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西亚夜晚的海风裹着未散尽的热浪，把酒吧里的麦克风吹出一阵低钝的杂音。这会儿这里有开放麦，台下大概坐了一半的人，都是夏天晚上来打发时间的。

王正义也借此机会秀了一把。她是一个在马德里读研，最近几天来海边过暑假的留学生，刚才在台上抱着吉他扫了一首国内烂大街到狗听了都会摇摇头走开的《成都》。吉他弹得马马虎虎，但胜在老外们听不懂中文词，配上王正义的亚洲面孔，反倒觉得这是一首神秘忧郁的东方歌曲，鼓掌鼓得那叫一个起劲儿。

回到卡座，王正义把吉他往旁边一丢，还没坐热，一个金发碧眼的当地姑娘就凑了过来。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勾搭、调情，白人女生甚至在她脸上蹭了个显眼的红唇印，又揉乱了她的领口，这才笑着转身去洗手间。

王正义瘫在卡座沙发里，一边傻笑着回忆刚刚香喷喷的白人姐姐，一边顺手从桌子上的盘子里捏起一块饼干往嘴里塞。

迟珺雅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这位大明星航班因为天气问题延误，经纪团队在巴塞罗那处理改签，把她一个人丢在瓦伦西亚的酒店里。离起飞还有整整四天，在这个没有狗仔不用担心被拍到或者被很多人认出来的地方反而无聊得头上快要长出蘑菇。今天晚上本来戴着墨镜和帽子在街上乱逛，好不容易在酒吧听到首中文歌，本想顺路找个同胞说两句话解解闷，结果走近一看，刚才在台上唱歌的那位正满脸口红印、衣衫不整地陷在沙发里嚼饼干，呆滞又散漫。

按理说，一向以“德艺双馨老演员”自居的迟珺雅，绝对不会跟个陌生人计较，更不可能为了一个陌生外国人吃哪门子飞醋。但看着王正义那张有点好看却顶着一副“世俗烂泥”神态的脸，她心里不知怎么就冒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火气，连带着看眼前这个人极度不顺眼。

嗯，既然这里是瓦伦西亚，而且，刚刚也说了，没有狗仔不用担心被拍到或者被很多人认出来，那也不用在意什么演员包袱了吧。

迟珺雅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全是公事公办的尖刻：

“《成都》？这首烂大街的歌，也就骗骗听不懂中文的老外。”

王正义嚼饼干的动作顿住了。

她鼓着腮帮子，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灯光，落在了对面女人的脸上，明明帽子压得很低，但那张在各大电影海报、商场大屏和自己过去无数次随手刷到的视频里出现过的完美脸庞，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视线。

王正义眨了眨眼，嘴里的饼干渣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活的迟珺雅？”

“嗯。”迟珺雅也懒得否认。

王正义半撑起身子，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帽子，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来找茬一般的大明星开玩笑似的接了一句：

“迟老师批评得对，我确实不擅长一边弹一边唱。不过我手特别灵活，指弹还行。”

说 “手特别灵活”的时候，王正义的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了点微不可察的轻佻，眼神直勾勾地在迟珺雅脸上划过。迟珺雅挑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冷嘲热讽回去，王正义已经拎着吉他再次站起了身。

重新回到那个微亮的小舞台上，王正义没有再开嗓，只是单腿踩着高凳，将吉他抱在怀里。当指尖落到琴弦上的瞬间，刚才那个瘫在卡座里傻笑的烂泥模样荡然无存。吉他木箱被她的掌心和手指中规中矩地叩击出节奏感极强的打板声，肖恩·蒙德兹那首虽然歌词是“Land in Miami”但歌名是西班牙语，意外与现在浪漫热辣的气氛很契合的《Señorita》，在她指尖以纯律动的方式爆破开来。

舞台下的灯光很昏暗，但王正义没有看琴颈，她的头微微偏着，越过围观叫好的老外人群，眼神死死锁定了卡座里的迟珺雅。

迟珺雅坐在阴影里，本来打算找个茬就走，可当那极具张力的琴声和王正义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时，她的呼吸也微微滞了一下。

台上那个女人真的像歌里唱的一样，眼底只有纯粹的、捕食者般的欲望与调情。琴声像在酒吧狭小的空间里铺展，琴弦与夏夜的闷热摩擦出的微烫，隔着几米远直冲过来。

迟珺雅没有避开她的眼神。

两个人在吉他旋律的交错中对视着，周遭老外的欢呼和酒杯撞击声仿佛全被抽成了背景音。迟珺雅看着王正义那张清冷却神采张扬的脸，在这个陌生的异国城市里却感受到了一种足以让人脱轨的险恶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