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大暴雨。
博丽灵梦自愿被困在桌椅的夹缝之间,头抵在木桌上,耳机内小提琴声流淌,耳机外脚步声和推拉桌椅声此起彼伏。人们因骤雨纷纷逃窜,抱怨的小声低语掺在空气里。
她很乐意最后一个留下来——学校负一楼的图书馆,安静,深夜无人造访,凉爽的雨天更是睡觉的绝佳天气。只要替管理员锁门就能在这里留上一夜,手不自觉搓了搓兜里装着的那把钥匙,她睁着眼睛,开始等待一切都安静下来。
很可惜,一双黄色的板鞋出现在桌面之下,白鞋帮已经粘上泥水,鞋带湿湿地耷拉——它走过来了,停在旁边了。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灵梦无疑是不爽的,毕竟假扮图书管理员赶人很烦应付即将到来的对话更烦。无意识地啧了一声,她不情不愿地瘫在椅背上,瞪着亮堂堂的天花板。旁边的人终于发话了:我说……是快闭馆了吧?
她撑着眼皮转过头,瞥见一头金色卷发,头发底下一双金色眼睛亮的惊人。大概是外校的人——灵梦打量三秒旁边人穿的蓝色短袖如是判断道。克莱因蓝,很有存在感的颜色。她挑挑眉:是。当然如果想留在这儿过夜随你。
你打算在这儿过夜。
笃定的语气,灵梦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对。我这儿有钥匙,要走的话赶紧。
那就好办了——我也一起留下来吧。金发女孩颇为遗憾地扁扁嘴,指向门外说哎呀今晚下特大暴雨可我恰好没带伞,而且我租房独居没人来接……所以大发慈悲一下?
看我干嘛我也没伞。雨衣?没有。
旁边人打个响指:非常好!这样我们就有了非常正当的理由——
——用来糊弄管理员和学校门卫。
灵梦面无表情地接茬。
看来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可以这么说。
灵梦锁了门坐在门口椅子上:出门左拐有卫生间,右拐开水房,希望你一会儿不要吵到我睡觉,有零食的话——
金发女孩高高举起两包薯片。
——很好。这将是我们俩的夜宵和早饭。
灵梦见那女孩高高扬起眉头。
知道了。雾雨魔理沙,高一三班的转学生,很高兴我们还算聊的来。
她微微颔首:博丽灵梦。高一三班。
看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但在明早之前,先让我们度过这一晚吧?
魔理沙在白炽灯的影子里向她招手。她走过去,猜这家伙在人群里会很引人注目。
——很可惜,答案错误。灵梦瞧着她用长夹子别起来的刘海撇了撇嘴,她们正坐在树荫底下远远看着嬉闹的学生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逃了后半节体育课,炎炎烈日下室外活动已经变成一种酷刑——她们扯起白衬衫的衣领扇起风来,魔理沙开始喝今天的第二罐芬达,她身上的白衬衫还带着折痕,那是中午新领的。灵梦换了个坐姿,问她是不是喜欢远离人群。
魔理沙若有所思地放下罐子:我讨厌热闹,而且噪声很烦。你也一个人租房住?
灵梦点头。学校周边房租高得吓人,她得坐四站巴士才能到家门口。虽说她并不缺钱,父母留下的信托基金足够支持日常开支,但她还是尽量想省一省——没有人会不喜欢账户里巨额存款带来的满足感,她也不例外。
魔理沙在衣服上抹了抹易拉罐的水珠:这附近房租贼高,我只能把房租在文化馆附近。
……坐巴士的话,我离你家两站远。荣18那路车。
那很巧了!魔理沙愉快地咧起嘴巴,问灵梦要不要一起回家,她有自行车。灵梦一开始是拒绝的,傍晚没什么人的巴士后座是睡觉的好地方,自行车后座会有些硌屁股——虽然更快。可是魔理沙说她可以请她吃东西,便利店任选。
于是她也非常愉快地答应了。体育课是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她们拎起帆布包慢悠悠走到停车棚,魔理沙推出一辆明黄色的自行车,灵梦坐上去,看见车架上贴着些破损的星星贴纸,夕阳的光掠过它们的镭射面——显然这辆车已经有点年头,她扶着魔理沙的肩膀,问这辆车你买的二手?
