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树变了,绫很快就发现到这一点,她变得常常发呆,一个人时常呆呆的望着天空,而这状态可以持续好长一段时间,甚至连上课的时候都这样。不止如此,就连她心爱的宝贝机车都不太骑了,反倒是开始关注起时事新闻来,最近各种新闻报导中被人无数次提起的莫过于那个人的名字了,横空出世的商业奇才,震动日本商界。她的头上被安上了一个又一个光环,却也不缺乏负面的标签,例如独裁者,冷血,残忍之类的字眼。
夏树狠狠的将报纸撕碎,静留心底最深的创伤莫过于祭奠时曾经的血腥杀戮,那时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将静留从那种负罪感中拉出来,用她一切的爱来包容来保护那名看似坚强的女子。可是现在,她们早已分隔两地成了彼此不再有关系的陌生人,谁再来保护她?她明白报纸上的形容只是在说她在对付商业竞争对手时毫不留情,但这种评论落在静留眼底会不会激发起她曾经的负罪感呢?
她焦躁的在天台上踱步,而这一切都落在了绫的眼中,后者默默的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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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夏树接到了一通久违的电话,来电者赫然就是那似乎天生和她八字相克的损友奈绪打来的。
“那房子你还要不要了?”劈头第一句就问得没头没脑的。
“什么房子?”
“白色的围栏,红色的尖角屋顶,二层的独栋小楼,别告诉我说你已经忘了。”
握手机的手倏得收紧了,夏树当然不会忘记,那是她生命里第一次赋予“家”这个定义的房子,是她和静留曾经的家,而这个“家”在自己离开后则被人给霸占了。夏树始终不明白那个女孩是趋于何种心理而和静留在那栋房子里住下去的,她不知道提出那种要求的人是她还是静留,总之她知道的时候是出离的愤怒,自己心目中的圣地活生生的叫人给玷污了!那是种莫大的屈辱。而那时候她已经失去了去质问的资格,还问什么呢?连家人都没有了,还要一个空家做什么?
“哦,那房子没人住了?”想到这她冷冷回道。
“那房子在房屋中介那里挂牌出售中呢,我也是今天上午走过去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
“哦。”
“哦什么哦!问你话呢,那房子你想不想买下?”
“不想!”夏树回答得很快也很坚决。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奈绪意料之外。“为什么?我记得你很喜欢这栋房子的。”二年前是那栋房子常客的奈绪当然知道夏树对那房子的喜爱,连打扫卫生都亲力亲为,好象爱护情人那般,她还曾亲眼见到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女人对着夏树撒娇吃醋说夏树乱心喜欢上房子了。
“以前它是我的房子,所以我爱护它,可现在它不是。”
“买回来就是了。”
“不一样了,从我离开起就不会再一样了。”夏树的声音透着一股苍凉感,奈绪还想说些什么夏树却把手机挂断了,再打过去却是提示已关机,气得奈绪一把将自己手机给砸到了床上。
一大帮人见状离开围绕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道:“怎么了?她说什么了?怎么挂了呢。”
“我哪知道。”奈绪没好气的说。“那家伙竟敢挂我电话!枉费我还一片好心打过去问她。”
“好了好了,奈绪你就别气了,我们都知道那件事情后夏树就有些变了,她说话冲的话你别和她一般见识哦。快告诉我她说什么了?她怎么回答的?”
奈绪狠狠的撇了撇嘴说:“她说她不要。”
“她不想要那栋房子了?还说什么了?”
“她说不一样了,从她离开起就不会再一样了。”
众人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我觉得我们的想法太天真了,即使房子能买回来夏树也未必会回来,就好象会长和那个女孩分开后也不意味着她们两个可以回到从前。”舞衣忧心忡忡的说。
是啊,岁月无情,岁月如梭,已经改变的事情如何才能回复到最初呢?
