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表因激烈的战斗已化为一片焦土,其上,四散着少女们的尸体。
她们如夏花般的娇躯,此刻尽数凋零在泥泞之中。她们的秀发被黑红的血块凝结,光彩耀人的骑士服上遍布伤口,一张张年轻的俏脸凝固着最后的表情。
在她们小小的身体旁边,倒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些怪物的身躯比楼房还大,其中一只巨大的多眼头颅被整个砍下,另一只的躯干上嵌着十几个弹孔,每一发的入射角都不同——那意味着几个人,十分默契地从不同方向同时进行了射击。
很难相信这群少女居然消灭了如此多的主宰级深渊生物。
她们是姬骑士里精英中的精英。
然而,如此精锐的远征队至此,也只剩下了两人了。
面对这惨状,拉斐尔无力地跪下。她浑身血污,已经分不清骑士服原本的颜色。
“大家,都牺牲了……”
她掩面哭泣起来。
“我已经不行了,没有办法继续前进了……”
“不!”
一个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厉声打断了她。站在她面前的是塞拉菲娜。比起娇小的拉斐尔,她高挑而优雅。明明刚刚同样在血肉横飞的敌群中来回穿梭,她的白色制服却依旧一尘不染。两人的实力差距,可见一斑。
“塞拉菲娜大人……”拉斐尔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远征队的队长,声音颤抖,“我已经……走不动了。”
“鼓起勇气,拉斐尔。”塞拉菲娜蹲下来,温柔地抚摸着拉斐尔的后背鼓励道,“我们距离深渊之心仅一步之遥,马上就能终结这无尽黑暗,让这世间重获和平。”
“可是,队里所有人都牺牲了……仅靠我们两个,怎么可能封印大深渊!”
“我们必须放手一搏。唯有如此,其他人的牺牲才不会白费。”
“可是,我好害怕……我不想像大家那样,冷冰冰地躺在这里……”
“拉斐尔,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不会让你死去的。我以首席姬骑士的名誉发誓。”
“塞拉菲娜大人!”
塞拉菲娜站起来,向拉斐尔伸出了修长纤细的手。
“请你相信我,跟我一起走到最后吧。”
拉斐尔擦去眼泪,坚定地点了点头:
“是,塞拉菲娜大人!”
她紧紧握住了伸过来的手。
“千万不要松开我的手啊,塞拉菲娜大人。我们只剩下彼此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拉斐尔小声请求道。
“我永远都不会松开的。来吧!”
塞拉菲娜拉起了拉斐尔。
两名姬骑士面向散发着邪恶紫光的深渊之心,奔向她们的结局。
幕布落下。
浮空圣都·艾尔菲利亚的剧院里。
希斯提卡坐在观众席的最后排,紧紧攥着她的小手帕,上面早已浸满了泪水。
最后一幕是如此感人,让这个小女孩从剧终落幕一直哭到了散场。
她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这世界上每个人都知道。
塞拉菲娜终究还是食言了,她没能握紧那只手。
最后的战斗中,拉斐尔为了掩护塞拉菲娜而牺牲。
塞拉菲娜封印了大深渊,终结了第二次末法时代,拯救了世界。
她因此成为了大家崇拜的圣女骑士,作为姬骑士们的领袖守护世界至今,从未再爱上另一名姬骑士。
这是如今这个由姬骑士守护的世界的起源。
即便希斯提卡早已将台词倒背如流,舞台上演员们的演绎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塞拉菲娜那毫不妥协的正义、拉斐尔的一瞬间的懦弱与无可质疑的爱……都深深烙印在了她幼小的心灵里。
更何况,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走进真正的歌剧院。
作为第一骑士团“烈焰玫瑰”一名下级骑士的女儿,希斯提卡平时根本没有踏足贵族们生活的“香榭丽舍区”的机会。