魔理沙眯起眼睛说不是的。这车从我老家带回来的,是奶奶给我的生日礼物。你问贴纸?啊那个是初中贴的,后面想扣下来发现会留胶,索性就懒得管了。我可每年都在给
它固定上油,是俩好车。她拍拍车把。
灵梦从魔理沙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你从老家转来?
是东京啦。不太想和父亲住在一起,他是很憋闷的一个人。
……听起来你家像是灵堂一样的氛围。
魔理沙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在风里畅快地大笑起来:很奇妙的比喻!不过是的,我的父亲让我总感到不适——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家里收着的一堆小说?
……你喜欢看奇幻和科幻。还有惊悚和推理——这两种我也喜欢。
对。然后他烧了我从八岁翻到十五岁的阿西莫夫短篇集和银河系漫游指南,原因是觉得我天天看这些属于玩物丧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所以我尽快逃开了。
……我没有太多被管束的经历。
魔理沙回头盯着灵梦,金发染上温暖的霞光:没准这算是件好事儿呢?
灵梦愣了一会儿才扭过头:……确实。做精神孤儿比被不负责任的父母折磨要好得多。
魔理沙短促地笑了一声:嘛其实我也没被我父亲折磨很久,只有十五岁那一年而已。他的观念和我的观念产生了一些冲突,无可挽回也不可调和——我们的矛盾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到了。
灵梦望着魔理沙停车的背影,想起她两周前初见时给她的印象也是这样:坚固的豁达。有一些不太愉悦的过去,但也习惯在灰暗的日子里过下去,只是灵梦做不到在滂沱大雨里毫不在乎地笑着,她身体内部没有什么可以成为笑容的燃料,瓷娃娃一样空洞洞。魔理沙身体里的空洞要比她小一点,但依然存在。两个瓷娃娃是注定要被放在一起的,而空腔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了,至于是一开始就有还是后来才有没人知道。
——那么两个奇怪的人吸引彼此也是理所当然的。博丽灵梦跟着她走进罗森说想吃关东煮,魔理沙咕哝夏天吃什么关东煮明明吃冰棍才对吧,这么热端在路边吃会流汗的。
她微微笑了,从冰柜里抽出两根橘子冰棒:如你所愿。
路灯在玻璃门背后亮起来。昏黄的暖光。
之后她们顺理成章地一起放学。如果夕阳漂亮还会一起出去瞎逛,目的地通常是铁道旁的一片荒地,那里有成片的荻花和野草,霞光总把荻花顶上的白毛照得火苗一样透亮。魔理沙总抓着灵梦的手向前走,她记着那个蓬乱的金发脑袋也在金光里飞扬,她们拨开草丛,缓缓走向那道铁丝网。铁丝网后面就是铁轨,魔理沙喜欢踢着铁轨旁漏出来的小石子和灵梦聊天——通常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儿,比如到底是炒面面包好吃还是便利店饭团美味这样无厘头的话题。但她们几乎从不提起过往,她们只是感受着身体内的空腔,凑在一起,等待时间慢慢过去。
直到放暑假的前夜。
魔理沙照常扒拉着铁丝网,第七十二次试着用发卡把栅栏门上面的锁给撬开。灵梦听到有电话铃响了起来——这可不太常见,她们都懒于社交且家里处于不闻不问的状态。魔理沙掏出还在响铃的手机撇撇嘴,按下免提键。于是灵梦听到一道有点沙哑的男声:是魔理沙吗?
怎么了田中叔?
