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课是魔药课。下课铃响起后,亚里同学收拾好笔记,跟在椎名与美美旁边,前者正在抱怨上午在校医室的工作,美美吵闹着午饭是米饭还是面包。亚里插不进嘴。走到楼梯口,椎名才发现她在旁边一言不发,转过头问她:亚里,上节魔药课的笔记你记全了吗?我有点走神没记完整。当然可以,亚里把笔记本递给她,今天的工作一定很累吧。椎名愣了一下。呃,是有点忙,芙兰老师都差点打破了一个玻璃杯。美美:怪不得我去找椎名的时候,大叔都没跟我说话。她们又聊了一会。三人分别回到自己的宿舍。亚里关上门,靠着站了一会,把东西放在桌边。一本笔记本掉在地上,她没有捡。坐在桌子右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风吹得她打了个颤。中午的天空比早上蓝了些,几朵云从窗户左边飘到右边。这时椎名轻轻地敲了敲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亚里转过头,赤脚跑过去开门。好,我们走吧。她脸上挂着平常的微笑。打好饭后,亚里坐在椎名对面。亚里:今天的点心是果冻。美美:诶,我要吃!椎名与亚里笑着注视美美跑开。亚里:美美很喜欢好吃的呢。椎名:嗯。她这周末还闹着要去厨房做饼干。但我想去芙兰老师那儿练习,最近伤员变多了。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泥。亚里:美美肯定会有点不高兴。椎名:毕竟好久都没做过饼干了。美美端着果冻回来了,和椎名笑着一起聊天。亚里注意到椎名的手上沾了点土豆泥。她向右边座位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吃饭。她的刀叉用得很熟练,和别人吃饭总是更早吃完。今天她只吃了两块面包,吃了两块果冻,把奶油舔得很干净。她站起来,说自己先回宿舍了。椎名问她要不要拿一个面包回去,她说宿舍里还有几个。亚里在宿舍读了一中午的《古代神话选集》,这本书已经借了三周,之前只在睡前看,现在空闲时间变多了,她打算这几天读完。一开始,她坐在桌前看。有些困了,就躺在床上看,但睡不着,辗转反侧。爬起来,在桌前写昨晚没写完的日记。但她头脑昏沉,几乎想不起什么。写了几句后,对着日记本发呆,纸张被吹得沙沙响。亚里醒来时被风吹得打了喷嚏。洗了洗脸,发现第一节课已经快结束了。她整理好桌上的东西,关上窗户,准备出门,但是她听到有人敲门,开门看见椎名和美美站在门前,她们以为亚里得了感冒,在宿舍睡觉。亚里仍然保持平常的微笑,你们担心过头了,我身体很好。椎名:只是睡过头了吗?亚里点点头,椎名长舒一口气。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去教学楼。走到一半,亚里后悔出门前没有再吃一块面包。
今天上午,15级的学生们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他们班的魔法天才,阿利克斯·费朗,昨晚在战斗中牺牲。她上周刚过15岁生日,编号15-03。第二天的祈祷,全班同学都比以往肃穆,她的几个好朋友捂着脸走出教堂。朋友们为她整理宿舍时,总是回忆她如何陪她们练习魔法,手把手地教她们;朋友过生日总是她第一个送礼;考试总是她考第一。她的老师也叹息:这么好一个苗子,竟然这么年轻就白白丧命了。只有她的一位朋友在意阿利克斯·费朗为什么会死。她问其他学生这个问题,他们只回答,因为不幸,因为敌人狡诈等等。周末,她走进阿利克斯·费朗的宿舍,从她的遗物里找出几个本子,带回宿舍,中午过后放回去,自己躺在床上,不停自言自语。直到晚上睡觉,她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一个才华出众,这么多好朋友的人,为什么会死了?她想起曾经和阿利克斯·费朗一起吃过早餐,那天凌晨阿利克斯·费朗被征召了。阿利克斯·费朗坐在她对面,做了个微笑。她瞬间毛骨悚然,裹紧被子。这时,她才明白日记本里那句“一个人拼命练习魔法到死”的真正含义。
周六早上,亚里在青兰的床上醒来,时间已经快九点。她想继续赖床,但还是起身。她在宿舍吃了昨晚拿回来的面包,准备去食堂带一杯热牛奶,回宿舍喝。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刺的她睁不开眼。在楼梯转角处,她看见美美向自己的方向跑来。她喊到:啊,亚里!我是来找你的!亚里有些不解,听她解释后才知道,椎名上午去找芙兰老师照顾伤员和练习魔法,她只好找亚里一起做饼干。没问题,只不过可能不会很好吃。两人一起去厨房。亚里把果酱从罐子里剜出来,手腕先压,再转半圈。这是有人教过她的做法。哇,这个手法谁教你的?亚里把勺子放进罐子里。以前一个朋友亲手教的。半小时后,饼干烤好了,美美吹了几下,咬了一口。唔嗯,很好吃!美美一边笑,一边又咬了一口。亚里也笑。