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与初夏交界的雨停了。初晴的太阳光就这样从天上洒下来,远远的,在未干的路面和她身上泛光。
怜身上好像有光斑流动着。
我想呼唤她,喉咙有些发干,但却自动地往树丛里藏深了些,低头,手盖住纸上的字,再移开时,袖口又蹭过了未干的墨。
早已被我忽略了的、大理石花坛坚硬的冰凉触感又无端浮现。虽然身上有点发麻,但我也没有站起来伸个懒腰,这太明显、太刻意了....
于是只是抬起手臂,盯着墨渍看了会后,先是闻了下袖子。墨水并没味道,只有些许热浪炙烤的气息被风裹挟而来,还有些草木香气,还好,没有汗味、也没有残留洗衣粉的味道。
远处,怜也确实是向我走来的。
「.....完了。」扔下笔,我立刻把袖子卷起来。
「你怎么又....」
「啊...啊!是你啊。」再抬头时眼睛好像被阳光闪到了,嘶,有些头晕,我想揉眼,但是...来不及了,我只能把右手背过去,同时往右边挪。
幸好怜挨着我左边坐下,不然她又会说袖子的事情...但是,等下,我记得花坛已经被晒干了,希望她别.....
「....。」我迅速瞥了眼,好,感谢她没有拿我的书作为坐垫。
天空、教学楼在远处分布,很安静...知了声音很吵,但和那种无意义的喧哗比起来,反而安静。然后有风吹过,从身旁不知名的植物到眼前的树叶子...轻轻晃动,手边的光斑与阴影交错流动。
明明离夏天还很远,但是最近天亮得越来越早,气温上升得很快。
那么离夏天就又很近了,离高考很近,离假期很近,离最终的结束和最新的人生很近。
虽然我一向是讨厌夏天的。
「等会你就跟老师说我去问问题了。」我舒了一口气,尝试将注意力转移到题目上。
「......」她好像轻笑了声,我听错了?还是听成风声了。
「啧...你没事的话就....」
「你不打算签名吗?」
什么签名,我停笔,抬头、盯着她。
「给老师买礼花。」
哦那个,毕业季,班里那谁发起的,征求同学们意见:每人花两块钱后,背着家长悄悄给老师买什么万花筒,什么礼花。征求方式是上课时偷偷把一张皱巴巴A4纸从头传到尾,如果同意的话就签名。
我不记得传到我的那节课我是在花坛做题还是在打瞌睡来着,结果自然没签字。
后来是同桌告诉我的,我也知道自己是全班唯一没签名的...之后就忘了。
「我和老师不熟,没什么好感。」我对怜这样说,注意力转回作业。
「嗯,我也没什么好感。」怜的影子在晃动,「要不毕业典礼那天咱俩请假吧。」
怜翘腿,偏薄的裤子下隐隐约约好像有些勒出皮肤....我侧了点身。
对哦,她已经换上夏季校服了...
我可以看见她的发丝在我眼前晃过......
...这节下课时间怎么这么长。
我隐约记得如果不去拍毕业照的话,照片上依然会「把头像照片接在人群中」。虽然又和我无关了,但是「接头」这个行为倒是挺.....如果真的要拍毕业照,我绝对不可能站在人群当中,因为拍完后不方便直接开溜,而怜应该是站在人群当中的....吧?
但是如果接头照片的话,总不可能把我和怜分开来吧?想到「笑容满面的我」和「笑容满面的怜」被簇拥在人群中央的照片.......
「毕业照上会把头接上去的吧?」我忍不住笑意。
「你在意?」
啊?
「在意什么?」
「这张照片?」
我干笑了声:「你觉得我以后还会再看这张照片一眼吗?...」
「那好歹还是一张只有我和你的合照。」
怜凑近了我一些,我一下子立起写字板,躲开她的目光。什么只有我和你......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明明我完全不会提,她却总喜欢含沙射影地拨弄一些事情....于是我立刻转移话题:
「然后去干嘛?」我问她,略无意识地...打着一些草稿。
「别写作业,干什么都行。」她随口一说,但又立刻补上,「等下,别打剧本杀。」
「.....」 我立刻刹住笔,「都跑去拍照了,谁陪你打。」后白了她一眼。
「不一定啊。」看吧,又开始了。
直接说名字又有什么问题吗?
相昀,她,在说明白事情后,不可能再做什么,我更不可能。....我有些不耐烦,但是,在怜明确说出「相昀」这个名字前,我不会主动提她。
虽然我一直是找到问题根源后直接解决的人,但怜不是。而如果我已决心和她....——
突然,触感从左侧传来,笔从指尖滑落。怜靠在我身边————
「.....你.....」我有些语塞。
....好吧,我承认自己还是不习惯这种身体接触。
哪怕对方是我的.....
「恋人」?
......
但是话说,怜的体温有这么高吗....
她一直是偏冷的那一类的.....
她的右手臂是贴着我的后背支撑在花坛上的,我没有往那边看她的手....她会....搂住我的腰然后....抱我吗?
我一下子屏息收腹,好像要把身体缩起来一样,为了防止她搂我时出现各种不习惯接触的应激反应....
我等待着....防备着.....
「那要不我们去海洋馆玩吧。」
她的语气又一下子显得轻快,她......
「还去那...?」
又一些光在眼前晃了晃,我眨了眨眼,试图回忆起来「此刻我是可以呼吸的」。
「你刚刚怎么一下就僵掉了。」
「你靠着我不就.....」
她飞快地把问题丢给我,「那你想去哪?」
就....其实我并没有在回答,而是嘴唇在动,声音自然传递出来。
「在家呆着。」
我又想了下,在家呆着貌似很方便,请假时随便说生病什么身体不适的理由都可以。
而且那个“家”.....也许以后也就是....我的家。
「....打羽毛球?」
完全是没有经过大脑组织的语言,请问在家呆着怎么打羽毛球啊喂...到底在说什么。我慢慢挪回写字板,还有...也可以一起打游戏、看电视,以及....
「欸...我好像带球拍了...。」她突然想到起什么一样,缓缓直起身子。
「那要不我们下节课就打球!」等下,我刚刚的语速是不是有点快?我似乎是瞬间转向了怜,后者似乎有些被我吓到,气流稍微流通了些。
「...哇,你在说什么...刚刚不还拜托我来帮你逃课....」
「没事啊,回头老师问起来你就说你也去问问题了。」加上这个理由后我的可信度反而也会更高,因为在高中老师眼里,比起连校服都懒得穿的我,怜更像个好学生,比如她笑得更多、更自然......
再比起「从来没笑过」的、「一直拉着一张脸」的我而言。总之,我不喜欢高中老师、也不喜欢高中同学,我做不到怜那样的演技。
但无所谓,得赶紧回班拿球拍了,不然就要上课了....但是,拿球拍问问题吗?....好像还挺有意思的.....我忍不住有些想笑。
「叮————」但被预备铃生硬折断了。
所以得赶紧去拿球拍了!我丢下写字板后立刻起身冲出去————
「?你等下....」怜的声音残留在后。
身旁的光斑从我身上滑落下去,我将走进...沐浴在这天光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