你父亲……出车祸了,抢救无效。找个时间回来一趟吧。
电话里有脚步声和监测仪的滴滴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刺耳。魔理沙放下手里攥着的发卡:知道了叔,我明天回去一趟……谢谢您。
她单手挂断电话,把后背靠在铁丝网上。
灵梦看不清她表情也不擅长安慰人,微微张开的嘴又合上了。保持缄默可能是此时最好的做法,默哀总比说错话好。可片刻以后魔理沙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微微发着光:那么……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她耸耸肩,无奈地笑了:想不想听我的过去?
……一边走着一边说吧,天色不早了。
魔理沙捞起书包:那就走着。
灵梦拨开芦苇:你似乎没什么感觉。
毕竟我只和他生活了一年,十岁之前我都被交给奶奶全权代理。中间又有四年左右是被塞给我父亲朋友照顾——就是电话里的田中叔。
你母亲呢?
生下我不久就死了。算是很经典的剧情。
灵梦干巴巴笑两声:和我一样呢。大概是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父母全都死了。听说是考察的时候出了意外,地质灾害。
魔理沙呱唧呱唧鼓掌:哇——两个孤儿。
灵梦戳戳魔理沙的肩膀:你是新鲜出炉的那个。论先来后到你得叫我声前辈。
对对对——前辈,请问我们的悲惨过往笑点在哪?
就是因为悲惨所以好笑啊。
魔理沙恍然大悟:对哦。
灵梦翻个白眼:对吧。你那父亲的控制欲是怎么回事儿?
我猜就是从小到大没养过我导致的过高期待,指望我守规矩还是算了。奶奶那呆着倒是挺舒服,可惜我十岁时她走了——我差点无处可去,毕竟父亲大人那时候忙到飞起。
不是懒得应付小孩?
魔理沙摊摊手:鬼知道,反正他总说迫不得已。
灵梦叹口气,抖抖鞋子上的碎草叶:他们总这么说。
不过也算是件好事儿,没有牵绊一身轻松不是吗?
两人背后,风把草叶吹得哗哗响。灵梦停顿半晌才开口:好吧……你是对的。
她们已经走到自行车前,魔理沙开始解后轮上的防盗锁。这一带临近城郊,小平房居多,光污染相较城中要轻的多。灵梦仰头望彻底黑下来的夜空,费力辨认着北斗七星的其中几颗。余光里金发脑袋也仰起脸,她们一同站在田野边缘,微凉的风撩起白衬衫。
灵梦难得笑了笑,说她明天要和魔理沙一起走。
魔理沙错愕地瞪大眼睛:你再说一遍?
灵梦理直气壮地瞧着她:我说——明天我们一起去那地方找点乐子。
那新干线票钱你出。
……自己买你那份。又不是没钱。
去火葬场那天她们都一身黑,灵梦下半身穿的百褶裙魔理沙穿的短裤,不是很正式但也没必要正式——魔理沙说那家伙不会喜欢那么多人围观他进火化炉,葬礼索性免掉。田中先生临时有事抽不开身,这几天遗产继承和死亡证明都是他和魔理沙一起跑上跑下才办妥。
于是只剩她们俩在门口椅子上等叫号,魔理沙玩着手里的号码牌,灵梦瞟了眼时间,将近晚上十点半。绿色的塑胶座椅已经有些褪色,头顶直管灯断断续续发光。这时魔理沙说噢灵梦你想不想去看电影午夜场?