“感情的事外人很难插手的。”
“她们俩的事情我才懒得去管呢,只是——”奈绪拿出电话号码簿开始查找夏树曾经留下的学校宿舍座机号码了。“作为朋友,我有义务告诉她这里发生的一切变化,至于她知道后想怎么做或什么都不做,那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
终于,奈绪那个电话还是没有打成。电话是通了,可惜人家告诉她,夏树申请外宿了,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宿舍了。原来那天陪绫回家去后夏树就接受了邀请,暂时性的去绫家里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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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了,夏树的学生生涯有条不紊的继续着。在之后她也对那些热心的朋友们说明了,房子她是绝对不会要的了,让大家好一阵失望。报纸上关于静留的新闻有增无减,她似乎上瘾了一般的吞并了一个个小公司,将家族产业扩大再扩大,而另一个先前和常和静留一起被提起的姓氏——雏菊,似乎已经被人们给遗忘了。
就在外界商战正酣的时候,夏树第二个学期也告结束。这段日子她一直住在绫那里,已渐渐融入了那对父女的生活,让她找回了曾经得到过却又失去的家人的美好。
今天是学校放假第一天,她抽了个空回到宿舍,因为答应了绫陪她去北海道度假,她是特地赶回宿舍取一些野营装备的。学校里空荡荡的没几个人,一直到宿舍门口她突然站住了脚步。
靠近电梯处坐着一个人,这名不速之客是她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人物。几乎不作考虑的,夏树掉头就走。
“请等一等。”那个人试图喊住夏树。
但此举无疑加快了夏树离开的步伐。
直到身后传来轮椅倒地的声音,夏树才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心中暗恨自己的心软,夏树却还是回过了头去。
女孩倒在地上,艰难的撑起自己的身体试图坐起来。那份坚忍落在熟悉她的人眼中一定会非常惊讶的,要知道她从小就是个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女孩,众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呼来喝去和颐指气使了。
近段日子的变故似乎让女孩整个人都发生了转变,完完全全的不同了,只可惜夏树原来就不了解她,现在就更谈不上了。但最后夏树还是折返回去扶起了她。
“我们谈谈好吗?不会占用你很多时间的,只要一小会儿就好。”女孩轻轻的说。
夏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她推着女孩的轮椅往宿舍外走去,心里颇感怪异,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眼前的人不是被自己恨了二年多的人吗,自己该狠狠打她一顿才是。可是现在是如何?竟然推着仇人的轮椅和她心平气和的谈话,夏树暗骂自己心软,但也许真的是女孩落魄的样子太过可怜吧,让夏树硬不起心肠来赶她走。
两人沿着小路来到了一片开阔地,那是学校的操场,只是现在这里空无一人。正当正午十分,太阳光很是刺眼,夏树将轮椅推到一片树阴下。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女孩却没吭声,看了看夏树问道:“静留姐姐来找过你吗?”
夏树冷冷的瞪着女孩。
“这么说来是没有了。看来静留姐姐什么都没对你说,你也什么都不知道。”眼见夏树动怒,女孩立刻明白过来。
“说什么?你们分开的事吗,我已经知道了。”
女孩摇了摇头。“我当年做过的事情,我会一五一十的全部都告诉你。”女孩清了清嗓子,以平稳的声调叙述了当年自己所犯下的错误。
夏树的表情则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茫然,最后沉默。
说完那一切后,女孩如释重负的笑了。“好了,这下子最后一块压在我心头的石块也去掉了。告诉你这一切是我的义务,为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我得给你一个交代。但我不会向你道歉,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错。只是我赌输了罢了,如此而已。”
“我也不会接受你的道歉。对于你今日的结果,我不同情,但我不会再憎恨你。”
“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傲然。“我输了,我认了,我雏菊友绘输得起。”
两人突然一起沉默了下来,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伴随着蝉鸣,风中带来了让人难熬的热浪。
女孩闭上眼睛,突然说道:“时间很公平,无数人妄求长生不老,但不分贫穷贵贱所有人都难逃一死,时间真的很公平,我曾经拿那句话去说过别人,结果呢?到头来自己也不能免俗啊。”她呵呵的笑了,声音苦涩。
友绘突然想起来,当年那个拥有一头橘色短发的女子曾经质问过她。而那时的她正为自己的战果沾沾自喜呢,于是用了很冷酷的话反驳了回去。那名橘色短发的女子正是眼前这个人的知己好友,她不由感叹,现在沦到自己沦落了,可是自己身边却没有这样的知己好友可以来安慰帮助自己呢。
“当时我跟你说那位朋友说什么来着?对,我说的是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真的是一切呢……”女孩,不对,是少女苦涩的笑了,两年的时间让她脸上的稚嫩褪去不少。“我太自大了,自以为改变的只是别人却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改变。我也需要疼爱,也需要关怀,我舍弃了家族、舍弃了亲情却没有得到爱情,二年来我得到了什么?我一无所有。”
“我曾经妄想得到静留姐姐,后来我以为我得到了,其实我没有,一直都没有。她即使不在你身边,也将她所有的爱给予了你,思念着你,那份爱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我。现在我明白了,终于懂了。我要走了,远远的离开。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亲口告诉你,我把她还给你了。”少女又一次笑了,和前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笑如释重负,明媚的阳光映照在她苍白的额头,年轻的脸上有着岁月的沧桑。
“也许以前的我真的是太激烈太执着了,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她喃喃着。轮椅的咕噜声渐渐远去,那双手费力的推动着车轮前行,几年来她都是如此做的,并没有人在她身后为她推上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