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侍郎家有女,淑丽娴雅,今我观之,却知殊异。”
那年初遇,柔柳垂风,春意烟然。但有霞色倚于翠色里。
她见佳人,蛾眉皓齿,眸若秋潭,稚气未脱,犹胜牡丹三分。
却惜无人观。
她舞剑悠悠,只当无人。
乃至将离,佳人却道。
“且住,且助我下来。”
她竟无言。
“人言,或言,尚书与侍郎家门不幸,女儿坠于悬崖,香消玉殒。你欲与我“共死”否?”
她不欲言,只抛包裹,翩然而去,不曾留念。
秋霞映人,那人布衣短打,不似当年。
包裹里,一药,一毒,一匕首。
那人却笑。
诵书扰她练剑久,却不知,
己心为她知。
“人言,女子练武,不过花拳绣腿。汝言,其言对否?”
再相逢,那人金榜题名,鲜衣怒马,貌竟如少年。
她知那人别有意,仅觉无趣,仅觉麻烦,横剑身前。
谁料想,那人却做纨绔状,闹市里也纠缠。
她信手挥剑,断石磨两半。
那人感谢,拱手敬别。
“人言,尚书与侍郎继归乡,朝堂清明难再。”那人紫袍玉带,悲切哀然。
她却如未闻,只在默然里,递剑一柄。
那人心有沟壑,
她心却唯剑。
此去后,或是永别,或是经年。
“人言,你与天下魁首斗于洞平,一招惜败。莫哀,你年尚不及他一半。”
那人笑言。
那人却在,囚牢里。
她仍无言,只剑出鞘半许。
可哀,可叹;
女子仕,为不容;
那人却想改制易俗,
使天下女子竟自由。
那人无哀,只有遗憾;笑容里,将她剑回鞘。
天光灼灼,刑具森然。
一剑天来,带尽霜寒。
“人言,世将乱。”
刑场事后已十年,十年再未见。
那人隐姓埋名,全做教书匠;
而她磨剑江湖,此番也只递信来。
信中言,世将乱,她可一助,以避战乱。
那人却有凌云志,
又出山。
“汝时或至。”
“人言,天下第一厌恶本州,十年里,在本州只杀人。已别二十载。”
“心力交瘁,汝时或至。”
她不言它事,来此,只为带她身后归故地。
那人知她意,亦知为何她避二十载。
却追兵悬赏,剑上血迹斑斑。
“人言,本州乃乱世桃源,我经营至此再无憾。且让我睡于此处吧。”
那人如此,她便转身离开。
“只是新制未完,你可能代我观之?”
她未回首。
又是十载,世仍乱。
她满头已竟是白发,
某日忽然想起那人所言,
踏路千里,迢迢而来。
见生民安乐,女子自然。
她莫名恍然。
此后,她结庐那人坟茔旁,养得弟子凡凡。
又是十载,她亦行将尽头。
弟子依她所言,
葬她于那人冢旁,其间载垂柳一株。
……仿佛当年。
————
犹记那年春日,柳枝若帘姗,
朦胧翠色里,她见少女娇俏,执剑可爱。
她因好奇而至,
却不知那日得见后,
竟是长相忆,
竟是再难忘。
人言,侍郎家有女,淑丽娴雅,不显于人。
不显于人是真,
淑丽娴雅却无处能见。
她曾以己能攀得树木为叛逆,
却未曾想过,
会撞见玉面芙蓉的少女,
悠悠舞剑。
她闻,
江湖儿女意气长,女子亦气概非常。
但故事难辨真假,
而她身在闺中,虽父母未言,旁人亦有言语。
汝当做大家闺秀,
秀外慧中。
她应人之许,待人谦谦,尔雅温文。
直至那日里,
春风自然,她见那人意气。
剑光洒脱若游云,
衣衫飘逸尽风流。
她竟一时失神。
她至最后未曾知晓,
为何她会在那日后,
时时拜访。
那人只管练剑,
而她不知何时竟沉醉于读书。
时光流转,
她们终未言。
故那日,那人送别,她方讶然。
她方……迷离。
她见那人剑光缥缈,
她慕那人写意逍遥,
某日她抬首,忽而定下心意。
若天下女子皆能若那人这般,
岂不美哉?
如是,她向父母“告死”,
竟见欣慰之意。
只是,
那人如何得知她之心意?
那人之心又归何处?
她诚欲知之。
虽再无可知,
但启行无悔。
易名更姓,金榜题名。
马踏闹市,忽见那人。
思念交织,心意摇曳。
但她别有图,只得,
故作纨绔!
她之图谋,将因为那人一剑而始。
那人或厌弃于她,
她虽憾而无悔。
否。
心意摇曳,以致错事。
她诚悔之。
悠悠岁月,又是经年。
她挂那人所赠之剑于堂前,
笑对来捕之兵士。
她之意,终难达成,她早已知之。
她只遗憾,竟真是永别。
青锋半尺锋芒露,
月光几线寒霜凝。
她以笑送那人,将剑归鞘。
“不必为我染上红尘。”
那人洒然而去,一如当年送别。
她就知那人可知之。
“黄泉路上再无憾。”
她巧笑,一夜竟然安眠。
再后,
她见白衣仙,
以一剑横尽秋意,
刑场列兵百千,无人敢拦。
那人收剑,
默然伸手。
她与那人,言无几句,
究竟是何关系?
她仍无从得知。
再后十年,她只得那人书信一封。
她知那人是为引去追兵,
却在收信时忽生埋怨。
“缘何?”