灵梦看着伸过来的手机屏幕,是闪灵重映,今晚十二点三十的票。她白一眼异想天开的家伙:你觉得我们能赶上?坐夜间巴士起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
我们大概十点四十搞定这边,跑快点赶得上炳16那路车……而抵达时间是——
魔理沙展示导航估计的时间:十二点十分。
灵梦举起双手:好吧你赢了。这样甚至还有去买爆米花和可乐的时间。
不要小瞧本地人的熟悉程度啊。
……会有本地人熟悉从火葬场回城的最快路径吗。单纯是你来过很多次很熟这里吧。
魔理沙打个响指:猜对了呢。我的奶奶和母亲都是在这里火化的哟,第一次来的时候父亲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挨个挨个送走所有的人……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
灵梦从侧面看过去,她澄澈的金眸被睫毛盖住一半,嘴上还笑着眉尾却微微耷拉——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更像落寞。她仍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但她也与这种模糊的落寞共存多年。她们都是被留下来的孩子,现在两人都断掉了所有的根。
于是她们在沉默中共享同一种孤独。片刻之后铃声响起,魔理沙最先站起身来,灵梦跟上她的脚步往炉前大厅走,橙色的号码牌被取走,玻璃窗前炉门关闭,金发脑袋进去又出来,灵梦抬起头,看见魔理沙捧着一个铁罐站在她面前:走吧。工作人员适时递出环保袋,灵梦接过再撑开,罐子稳当当落进去。
魔理沙提着袋子走着,灵梦的手与她相握,她们的脚步越来越急促,从快走变成小跑,最后是狂奔。她们掠过火葬场的后门,掠过国道上漆黑的树影,扯着手里的袋子逃离此处,蝉们齐齐鸣叫起来,和之前无数个夏日一样刺耳。但她们现在要逃离某个地方,在此处也在别处——总之是一定要离开的,她们喘气,她们迈步,她们停在站牌旁边。
巴士停下来了,她们上车,瘫在后座捋着汗湿的刘海,爆发出一阵荒唐的大笑。魔理沙指着时间说总算赶上最后一班车。灵梦刚要张口却又顿了顿:你怕死吗?
这是个和上句话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但魔理沙依旧睁着明亮的眸子答:你也习惯了吧?死亡。
灵梦递过去一张纸巾:……早就习惯了。
那不就对了?
魔理沙把纸巾接过来擦擦额头,说发生的太多就会觉得理所当然,死亡就那样发生了,和世界上任何事情没什么两样。
灵梦推开车窗,夏夜的风扑进车厢。她盯着怀里捧着的黑布袋松口气,感到近乎诡异的解脱:呐,魔理沙。
嗯?
我感觉活着感受不到什么。
旁边人眼眸弯弯:所以?
……我想去死。
魔理沙笑得灿烂:你想让空虚的心和自己一起消失对吧?周身什么都不剩的感觉挺难受的。
灵梦撇撇嘴:……原来你知道。
魔理沙闭上眼睛:毕竟我们算是同类。
你也想过死?
倒也不是。我只觉得无聊,所以我找乐子——电影,动画和小说。幻想是很容易让人满足的。
灵梦叹口气:我不擅长做白日梦,生活一眼望得到头,好事不会来坏事也不会来。
魔理沙勾了勾手指:那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去找乐子?
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死——定个最终期限吧?
灵梦托着下巴望向窗外:那就暑假结束前夜。
魔理沙摇了摇她的肩膀,咯咯笑声散在风里:说好了——暑假结束前夜!一会儿想吃什么口味的爆米花?焦糖还是咸味?
……DQ冰淇淋。超大杯,薄荷巧克力口味。
魔理沙瞪大眼睛:嚯,狮子大开口。我会吃掉你那份爆米花的,不客气。
巴士拐弯,驶出繁茂的杉树林。
魔理沙最终把骨灰罐留在她父亲的公寓里,就在玄关门口,那一排木柜上面。临行前灵梦看见她摸了摸光滑的盖子顶,轻轻叩响它:老顽固……我走了。
然后她们掩上有点生锈的白漆门,没有再打开它。魔理沙说自己可能接下来很多年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没变卖这处房产纯粹是因为位置在市中,过两年还能涨涨价。
灵梦没好气地掀开她头上的棒球帽,一双耷拉的眼睛猝不及防地露出来。她叹口气道你没必要口是心非。
魔理沙指着自己:我看起来孤单到需要把老父亲的房子留下做念想吗?