虽然顶着“第一”这样古老的番号,但如今的第一骑士团早已不是当年那支随圣女拯救世界的传奇骑士团了。随着末法时代的结束与姬骑士治世的到来,贵族姬骑士们越来越不愿意从事充满危险的军旅生活。如今的第一团,不过是塞满了平民出身的姬骑士,专门负责替贵族们去战场送死的炮灰部队。
那张末等席戏票,是因为希斯提卡上个月在训练营里取得优异成绩,母亲咬牙掏出家里本就不多的存款买下奖励她的。
每名第一团的下级骑士,都盼望着自己的女儿有朝一日能摆脱炮灰的命运,考入掌握浮空城实权的第二骑士团“墨羽之鸦”,或是那个由纯血贵族组成、高高在上的第三骑士团“统御天鹅”,成为上流社会的一员。为此,让孩子提前见识一下上级骑士们优雅的生活方式是很有必要的。
但这样的期许却并不容易实现,像希斯提卡必须十分优秀,才能在众多骑士学员里脱颖而出,获得进入第二团的机会,然后她需要再在第二团工作数十年,不断攀爬文职骑士漫长的晋升之阶,爬到高位之后,才有获得贵族爵位进入第三团的可能。
即便她最终通过自己的努力奋斗成为了贵族,她依然会被其他贵族视为暴发户,她的女儿也是如此。
真是一场令人扫兴的游戏。
希斯提卡依然沉浸在美丽的剧情里。
这时,过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还没等希斯提卡反应过来,一群与她年纪相仿、却身着华丽礼裙的女孩就围了过来,将她的座位团团围住。
她们是被希斯提卡的哭泣声引来的。光是看到希斯提卡这样的贫穷女孩出现在她们的世界里,就让这些贵族女孩火冒三丈,更不用说希斯提卡一副好欺负的样子。
“切,我就说今天剧院里的空气怎么这么浑浊,原来是混进来了一只臭烘烘的下民。”为首的是个留着蜜桃色粉发的女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夸张地在鼻尖前扇了扇风,仿佛希斯提卡真散发着难闻的怪味似的。
希斯提卡局促不安地低头看去。她今天特意穿了自己最喜欢的白色棉衣,胸口还绣着一只可爱的小兔子——衣服虽然有些旧了,但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
可在面前这群衣着光鲜的女孩面前,这身打扮却显得如此寒酸、格格不入。
希斯提卡被她们充满恶意的视线刺痛了。她死死低着头,站起身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谁允许你站起来的?”粉发女孩用甜腻却高亢的嗓音呵斥道。
旁边的跟班突然伸手一推,希斯提卡重心不稳,重重地跌回椅子上。
“哎呦!”
贵族女孩们发出一阵嘲笑声。
粉发女孩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知道吗?在过去,下民遇到贵族是要下跪的。我允许你坐着,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可我不是下民……我的母亲是第一团的姬骑士!”希斯提卡涨红了脸,小声辩解道。
“噗,第一团的炮灰也配叫真正的姬骑士?那就跟你们吃的煎肉饼里根本没有真肉一样可笑。”
“里面不是真的肉吗?可肉饼的味道明明很好吃……”希斯提卡茫然地眨了眨眼。
听到这话,围着她的女孩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堂大笑。
希斯提卡不安地缩起肩膀,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
笑够了之后,粉发女孩慢条斯理地说道:“就让心地善良的本小姐来教教你吧。你们这些下层猪猡吃的所谓肉饼,全都是工厂压出来的劣质合成物,里面连一丁点真肉都没有。而你,也不像我们这样生来就能继承母亲的爵位与团籍——在通过骑士考核之前,你不过是个卑贱的平民罢了。唉,让下三滥的家伙当上姬骑士就是会这样,教出来的女儿连真肉假肉都分不清。”
希斯提卡彻底生气了。她鼓起气呼呼的小脸,猛地站起身来:“不许你这么说我妈妈!她是真正的姬骑士!”
