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好像已经黑了。
雨…在下雨吗?
并不明亮的光线顺着我眼睛刚睁开的缝隙挤了进来。
光线。
声音。
触觉。
淡淡的土腥味与木制品发霉的味道。
一切感觉重新涌入了尚在暖机过程中的脑袋,我撑着一旁沙发的靠背,稍稍把躯体往上挪了一点。
右前方的墙壁中间,一个彩色的方形在散发着光和噪音。
感觉昏昏沉沉的。
大脑没有在进行任何思考,但手臂自动地从身侧摸出了手机,按亮屏幕后举到了面前。
意识也随之渐渐回归了我的身体。
“才五点二十吗…”
这意味着我只睡了不到三十分钟。
“呼……”
我把体内温热的气体吐出,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是好累啊,重力在此时的我身上好像特别有效,困意再次袭来,从四肢开始逐渐地侵蚀了我的身体。
嗡~嗡~嗡~
“!”
再次堕入睡眠的前一刻,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我也浑身一颤,几乎是弹射似的坐了起来。
但是手机页面上并不是公司软件里弹出的通知,也不是社交软件里某人发来的信息,而是一条普通的天气预报短信。
我再次躺了回去,手指却习惯性地点开了消息栏。
“近24小时内,我市将迎来大到暴雨,此次天气预报结果由‘卜风’AI提供,综合可信度约为97%……”
暴雨吗?倒也不错。
我从小就喜欢雨天。
和早早搬去市里的其他人不同,我家由于父母的工作原因,一直留在那个不算发达却也十分方便的小镇,那栋只有8层的小楼里。
当然,我也喜欢那个地方。
我家并不是一直都在那里,不过我最早的记忆便是爸爸妈妈牵着我,指着远方的一片工地兴致勃勃地讨论要怎么装修以后的新家。
尽管和现在市里林立的动辄数百层的高楼相比甚至都算不上楼房,但是8层在那个时候的镇上仍是普遍住房的高度。
我的房间在一层,所以常年阴冷昏暗,只有正午时分会有阳光跨过对面楼顶照进来一会。阳光对我来说,像是一个温暖而陌生的朋友,也许这就是我喜欢下雨的原因之一。
当然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每逢雨天,我便会获得“豁免权”,即缩在沙发上看一下午电视不被批评的权力。
我可以裹着最爱的红毯子,吃着和父母一起去超市买来的零食,躺在沙发的一角,拉着妈妈坐在我脚那边陪我看动画片。
我仍清楚地记得那些事情。
记得被雨水渗入而略微发霉的窗台,柔软得不像样的浅蓝色沙发,以及电视后面墙上被我抹脏的画轴。
记得外边叮叮当当的雨声,略显昏暗的灯光以及坐在台灯下戴着耳机和眼镜翻书的父亲。
我记得几乎所有的细节——除了我那时心心念念要看的动画到底是什么。
五点三十七。
我已经陷在回忆里过了十七分钟。
思考的能力已经完全回归,我坐起身,把盖在身上的外套穿上,开始观察起了这个房间。
右前方的电视仍在播放这一些没什么吸引力的节目,那些戏里的场景甚至布置的不如这间房间有古韵。
已经快一个小时没有收到工作相关的信息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换做平时,下午睡一觉起来的我应该正在面临几十条消息的轰炸。
而且我也没在办公室,我看着窗外的院子想道。
哦,对了,这里是一个什么疗养中心,我在回家路上看到了它的广告,就报名之后过来了,公司的消息和社交软件也是我来的路上手动屏蔽掉的。
呼,部门里联络不到我或许已经一团糟了吧……不,现在应该就算我不在也无所谓了。
外边淅淅沥沥地飘着小雨,丝毫看不出有任何转变成暴雨的迹象。
AI真是个好东西。
我走出门,打算欣赏一下雨天的景色。
这个道观一样的疗养院建在山顶,据他们的宣传说,这里甚至比市中心河洛集团总部的大楼还高,在院门就能够看到市区的全貌。
我在市里待了两三年,却并不知道周边还有这么一座山,不过在市区里那些数百米高的大厦包围之下,除了四周的高楼也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这大概也是我会选择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推销的原因之一。
不过这么一座高山的最后一段路竟然是要徒步上来,我走到一半的时候甚至都怀疑他们说“在这里您能享受安稳的睡眠”是因为顾客爬上去之后都累倒下了。
站在门口,我得以好好欣赏上气不接下气地爬上来时没能转身看一眼的景色。
六点整。
我甩去手机屏幕上的水珠,把它揣回口袋里。
虽然时间并不是很晚,但因为下雨的缘故,天色显得格外的暗,市区里的建筑也都早早打开了灯。
细细的雨幕把市区里的建筑模糊成了一个个彩色的晕影,即使如此,最中间的那个色块也明显比周围的要高出一截。
看起来他们宣传的是真的,这座山比那栋七百层的建筑还高。
周围的建筑像是簇拥着它一般,不过高度渐渐降低,一直绵延到这座山脚下。
当然,第一百三十二层——我工作的地方,在这里是看不到的。
一大块流光溢彩的宝石。
或许更像是一块橘黄色的琥珀,黏稠地锁着数十万生命,一旦进去了,就再未出来过,就像那些我那些早早搬进去的邻居,就像独自前去工作的我。
雨和风越来越急,张扬地印证着天气预报的警示,远方的黑云也在不断前进,逐步吞没了城市的尖端。
我薄薄的外套在雨水的浸润下渐渐难以抵御寒冷的侵蚀,头发也被雨水打湿,贴在了脸上。
该回房间了,我预定的是三天两晚的服务,可以一直等到周日下午再下山。
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我房间里的灯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打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作为仓库的左厢房和作为厨房的右厢房门都紧紧地关着,正殿左侧的员工宿舍也没有开灯。
正殿右侧的房间是唯一的客房,也就是我的房间,在我敲了敲员工宿舍的门没有反应后,最终决定先回自己的房间洗个澡、换一身衣服,等着会在八点钟送来的晚餐。
从背包里拿出换洗的衣服,我走进了浴室。
和预想中的不同,这里没有淋浴,也没有浴缸,倒是有台最新款的洗浴机。
我向来不喜欢这个棺材一样的东西,这种把身体都封在里面只留脑袋在外边的机器让我感觉自己像是块被扔进食材清洗机的肉,或者高压蒸笼里的包子。
也许……试试?