灵梦揉揉她的头发,很浅很浅地弯起嘴角:你的眼睛早出卖你了。
魔理沙盯了她半晌,狠狠把棒球帽扣到灵梦头上:………算了。还有件事儿,你介意我接下来和我合租吗?信托基金里的数字……比较尴尬,我得省着花。
灵梦举起一根手指:那么做饭轮值。
魔理沙干脆地点头:成交。
就这样,在一个热得要死的星期二,魔理沙拖着两个行李箱搬了进来。灵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从较小的那个箱子里掏出成堆的旧书,几副UNO牌和叫不上来名字的摇滚专辑——以及一副头戴式耳机,还有笔记本电脑。耳机蓝色外壳已经有点泛绿,保养的倒是挺好。
她沉默三秒,指向客房:那有书架和柜子。
饭桌上魔理沙吸溜着味增汤,告诉灵梦那些收藏是她过去十几年人生的总和,电脑是父亲添置的,耳机是田中叔送的,剩下的小玩意儿们来自老家的书屋以及地下室,藏书几经波折有的破烂有的丢掉,基本上每次搬家她都会选择丢掉些带不走的,得把行李控制在两个箱子能装下的量。
幸好,幸好。这次距离不远,我还可以把它们全都留下来。魔理沙说着扬起笑容:谢谢你灵梦,真的谢谢。
灵梦摆摆手说这你帮我分摊房租应得的,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魔理沙咽下一口米饭:打工,我得省出大学学费——老古董留下来的钱有点不够,窟窿能补一点是一点。
那么我也要去——说好要带我找乐子的。
灵梦放下筷子,眨眨弯起来的眼。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她们一起去拉面店打工,早七点上工晚十点下班,打烊后剩菜随意,算是员工福利。魔理沙招呼客人灵梦洗盘子,下班后她们总累得瘫在后门台阶上吃打包盒里面的拉面,今天吃豚骨后天吃味增,加溏心蛋加鱼板加叉烧——后两者是一定要多多往上码的,这样的夜宵才能抚平忙活一天的怨气。蒸汽把两人都熏得满头大汗,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时候都是魔理沙说灵梦听,她总不着边地讲些自己记了很久的故事,比如行星一样大的船载着生命与希望在宇宙里漂流,老鼠们饲养人类观察地球,传说能定制星球的玛格里西亚和吟咏诗歌的黄金之城……
她久久地侧耳聆听这些,夜空黑漆漆望不见星星,魔理沙的眼睛却闪烁着,烛火一样摇曳着。灵梦知道这些都很荒诞,绮丽的构想和身体上的疲惫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本应该和魔理沙拌嘴说这不切实际,但她仍然为这些遥远的故事深深着迷。
——就当它们是一种逃避吧。
她嚼着面条,眯起眼睛想道。
周五是个美妙的日子,有双休和两周一结的工钱到账。魔理沙一份灵梦一份,两人份的快乐弥漫在夏夜有些闷热的空气里。她们骑着车又往铁道旁老地方去,灵梦捏着手里的曲别针想试试能不能弄开栅栏门的锁,魔理沙趁着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打开车筐里的白色袋子——她们说好今晚庆祝。
咔。是打火机的响声。灵梦回头,看见魔理沙正点燃一根花火,末端已经点着,随后是张扬的绽放,火花很绚烂地四溅,在魔理沙的棒球帽下方点起两颗金色的双星,那是她燃烧的眸子。她大笑着喊灵梦来看,问她这是不是很漂亮?
我就说你不会后悔跟我来这里的——这不比你天天窝家里睡觉好多了?