“哎呀,怎么又站起来了。果然是一点姬骑士的礼数都不懂,真没意思。”粉发女孩嘴上说着没意思,脸上却笑开了花——希斯提卡的反抗显然正中她的下怀。
“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姬骑士的厉害吧。”希斯提卡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粉发女孩迅速出手,希斯提卡都没有看清,一下就被狠狠放倒在地。
周围的跟班一拥而上,昂贵的小皮鞋如雨点般朝着希斯提卡飞过来。
希斯提卡拼命想要护住头反抗,可这些贵族后裔从小享用着蕴含充沛魔力的天然食物,无论是体格发育,还是体内的“以太”,都远比只能吃合成食品的她好得多。
不过片刻,希斯提卡已是遍体鳞伤。母亲洗得发白的棉衣上印满了肮脏的鞋印,那只小兔子图案也被染上了刺目的血迹。
她蜷缩在地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剧痛,一声不吭,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在头上被狠狠踩了一脚之后,希斯提卡意识模糊起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粉发女孩终于开口命令其他人:
“停下,先别把她打死了。”
她得意洋洋地低头看着希斯提卡。
希斯提卡感觉自己的鼻子破了,火辣辣地疼,温热的鼻血顺着脸颊不断流淌下来。
“一声不吭,装酷是吧?这样,本小姐今天大发善心,给你一个补过的机会。”
粉发女孩优雅地抖落她一只脚上的小皮鞋,向趴在地上的希斯提卡伸出裹着纯白丝袜的脚掌。
“亲吻它。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古老的吻足礼,在姬骑士社会里意味着身体与人格的完全屈服。就算是希斯提卡这样下级骑士家的孩子,也明白这个要求后面极致的侮辱。
“不然的话……你要知道,像你这样不讲礼貌的下民,就算被打死,也是没有任何人会关心。”
我,会被打死吗?
希斯提卡是个坚强的女孩,但听到这样赤裸裸的恐吓,不免被吓得脸色苍白。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要是自己被这些贵族女孩打死了,母亲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我知道了……”希斯提卡低下了头。
就在她犹豫地靠近粉发女孩的足尖,准备亲吻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等等!”
一个留着铂金色长发、宛如洋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从过道那头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用料考究的绿色连衣裙,无疑也是一名贵族女孩。
希斯提卡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这个新来的女孩还有什么别的、更羞辱人的招数吗?
然而,那个女孩却快步走来,一下子插进希斯提卡与粉发女孩中间,将希斯提卡护在身后。
“喂,你让开。”粉发女孩的一个跟班说道。
“不让!不许你们这样欺负人!”铂金色头发的女孩虽然身材娇小,但一点也不害怕对方。
粉发女孩有些狼狈地把脚缩回来,胡乱套回鞋子里,沉下脸面向这位不速之客。
她的眼睛一扫这个女孩的衣服,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你是威特阿蕾芬斯家族的?”
贵族们有一套互相辨认的方法。
“是。”女孩骄傲地扬起了铂金色的小脑袋。
“你身后这个小家伙的母亲不过是个第一团的下级骑士,她没有爵位与团籍可以继承,只是个卑贱的下民。你身为高贵的名门之后,为什么要站在下民那边?
“让娜爵士曾经说过:‘所谓姬骑士,其剑当为无剑之人而挥舞,不论其头戴金冠,亦或是身披麻衣。’”铂金色头发的女孩显然在私下里特意练习过这句话,此刻说出来,语气华丽得简直像刚才舞台上的戏剧台词一样。
粉发女孩翻了个白眼:“你看戏看傻了吧?在艾尔菲利亚,你应该跟同阶级、同层次的人交朋友——例如我,罗森克鲁兹家族的继承人,而不是你身后那种吃合成肉的劣等败类。”
“不准你再侮辱她!如果你还有身为贵族的尊严,现在就应该跟我堂堂正正地一对一决斗!”铂金色头发的女孩话语里夹杂着正义的愤怒,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对方,爆发出的气势比她小小的个头还要高出几倍。
希斯提卡呆呆地看着这个长得像精致洋娃娃一样可爱的女孩子,此刻突然变得如此帅气,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变快了。
“决斗?!开什么玩笑!你真是看戏看傻了!”粉发女孩的脸瞬间涨红了,连说话都结巴了起来。
显然,她平日里习惯了带着跟班恃强凌弱;一旦要独自面对对手——哪怕对方的个头比她小得多,她也根本没有正面交手的自信。
“哼,我才没工夫参加这种过家家式的决斗,纯粹是浪费时间!本小姐还要去买新衣服呢!”为了不在跟班面前丢脸,粉发女孩急忙色厉内荏地找补道,“威特阿蕾芬斯家的,我会记住今天这次侮辱的,罗森克鲁兹家族有债必偿!”