我躺了进去,机器缓缓合上之后,面前的一个小孔喷出了水雾,一旁的射灯在上面投影出了我的体温、心率、血压等各项数据。
然后温水开始涌入。
恰到好处的温度,恰到好处的水流按摩,驱尽了雨水和冷风残留的寒意。
之前偶尔听其他项目部的人说过,这个型号搭载了刚被允许商用的新AI,无需任何操作,而是通过对身体参数的分析以确定最佳的洗浴条件及时长。
我忽然想直接就睡在这里面。
头部后方的仪器也在同时运作,堪称温柔地清洗着我的头发以及皮肤表层。
不知多久过去了,机器内水开始退去,换成了轻柔的暖风。
我穿好衣服站在门口,依稀能闻到身上还带有一丝桂花的香气——在水雾里掺杂不同香氛,并且智能判断用户喜欢的味道,这我也听他们说过。
七点二十五。
我还需要等三十五分钟,暴雨已经在刚才这段时间内来到窗外。
雨水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却听不到任何雨声。
隔音做的真好,或者房间带有主动降噪,并不稀奇的功能。
难得的假期,我跳上床,仰面举着安安静静的手机。
我好像忘了假期想要做什么。
每次都是在工作日的时候灵光一闪,随后想法被工作淹没,假期最终都只是在睡眠中度过。
这次假期好像规划好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来着?
疲劳感能淹没一切想法和行动力。
刚才的洗浴机确确实实地把我身体上的疲劳感一扫而空,但是精神上的疲劳感并没有减少。
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也许我就是为了摆脱这种疲劳感而来的,也许这就是我打算做的事。
叹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又打开了公司内部的沟通软件。
可恶的肌肉记忆。
我闭上双眼不去看屏幕,然后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我忽然有个想法,就是冲到外面的暴雨里去跑一圈。
但是这样我就需要再洗一次澡,并且我也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换,最重要的是,在这个高度我站在暴雨里很可能变成人形避雷针。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的想法,窗外一道白光闪过,随之而来的是轰鸣的雷声。
很明显不能出门。
最终,我在手机上设置了一个八点的闹钟,缩回沙发的角落打开了电视。
“看什么……呃……动物世界吧。”
据我父亲说我的爷爷很爱看这个系列,他当年跟着我爷爷看了不少,所以我在抢电视没抢过他的时候也陪他看了不少。
动物们捕猎、逃脱、生存、繁殖,不过人类作为“动物”的一员好像换了种捕猎方式。
迁徙……这点倒是没有变化,大家都向着更“好”的栖息地迁移,甚至不惜与同类争斗。
进化……不适应环境变化的最终注定走向消亡。
适应环境变化……
我好像就是被“环境变化”所抛弃的那种人。
“天才“,这是大部分与我共事过的人对我的评价。
我能快速地理解并且掌握所见到的知识,凭着这项天赋,我得以在每次考试中取得好成绩,就读于出色的学校,有机会河洛集团实习、被聘用,甚至在一年内当上项目组长,在市中心的总部大楼里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以各种标准来看我都还算得上“成功“,但是……
嗡~嗡~嗡~
闹钟响了。
晚餐应该已经送来了,我打算去看看。
不过门外空无一人,四周和其他房间仍是一片漆黑。
“难道是下山买菜然后被暴雨困在山下上不来了?”
考虑到最后那段陡峭的山路,冒着雨上山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选。
“今晚就先吃这个吧。”
我从包里掏出锁鲜盒,里面是我在公司食堂里没吃完的甜点。
幸好预报说这场雨只会持续到凌晨,明天早上他们大概就能上山来了。
倦意在吃完甜点后再度袭来,简单洗漱后,我躺回床上,放任睡意把身体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