魔理沙揶揄地捅她一下,递给她另一根线香花火。头顶是非常干净的夜空,深邃暗沉,连一点云彩也无,朝着天际线眺望可以撇见一抹明亮的荧光绿在蓝海中淡淡晕开。
灵梦接过去,静静站在原地看它燃烧:还不是你硬拖我出来……这一袋子烟花全都要放完吗?
我们可以把它提回去——如果你想的话。
魔理沙把打火机递过去。
灵梦沉默着接过它,又抽了三根烟花出来点着:算了…无所谓。我刚刚解开栅栏门的锁了。
运气这么好——曲别针,分我一根呗。
……给。除开打工,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魔理沙掰起手指:算上这周的话,大概四个周末。加上孟兰盆节和夏日祭的休假……还有十三天。
灵梦蹲下来,瞅着手里的烟火缓缓烧到中部:很短呢。
魔理沙踩灭脚下的烟花:足够了,只不过钱是个问题——主要是我这边。
灵梦望着她抿起来的唇,嘴角染上淡淡的笑:我这份工钱拿出来吧,怎么用随你喜欢。
魔理沙疯狂摆手:不不不你那份还是——
只有一个条件——带我去找乐子,疯狂的不可理喻的都可以。在那期限之前,让我瞧瞧你眼中的生活是怎样的吧?
灵梦举起手里的花火,棕色的眼睛里装进一整朵亮着光的蒲公英。
魔理沙知道自己没法拒绝——没人能对着那片棕色的荒原说出拒绝的话,正如你无法在荒原里停止追逐一只金色的狐狸。她只得牵着灵梦的手,为她扣上那顶黑色的旧渔夫帽,带着她跌跌撞撞奔进人群奔进喧嚣。她总是在前面大声呼喊道灵梦你知道吗?我们得抓紧时间抓紧花钱!灵梦总是懒散地回答夏日并不会那么快终结,为什么你不肯慢一点?
——哦。
她笑着,让声音肆意在风里流淌。
——可是夏日总有一天会终结,疯狂的日子将会一去不复返。我答应了你,要在最终之前让你看到我留下来的理由,空虚之外的理由。
——所以灵梦,跑起来吧。
于是在十多个或闲暇或疲惫的日夜里,她们并肩跑过游乐园黑压压的人堆,跑过旋转木马栏杆上拴着的橙色气球,一遍遍地买上全日份的门票,在过山车和跳楼机上肆意嬉笑。她们经常选最便宜的深夜场去看电影,一桶焦糖爆米花,两杯可乐和劣质的血浆片足够消磨一个通宵,凌晨的影院无人看守,她们看完这部还能接着看下部,只用换个放映厅重新找个位置。她们指着大荧幕上飞溅的血花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哎呀这里穿帮了,左下角漏了血袋的口子!灵梦你猜猜是这个四肢发达的篮球队长先死还是他娇小可人的棕发女友先死?
………你明明知道的。
魔理沙凑近旁边人:想听你怎么说!
……那个有点蠢的美队。满意了吗?
满意了。
魔理沙抱上爆米花桶:既然这样……这部片子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们走吧!
她抓住灵梦的手,再次奔向放映厅红色的出口。灵梦在摇晃的世界里盯着前方的身影,一切都在视野里模糊成拉长的色块,只有那头卷发奇迹般地耀眼,仿佛阳光在燃烧。
——最后一个夏天,再让它疯狂些也无妨。
博丽灵梦微微噙着笑,攥紧那人汗湿的手。
第十三天的下午有些阴沉。阳光没能透过厚厚的云层,把天空整个染成灰黄色。建筑的轮廓都陷在黑色的阴影里。
魔理沙正和对面人吹着风扇打UNO,两人都热的没精打采,她心不在焉甩出一张牌,等了快一分钟还没等到灵梦出牌,只好放下手中的旧书:灵梦?
灵梦站起来,由上而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她,柔顺的黑色长发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白皙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魔理沙感觉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她怔怔看那张嘴张张合合,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魔理沙,我得出去一趟。
魔理沙死死地扒着玄关的白墙:要走了?