放下狠话之后,粉发女孩立刻溜了,留下她的跟班们面面相觑。
“还有人想跟我单挑吗?”铂金色头发的女孩双手叉腰,神气地问道。
“不,不要。啊!大小姐,等等我们呀!”
反应过来之后,跟班们也手忙脚乱地追着主子跑掉了。
“哼哼,正义的一方获胜了!”铂金色头发的女孩神气地叉起腰宣告道。
她转过身来,热情地将希斯提卡扶起。
“你好!我叫璐丝缇雅,但你可以叫我璐缇!你叫什么名字啊?”她轻快地问道。
“我叫……希斯提卡。”希斯提卡小声回答道,她害羞地抽回了自己沾着地毯灰尘的手,生怕弄脏了对方漂亮的连衣裙。
“好好听的名字啊。你的银色头发也好漂亮!圣都里很少见银发的女孩子呢。”
“谢、谢谢夸奖,唔……”面对眼前的女孩,刚刚在死亡威胁下都没有结巴的希斯提卡的舌头打结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不用感谢我啦。其实我很害怕的,罗森克鲁兹家族的血脉很强大,如果她接受我的决斗邀请,我很可能是打不过她的。你看我个子那么小……”
“没有!你就像戏剧里的塞拉菲娜大人一样帅气!”希斯提卡擦了擦鼻子上的血迹,情绪激动地否定道。
“谢谢你!哇,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好开心!不过,现在想来,刚刚真的很危险。她们人多势众,要是一拥而上。我肯定要被打一顿了。她们的家世也比我好多了……哇呜,她们以后不会报复我吧。”
“那为什么你要出手帮我呢?”希斯提卡有些困惑地问道。
“因为让娜爵士说过,姬骑士出手相助不是因为这件事对她有利,而是这件事是对的!我做对的事情有什么好奇怪的吗!”璐缇双手叉腰,十分自信地说道。
希斯提卡“扑哧”一下被逗乐了,看来之前粉发女孩说得对,璐缇并不是生性勇敢,只是戏剧看多了,模仿起里面的人物。
不过,她一点不讨厌璐缇这样就是了。
“对了,你知道让娜爵士吗?”璐缇突然问道。
希斯提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璐缇大惊失色:“你居然不知道让娜爵士!你是生活在地表上哪个坑洞里吗?你应该不常来看戏吧!”
希斯提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来剧院,我不太来香榭丽舍区……”
“让娜爵士是整个已知世界历史上最最最伟大的姬骑士!她四处行侠仗义,斥强扶弱,圣女大人原谅我,但她的故事比塞拉菲娜与拉斐尔的故事精彩多了!我不允许有人不知道让娜爵士的故事!明天就有她的戏剧的演出,你跟我一起来看吧!我给你买票!”
“真的可以吗?一张票可不便宜……”
“没关系,母亲给我了很多零花钱,包在我身上了!”璐缇拍着小胸脯保证道。
“嗯。”
“那么,一言为定!”璐缇紧紧握住了希斯提卡的手,“希斯提卡,我有预感,这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始。”
希斯提卡有些紧张地握着璐缇的手。她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居然能跟那么可爱的贵族女孩交上朋友,幸福得脑袋都晕乎乎的。
希斯提卡在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璐缇最后那句听起来深沉又帅气的话,其实也是她从某部古代戏剧里抄来的台词,平时见到新朋友就拿出来乱用。
但两个人之后确实成为彼此最要好的朋友——就像塞拉菲娜与拉斐尔一样。
这段友谊持续了许多年,但没有两个人想象里那么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