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了，今天就差不多到这里吧。”

把刚刚走掉的客人留下的餐具收到后厅，打工的家庭餐厅的店长对我点头致意。

时钟指向十点钟。再晚就会超出高中生许可打工的最晚时间，因此必须要尽快收拾好东西才行。

“谢、谢谢店长。”

我努力挤出一句细不可闻的道谢，随即走进更衣室。镜中的自己的头发因为有些潮湿的天气变得杂乱，我摘下只有打工的时候为了露出眼睛才会戴上的，用来卷起前发的发卡，随即，视线便被落下来的刘海遮住变暗，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世界一般。

我不擅长与人交谈，应该说从小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从有意识的时候开始，我就没办法像别人一样轻松的把话语说出口，就算心中想的再怎么顺畅，到了嘴边也会变得磕磕绊绊。刚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喉咙就会如同塞住了一般，无法切换到下一个假名。就算努力的想要控制，也只会起到反效果而已。

需要自我介绍的时候，连念出自己的名字都很困难。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不得不说的话语，就越是无法传达出去。久而久之，与其说是无法与人交流，倒不如说是变得害怕与人交流了吧。思考事情的速度，理解事情的速度，也随着说话的速度逐渐慢了下去。升上高中的时候，拼劲全力才得以考上明神坂高。现在，也只是在班级的末尾拼命的学着而已。

上了高中之后，终于到了可以开始打工的年龄。父母在南方的老家照顾妹妹，只留下我一个人生活。因此，不论是为了生活费，还是为了能够让自己多少发生一些变化，我找到了这家家庭餐厅的工作。每天晚上的六点到十点，只需要换好制服，在客人离开之后收拾客人留下的餐具，清理地面上的水痕，如此循环往复。

我大概很喜欢在家庭餐厅的工作，因为有自动机器人负责上菜，所以就算是作为服务生，也不用和人说话，或是和人对上视线。

虽然、这样就是本末倒置了。

我将制服挂在衣架上，小心翼翼的捋平，放进衣柜里。再从储物柜里取出高中的制服， 拎起挎包，走出狭小的更衣室。店长正在门口等着我。我低下头，避开店长的视线。

“那、那么，店、店长，我……”

“啊——稍等一下，小希。”

店长的语气带着些困扰，将我拉到了后厨。我做错了些什么吗？才刚刚干一星期，就搞砸了……

“小希、坐在门口附近的那张桌子的那个穿着制服的女生，是你们学校的吧？”

“对、对不……咦？”

因为需要准备才能把话说出口，我已经提前开始说出了道歉的话语……不过，店长似乎并不是想要责备我。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更难把话挤出来回答店长的问题了。总之，我努力的调整自己的声带，一面顺着店长手指的方向看去。

“啊、嗯，那，那的确是……”

“果然是这样，我就感觉校服的设计是一样的呢……嗯，小希，要麻烦你一件事情。”

“啊、嗯。”

“那个女生似乎一直没有要走的样子。但是时间这么晚了，让高中生一直待在店里也很麻烦，所以小希，能麻烦你把她劝走吗？只要让她移动到店外就可以。”

哎呀、那孩子看起来就很叛逆……估计不会听大人的话吧。店长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这样补充道。

要和陌生人说话……身体在提醒我应该拒绝，可是，拒绝的话语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说出口。最终，我只好点了点头，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环视四周，虽然这家店还会继续营业到深夜两点钟，但除了那名女生之外，店内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也难怪店主会为这件事情感到头痛吧。

那名女生戴着耳机，似乎正在专注的看着手机里的动画。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向她走来的我。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好？短短几步的距离根本不足以让我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仔细一看，那是名相当好看的女生，与阴沉的我截然相反。意识到这个事实反而让我变得更加紧张。我努力在心里措辞。

“那、那、那个……”

“嗯？”

那名女生摘下耳机，抬起头看向我。我嗅到一股烟草的气息，店长说的果然是对的，她和我，并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但是，我说出口的音量，明明应该是就算没有带着耳机，都很容易被忽视的程度。结果、却被注意到了。

这样，我就不得不继续说下去了，没有停顿和准备的机会。我试着从喉咙中挤出剩下的话语。

“这、这里、高、高中生，不、能……”

“啊——不能呆下去了对吧？你是……啊、刚刚在收拾东西的打工的女生对吧？我记得好像是姓三船。原来你也是明神坂高的啊。”

对方用很快的速度补全了我没能说出口的话，随后又向我抛出了连续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我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点了点头后低下头避开对方的视线。不过，不管怎么说，对方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应该算是完成了店长的任务吧？

“之前没有在学校里见过你。像你一样的人，见过一面我应该就不会忘，所以是一年级吧？那么就应该叫我学姐……唔、算了，这么称呼也很没意思，而且我现在也没在上学，那就用我的名字叫我吧。我是二年级的箱根羽。你的名字？”

名、名字？为什么会被问到名字？

我只是传达了店长的意思，结果好像被奇怪的人缠上了一样……但，或许这也是我难得的，可以锻炼与别人说话的机会，而且，我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脱身跑掉。

所以，我稍微抬起一点头，自己的名字虽然也并不能顺利的说出口，但是在家里会对着镜子练习。或许，自己是可以做到的。

“三、三船、希……”