要走了。
灵梦推开家门,回头瞧了魔理沙一眼:没什么想说的?
……一路顺风。
门被轻轻关上,长柄伞依然斜靠在墙。
魔理沙远远望着窗外昏黄的天,知道雨很快就会落下来,一场夏日的骤雨,所有东西都会被冲刷、翻新,见不得光的东西被带进下水道,就此销声匿迹。等到明日艳阳高照,路上成片的积水又会映出一个湛蓝的晴天。而她甚至以为这一切将会永远持续,真是泡在梦境里而不自知的傻子。她攥紧拳头,站在门前却迟迟不肯推开。
这是一场已经结束的交易,博丽灵梦想死那就让她去,她没资格干涉她的选择——那人从看不见光的生活里走掉了,她自己还留在这里,这是两码子事。插手只会变成一种可笑的傲慢,她不能奢望她们一起留下来。
她们明明说好的,她明白的。
那么,难道就要任这些时光逝去,最后被扫进记忆的故纸堆吗?
——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于是魔理沙摔上门,跑出带着雨腥气的街。雨大滴大滴地砸下来,头发被浸湿,雨水顺着额头和鬓角流下来,眼睛被刺得有些疼,她快速解开自行车的锁,疯了似地蹬着脚踏板。她希望她赶得上,她从未如此迫切地祈祷一切都不会结束。有水从脸上滑到衣领里去,她不敢去管这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咬着牙,把自行车停在铁道旁的荒野。雨把叶子打的朔朔作响,头发紧紧贴着头皮湿了个透,魔理沙有点喘不上气,缺氧的大脑浮现出那双棕色眼睛里的蒲公英——蒲公英,遥远的蒲公英,绽放着的蒲公英——
她跑到那扇开着的栅栏门前,铁轨上立着抹显眼的红。不远处开始响起低沉的轰鸣,火车头的灯光照亮灵梦错愕的脸——
她扑上灵梦,带着她滚到铁轨旁铺着的碎石上。碎石的棱角擦烂皮肤,血混着雨水流下来,浸透衣服浸润嘴唇,灵梦微微张开嘴,尝到从压在上面的人流下来的血。魔理沙没有松手,她的手臂被攥得生疼。车窗里的灯光一条条掠过她们,旁边是车轮驶过的巨大轰鸣,几乎快震碎耳膜。她们在彻底黑下来的夜里喘息着,僵持着,直到列车彻底远离她们。
然后魔理沙撑起身,狠狠给了灵梦左脸一巴掌。
灵梦捂上火辣辣的左脸颊,看见一双星星正在流泪,发着光的星星,魔理沙的眼睛。灵梦伸出手摸摸她的脸:……别哭了。
魔理沙抓住脸上那只湿冷的手把灵梦拉起来,大步跑出栅栏门。鲜红的血留在拂过伤口的草叶上,她们流着血,穿过闪光的千万滴雨,骑着车回到空荡荡的人间。
自行车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下。魔理沙提着一袋子医用敷料和碘酒出来,两人坐在长椅上涂着碘酒,雨停后的空气里只剩下微微的吸气声。就在拆绷带的外包装时,魔理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留下来吧。
她转头,再度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
——为什么?
魔理沙耸耸肩:除了你还有谁能听我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陪我去看午夜场和陪我一起半夜打UNO呢?
她挑眉笑了:我考虑一下。
魔理沙开始摇晃她的肩膀:陪我留下来!
我考虑下……
陪我留下来!
灵梦甩开膀子上魔理沙的手:行行行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另一具温暖的躯体就贴上来,那是一个湿嗒嗒暖呼呼的拥抱。
魔理沙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她说,谢谢灵梦你愿意留下来。
灵梦揉揉她还没干透的金发:不客气。
这是我应该做的。
然后她们笑闹着,推车走向绿灯正亮的路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