她以不应恩将仇报宽慰,却久久不能摆脱。
终因信中内容而糊涂了之。
信言,世将乱。
她无言,
再后,收拾行囊,再出山。
“或有一陌生女子来此,你们切勿阻拦。”
她言与弟子。
她以十年,营建乱世桃源,
只是当时“埋怨”,
她仍偶尔忆起。
尤其是今夜,
尤其是那人果然来了此处,
她竟然有几分委屈。
奇哉!
她竟在将死前有这般感悟,她一时失笑。
那人这次没能懂她笑中含义。
“你可代我观之?”
她已无须身归故地,她不愿那人再为她奔波。
她言之,
愿那人乱世里能得几分安宁,
那人又径去而不回首。
黄泉路前,
她竟饱尝了此生未能体会过的“委屈”。
却也,
久违轻松。
————
剑,
其身无念,寒光自生
锋刃平直,
无关对错,无纠因果。
她欲为剑。
此念不知自何处起,
但她乐之。
而父母,溺爱她甚。
“我家囡囡随意而为就好。”
父母言此时,她方五岁。
而父母,确依言而行。
她爱剑,便寻名石巧匠;
她欲练武,便访良师寻秘籍。
随意而为,随意而为。
世人苦行,不过为此;
她有所愿,也难逃此。
如是,那人又为何自愿归于樊笼?
春风曾迷她眼,
一时竟以为,绿柳也可开花。
她见那人,若灼灼桃花。
只是于她而言,
艳丽此类,只是喧嚣,只是浮华。
故她当时舞剑,
剑身若镜,映她明眸,
助她……静神。
她心已乱矣。
她不知之,亦不会承认之。
或是为那人主动之意?
或是只因她久久未见同龄人?
往事已随清风去,
——或许,是因为,她心已摇曳也未可知?
世事无常若游云。
“父亲,我见那人,心似有犹疑。”
她缘何问出此问?
那人常扰,她只习剑;
那人诵书,她只习剑。
除初见那日,她们再无言语相叙。
她目中仍只手中青锋,
那人目中却多了浮生万千。
她并无探寻之意,
只因今日,见那人多了三分恍然。
因而问之?
她不知缘由,甚至诧异。
问出之后,她便微微颔首,以示别意。
“她欲移风易俗,以变此世,你以为何?”
她父突然出言。
欲要让女子自由?
听得她诵书已久,闻言竟是了然。
疑惑已去,她步履轻快。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于你,亦于她。”
她父并未说出。
后来某日,她见那人眼神决绝。
她知那人心意已定,只是与她又有何干?
她心唯剑。
“你欲于我‘共死’否?”
她甩下包裹,仓皇离去。
不觉间,她竟然已收好包裹;
不觉间,她竟尾随那人而去。
不纠因果,不纠因果!
那日后,她郁郁几日,
母亲只觉奇妙,
父亲却是好笑。
她虽对那人将行之事无甚兴趣,
于那人抉择也不纠结,
但她已当那人是友人。
担忧远行友人,
本当不纠因果,她少时以为做错;
只是年少无知,她中年洒脱摇头;
相处经久,难怪心中偶尔牵挂,难以扫去,
暮年里,她终于言笑晏晏,说与学生。
相处经久,
她心中垂柳下,
早是两人尔。
只是年少未免无知,后来重逢草草,离别也是匆匆。
她飘荡江湖,砺剑成名。
“知否,那人竟是女子。”
酒楼,她闻言恍惚。
只是,与她何干?
只是,与她何干?
再有此思,她已在京城墙下。
她以为,遍历山河,心无可动摇。
只是为何,又行少时之事?
她心不快。
而她将行何事,她亦不知。
她曾见,
那人衣衫若霞,灼灼其华;
那人粗衣短打,精神抖擞;
却未曾想会见她衣着惨素,
面容释然。
……她出了剑。
初入囚牢,见那人凄然状,
她出了剑,
她竟毫无查觉。
“本不用进此樊笼”
她以眼神问那人,
只是果然,两人相交淡泊,
那人竟回以笑颜。
缘何笑之?
她心又乱。
故她木然被近了身,被回了鞘。
只是,那人既无妨,
她又何必染上因果?
再后,
是日见那人步履蹒跚,
她出了剑。
剑意浩荡,为她所出最盛之剑。
而出剑时,她实空白一片。
白衣仙,天外剑,
江湖传说,听者豪迈。
于她而言,她只觉修行不足。
无关对错,确已做到;
无纠因果,才是所逐境界。
故她再浪迹于江湖,
只在闻得战乱时,送去书信一封。
写信时,心中平淡,无甚情感。
此或无纠因果?
她却默然。
父母仙去,牵挂无人,
对那人,亦无波澜,
此当为无纠因果。
她却默然。
为求答案,她再行于山川河海。
经十年,她闻那人或将离去,
此事,她决心前去。
灯光里,见那人面容满足。
她,不知所言。
究竟何人,在那樊笼里?
她去时,仿佛少时那般,仓皇而去。
再后,她又试图寻答案于河川,
终无答案。
又十年,她想起那人所言之事,故地重游,
她见百姓安乐,她闻颂那人之山歌,
她一时失笑。
拭去泪痕,她终知她之愚钝,
她欲为剑,
但她终究为人。
凡曾经诸事,皆为那人而起,
既为那人,
便留下吧。
于暮年,她终明己心,终知己情,
而一生已是多彩。
她无憾,她有憾,
但死后尚可与那人常伴,
她已觉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