“三船希……好，我记住了。对了，你刚刚是说这里不能继续待着了对吧？你也要回家吧？可是，我没有家可以回，因此只能待在这里。虽然两点之后不论怎么着我都只能在外面找地方过夜，可是，我不想整个夜晚都在外面被冻着，因此只能待在很暖和的这里消磨时间。”

箱根学姐对我眨了眨眼。

“咦、咦……”

怎、怎么办。我扭过头，看向店长的方向。但是，店长似乎是在忙着核对收银台，并没有回应我迫切的呼救。

“所以说，希同学。”

“那、那个……”

“只要你让我到你家里过夜，我就不继续在这里消磨时间了。怎么样？”

“咦，那、那……”

急切着想要说出些什么来拒绝，但是越是需要的时候，就越是没办法说出正确的话语，简直就像是诅咒一样。

“我、我……”

箱根学姐依旧带着捉弄人的笑容看着我。我把头低的更低，试图避开那我所无法理解含义的视线。对了，就这样一直保持沉默吧。店长检查完收银台就一定会注意到这里，一定会来帮我的。虽然箱根学姐是学姐，但我并不认识箱根学姐，因此就算因为这件事惹恼了对方，也不会有什么关系的。嗯，就这样做。

在我打定心思要保持沉默的同时，箱根学姐不依不饶的继续开口了。就好像是看穿了我无法回应她的问题一样。

“希同学也觉得初次见面就到对方的家里过夜太过冒昧了吗？不过，那说到底只是社会规范一类的东西，说不上是希同学的心情对吧？毕竟你看，我看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危险的人，不会对希同学产生什么威胁。说到底，用冒昧这样的词语来定义的，人与人之间的疏远的关系，也不过只是现代社会的发明罢了。为了适应这种令人感到无趣的都市生活，为了成为这种都市生活的胜者，因此不得不在人和人之间保持距离。对古代的人来说，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我作客旅，你们留我住’。所以，我向希同学提出这种请求，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箱根学姐以令我有些头晕的速度说完了这样一大串我听不太懂的话之后，心满意足的喝了一大口混合果蔬汁。趁着这个空隙，我再次转过头，寻找店长的身影，可是，这次不要说收银台，甚至店长根本就不在前厅里了。

再和箱根学姐耗下去的话，回家之后的时间，大概就不够自己写完作业了。

所以，必须要尽快解决才行。我再次重新微微抬起头。

“箱、箱根……”

“希同学，用名字称呼我。”

“学、学姐……”

“名字，名字。”

似乎如果不用名字称呼箱根学姐，箱根学姐就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一般。为什么会在今天晚上遇到这么难缠的人呢。如果今天换班了就好了。

“羽、羽学姐……”

“不对、不是学姐吧？”

我真的不想再纠缠下去了。我暗暗压住胸口，轻轻的深呼吸以平缓刚刚连续说话带来的压力。

“羽、同学……”

“嗯、姑且OK。所以，希同学准备答应我的请求吗？”

“嗯、嗯……”

结果、说到底还是屈服了。不过，只要领着羽同学走到离家庭餐厅有一定距离的地方，然后自己跑掉，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对、就这样做吧。不擅长说话的时候，自己总是自顾自的跑走，就那样逃避问题。现在也是利用这种方法逃避问题的时候，而且，这样做一定是正确的。

羽同学并不一定像她说的一样安全，或者说，羽同学也可能是很危险的人。因此就算自己跑掉，没有理会羽同学的话语，也没有关系。

就在我想着之后的解决办法的时候，有些意外的，我听见了羽同学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声。

“希同学是好孩子呢。抱歉、或许是我说的有点太过火了。”

咦？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希同学会说些什么反驳我，所以才会故意那样说的。但是，你大概并没有要反驳我的意思吧。这样做不好。啊——烦人，真是的，一不小心又搞错了。”

羽同学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但似乎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餐厅里，微微咋舌了一声之后又把烟盒收了回去。

“希同学，忘了我刚刚说的吧。今天晚上也当做没见过我就是了。我一会就走，你也别在意什么店长的要求了，赶紧回去吧。”

“可、可是，羽、羽同学……”

羽同学的情绪似乎突然发生了很大变化。先前的羽同学看起来很好接触，但是，现在的羽同学周围却给人一种必须要远离的氛围，可是，那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突然，在我心里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或许我不应该就这么离开羽同学。羽同学身上，有着我一直努力想要做到，但是却总是做不到的那种能力，能够自由的切换自己的语言。

但是、我知道的。羽同学和我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非常讨厌香烟的味道，讨厌到只要靠近就没办法呼吸。羽同学大概是那种被称作不良少女的人。我不应该和这样的羽同学发生什么关系，我也知道。

可是、但是。

“啊、我没地方住又不是你的错，当然不要你承担责任吧。要是什么事情都能这样堂而皇之的找到人承担责任的话，那这个世界也太简单了吧。快走吧，今天晚上说不定会下雨。”

“但、天、天气……”

“啊——都说过了，我又没有关系。不要露出那种好像我今天晚上在外面会被冻死的语气。”

羽同学抓了抓头发。

“我、我可以、让、让羽同学……”

“什么？”

“我、我……”

但是、可是。心情最终还是压倒了我的理智。这一定都是羽同学的错。话语依旧堵塞着，将其从口中吐出要花费的力气，大概足够我从这里走回家，再写完今天晚上的所有作业了吧。

“我、我家，空着……有、房间。”

羽同学有些惊讶的看着我。

我压住自己的胸口，从那里传来鼓动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