唯總表現出大膽無畏的模樣,所以,若是需要靖公主的幫助,她絕對會提起的。

就等到那時候吧。靖發出溫和卻堅定的承諾:「有需要我的地方,再跟我說。」

小唯揚起淺笑,優雅欠身。「多謝殿下。」

那抹笑,有著自嘲苦澀的弧度,卻沒被發現。




沐浴時,靖說這次自己來就好,要小唯沒事做的話就先去睡。這位不習慣直接道明關心的皇女,只是想讓歌女多休息,這點小唯也知道,便在房內先行更衣入榻。

等靖公主頂著濕濡濡頭髮睡在隔壁時,小唯嘆了口氣。

「殿下,至少把頭髮擦乾。」小唯起身,就著月色微光,找到了掛在別室門外的乾布巾,等回到榻上,便幫生活起居概念接近於無的靖,細細擦著每根髮絲。

公主頗為疲憊,擦沒多久就咕噥著夠了夠了,把小唯手中的布巾隨手丟開,拉著她的手腕,霸道任性地下令:「想睡了,快睡吧。」




今晚,再一次的,小唯施以妖術,讓金色皇女陷入更深的沉眠。

拿開黃金面具,指尖摸觸傷疤,手上浮現碧綠與銀白相間的光,照著她那雙轉為妖異縈亮的綠眸。

雀鳥飛入房,化為人形,小聲輕喚:「姊姊……妳在做什麼?」

「我在治療她的傷。」施術結束,拿開掌心,右臉猙獰的傷痕盡消,但小唯揪緊雙眉,煩躁挫敗,袖口在靖的臉上拂過,瞬間傷痕又顯現眼前。「不是這個……不是這種欺騙世人的法術!」

「姊姊,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想讓她高興……」小唯柔聲以應,始終望著熟睡的公主。「若她臉上的傷好了,恢復原貌,她會高興吧?到那個時候,她會答應我的請求吧?」

是不是呢,我的金色公主?我把妳的臉還給妳,妳會答應把心給我嗎?

「姊姊!」雀兒有著氣急敗壞的口吻:「妳真的相信只要取悅一個人,對方就會把心給妳嗎?這段時間,我們遇上的每個人,哪個不是嘴上說得愛意綿長,結果卻口不對心?一旦發現妳是妖,他們全都變了樣!」

小唯抿緊唇瓣,眼底浮現淚光,靖公主的容貌在淚花中模糊。

“只要我當了王夫人,我願意跟王大哥一起老死。”

“妳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愛。”

「……不要說了……」記憶,傷痛,過往的一切,那些已經遺忘掉她的人們,卻是她五百年來日日牢記的臉孔。

小唯的低喃,雀兒沒有聽到,仍舊焦急地懇勸著:「姊姊不是跟雀兒說過,人的善意只會給予同樣是人的對象嗎?我們是妖,那位被妳伺候呵護的公主也一定……一定會、在知道真相後,一刀砍向妳!」

「不要說了!」小唯淒厲地嘶叫一聲,根本不是人類會有的聲音,反掌朝雀兒揮去,妖力聚成的風彈擊中雀兒腹部,將她打向牆壁。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小唯雙手抱頭,遮住耳朵,把自己縮成一團,淚珠不斷滴落。

她知道的。痛徹心扉地體會過,不會有人給妖相同的善意。

不會有人用充滿情愛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

不會有人在得知她的身份後,依然疼惜地將她抱入懷裡。

不會有人願意傾聽,她最單純最愚蠢的悲泣。

“我不會離開妳。”

耳邊響起這句承諾。是來自五百年前心愛的男人嗎?還是昨日趨退冰寒痛苦的金色公主呢?

她知道,人的善意,人的情愛,人的永遠,只會給予同樣是人的彼此。

──所以、請不要再說了──

你們說的一切都是謊言。

卻也全是真相。




雀兒一手捂住受傷的肚子,滿臉悲悽,化成雀鳥飛出窗外。

小唯不知哭了多久,掌心輕貼靖公主溫暖細嫩的左臉,淚珠滴下金色面具。

「竹筍五花肉是我最有自信的菜哦……」

我的公主啊,多年之後,您會至少記得這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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