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一切都覆上了一片碧蓝。
嗯,蓝得有点过分了。
早晨,我在一片汪洋中的一艘船上醒来。
在船上醒来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我也没有要航行去的地方,因为这只船就是我的家。
母亲、十六岁的我,还有十岁的妹妹,已经在这艘船上生活了好几年。
在这艘名为『家』的船之外,远处的陆地和其他船只,像是溶在水里的冰糖,若隐若现地浮在海天交界处。
——眼前的景象是这个星球最原始的模样,我想着,可是在五年前却不是。
五年前,下了一场很久的雨。
久到我已经不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电视里的人还叫大家不要慌张。后来,电视就不再说话了。
再后来,我们搬上了这艘船。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完全无法相信发生的这一切。
直到海水涨得比山头还高,连那些方方正正的楼顶都快看不见了,上升的海面才终于停下来。我们也就这样,开始了灾难之后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会有希望吗?」
我把手伸向太阳。
当然,什么也没碰到。
海鸟从我的指尖之间飞了过去。它们似乎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真好啊。
我抬起手试图用指尖触摸太阳,几只海鸟在视线的指间旋翔。
几只海鸟从我的指尖之间飞过。
它们飞得很有目的。
不像我。
……不过,海鸟应该也不会特地思考自己要飞去哪里吧。
这么一想,我好像也没有必要羡慕它们。
......
我走到舷窗旁,把耳朵凑了过去。
「是说,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啊?我明明什么都没听到耶」母亲饶有兴致地问,同时有节奏地锤着架在轮椅上的双腿,发出吱咔的声响。
我没接话,耳旁的风刮得愈加强烈,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充斥着我的鼻腔,『风这么大...应该快下雨了』我望着积压着黑云的天空,如此默默道。
「真是的。这种风到底有什么好吹的。还有海水的味道也是,闻久了会让人想睡觉。」
我早已厌倦了这股不解人意的风,和那令人犯困的海水味,于是伸出手关上了舷窗,回头看了因为是坐姿而比我矮一些的母亲。她正歪头看着我,双臂老老实实搭在膝盖上,不再调皮地乱动。
「你不要发出声音啦,这样的话我要很仔细才能听清楚。」
「你说什么?」
我快步到母亲身旁,蹲下并靠着她结实的肩膀,对她满是疑惑的脸旁的耳朵喊道——
「要下雨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出去把衣服取回来!」
母亲点了点头,这次她听清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正被她攥在掌心里,手指轻轻抚过我的手背,走过关节间那些细细的沟壑。我感觉到了她的手的温度,很温暖,总是这样。此刻她也正在向我传递温暖。
「姐姐......风声好大,帮我把窗户关上一些可以吗?」
我默默抬起头,看见妹妹正穿着睡衣抱着玩具走出卧室,揉着惺忪的眼睛说着......看来她被风声吵醒了。
「喔,好啊,我一会就过去。」
窗户没关,风直接吹进来,被弄醒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一切都很理所当然。
母亲仍一动不动,令我不得不继续感受这份温暖。我需要这份温暖——我在心里暗自承认。周遭的一切经常让我感觉冰冷不已,只有手中的热让我感到慰藉。
母亲,妹妹,都是我要守护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的父亲。
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寄钱回来,自己却连张照片都不拍。以前每次回家,他会在玄关把外套口袋翻个底朝天,掏出几颗包着金纸的糖果,那大概是他能买到的最便宜的那种。妹妹每次都当宝贝。
搬上船之后,我们就再也联系不到他了。
真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啊。
「姐姐?」
「啊,我来了!」
我将手轻轻抽出,走向妹妹睡觉的房间,途中路过了桌子。「拿点这个吧」我伸手拣了些桌子上放着的零食,用一只手掌尽数包住,收进口袋,挑的是妹妹喜欢的草莓味糖果。
走进房门,妹妹正在床边安静地坐着——她穿着淡黄色的睡衣,怀里一手还抱着萨卡班甲鱼的毛绒玩偶,另一只手支在身后,两腿覆着白色的睡裤,前后摆动着。眼睛此时已经看向了我这边,准确来说,应该是放在口袋里的我的手心包含的东西。
……萨卡班甲鱼,听说早就灭绝了。不知道它被做成玩偶之前,是不是也经历过一次被水淹没的末日。妹妹大概根本不知道这些,她只是喜欢它长得憨。
不过现在,整颗星球都泡在水里,它倒是看起来格外应景。
我忽视她渴望的眼神,快步上前将房间尽头的舷窗关上,转头伸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把糖果递给妹妹。
「哇,居然是糖果!谢谢姐姐!」
「不能一次吃太多喔,妈妈看见了会说的,你就先一次吃一个吧。」
妹妹高兴地把糖装进肚子前的口袋,用两根手指拾起一颗糖,剥去像琉璃般透明闪亮的包装纸,将红红的糖果送进嘴巴。
「嗯,好甜」她眯上眼睛,把甲鱼玩偶举到头顶,看起来是很开心。
「姐姐!」
「咦?」
我看着妹妹含着糖叫我,担心她因此被糖卡住,凑近了她。
「张嘴哦姐姐。」
她又伸手进了肚子前的口袋,拿出一颗糖,剥掉包装后夹在拇指和食指中间,让我张嘴吃掉。
「好啊。」
我握住妹妹的手腕,轻轻含住糖果,微动嘴唇让它抵上舌尖,糖果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过头了。
我想起以前住在陆地上的时候,妈妈偶尔会带草莓回来。
一盒里面也没几颗。
不过,她总是把它们分给我和妹妹。
沉浸在甜味之中,我摸了摸妹妹的头,揉了揉她蓬松的头发。
「乖乖,继续睡觉吧,我先出去一下。」
扶着妹妹躺好,给她盖上被子后,我站起身来。
环顾四周,墙壁上都是滑滑的船用防水漆,让房间看起来很亮堂。
这间房间是我们三个人睡觉的地方,不算大,但也不至于很小。我走到门外类似玄关的地方,在那里的镜子前观察自己的样貌。
中等个子,驼色瞳孔,褐色长发,M型刘海。还是老样子。
「和之前一样呢。」我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船上除了母亲和妹妹,也没有别人了。
我确认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精神状况,然后拽了拽淡黄色的裤子和白色衬衫,衬衫边边的标签上赫然写着『岛村抱月 ▏2013级学生』
岛村抱月。2013级学生。
明明只是几行字,我却还记得很清楚。至于当时的教室是什么样子,反而有些想不起来了。
窗边的座位?还是靠走廊的座位?
我记得自己好像总是坐在某个地方,听着老师讲课。至于讲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有时候会觉得无聊,有时候会想着午餐吃什么,还有放学以后要不要绕去什么地方。
现在想来,这些事情实在没什么好记住的。
可是,越是努力回想,那些模糊的画面就越是离我远去。最后留在脑海里的,反而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课桌边缘的划痕。
走廊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说话声。
还有某一天早上,自己似乎因为睡过头而跑得很急。
真奇怪。
那时候的我,应该不会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才对。
毕竟明天还会再来。只要今天过去,明天就会接着到来。既然如此,今天发生的事情,自然也就没必要全部记住了。
但现在,连明天会不会和今天一样,都成了一件很难说的事。
……算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反正,就算想起来,也没有什么用。
现在我身上穿的,是高中时的制服。明明应该穿着它去学校才对。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学校可以去了。
虽然我就算还在学校的时候也不怎么规规矩矩地整理好衣服和认认真真地上课,相反的,我经常翘课。
「唉,好麻烦啊」我叹了一声,换上户外鞋走向船舱外的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