她把第一块饼干掰成两半,吃了半边,把另外半边留在了烤盘边上。她们抱着饼干袋去找椎名,发现她正在花园里采花。啊,美美,亚里!她抱着几簇色泽鲜艳的花,向二人招手。谢谢你帮美美做饼干。椎名对亚里说,美美拿出一块饼干塞进椎名嘴里,她说,非常好吃,亚里真是好手艺。亚里笑了笑,其实都是别人教我的,我只是照做而已啦。椎名没有问是谁教她的。吃完饼干,三人坐在草地上。椎名正在编两个花环,分别用雏菊与迷迭香。前者戴在美美头上,后者送给亚里。亚里:啊,谢谢椎名。美美戴着花环,绕着圈来回跑。亚里看见椎名身旁还有一些花,她说她想带回去,椎名点点头。三人分别回到宿舍。亚里把花环放在青兰床上,坐在桌前,用拿回来的花编发饰。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再把花环戴在头上。她笑了,声音很清脆。亚里回到桌前写日记,她写到,今天,我又编了那个发饰,和以前不一样,用迷迭香。它戴在我头上确实很好看,确实很适合我。她停笔,喝了口水,冷得她胃里一凉,想起来没去食堂拿热牛奶。她看了眼钟,已经快十二点。赖床也赖不到这个点,她自言自语。她想起之前做了一包面包干,还没打开。找出来,放在桌上吃。亚里把窗户打开,一边吃面包干,一边望向窗外的小镇,午饭时间,看不到什么人,只有几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她想,下午一个人去练习吧。
今天黎明时分发生了一场战斗。尽管很激烈,但只有一人死亡,名叫斯韦娅·林德奎斯特,16岁,编号16-34。据一位在她身边战斗的伤员回忆,当时天色微明,森林里起了薄雾,可见度不高,她和斯韦娅·林德奎斯特一起向敌人进攻。一个敌人被魔法击中后消失,另一个来不及反击就仓皇逃窜。林德奎斯特马上向前追去,她也立刻跟上去。追击几分钟后,斯韦娅·林德奎斯特的魔法击中了敌人的右臂,魔杖掉了下去。斯韦娅·林德奎斯特想给敌人致命一击,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现一道光束,穿透了她的胸膛。她愣了一下,紧忙朝韦娅·林德奎斯特飞去,但第二击很快来袭,斯韦娅·林德奎斯特被击碎为燃烧的碎片,她面前一片滚烫,什么都看不清。斯韦娅·林德奎斯特彻底消失后,她自己的左臂被击穿,连忙逃跑才捡回性命。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当时想都没想就跟上去了,都没和她说句话。过了一会,她开始大哭,泪流不止。她的左臂痊愈后,对火焰相关的事物畏而远之,晚上在楼道会不住地颤抖,嘴里声音含糊不清。几天后,她再一次被征召,死在了战场上。没有人看见她死在哪里。
这到底是怎么了呢?是啊,到底是怎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亚里向右翻了个身,宿舍一片漆黑,只能看清窗边投下的月光。她想,月光像个扁平的白色棺材。又躺了几分钟,起身,点灯,在桌上的书堆里抽出那本《古代神话选集》,它放在靠近顶端的位置,因此书堆没有倒塌。她下午没能看完最后十几页,只好今晚归还图书馆。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亚里想起之前她读过的一篇神话,讲述战争之神玛尔在战争中保护情人莉薇娅,最终双双毙命:战争之神玛尔为救凡人爱人莉薇娅,赠她护符成山,预言仍判她死于战火。他盗走暗纱让她隐身,被猎犬识破;又以神血画契印,替她承受所有伤痛,自己却体无完肤。然而影卫中了敌人下的毒,影卫与莉薇娅血脉相连,牵连她身体变得透明。玛尔封神殿,倾尽神力欲将她化作星辰,仪式将成时,敌方术士以初代战神遗骨铸矛,同时贯穿二人。他凝聚最后神力为护罩,裹住彼此。护罩碎裂,二人同死。她理解不出来寓意是什么,但对内容无法忘怀。在图书馆,她又找到了几本没人看的书,但没有借走。走出图书馆,上楼,楼道里有人在交谈,她看了一眼,回到宿舍。把日记本打开。亚里继续写到:之前我读神话都是为了熬过时间,但现在是消磨时间。这两种说法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但完全不一样。熬过时间,说明有一个尽头,一个终点,这时候,不管你睡觉,散步,和朋友聊天,欣赏校外的景色,都仍然觉得脚踏实地,因为至少有什么在等着你。消磨时间就不一样了,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没有固定的时间点。你会觉得,是时间本身,而不是困在时间里的事物变成了河流。这听起来很可怕,因为生活会变得一团糟。她停笔,一会后,把这一页撕掉。继续写:xx月xx日,周三,晴。上午,举行了调和术考试。我有点紧张,几个地方没写出来,但没有考砸。中午,椎名和我谈了些她在医疗室的经历。她说,那个怕火的病人昨晚战死了,但一整个上午,没人谈起过这件事。我说,战争中没有人会记住死者的名字,也只有椎名这样的人才会在意吧。椎名说,但她颤抖的样子真的很痛苦,真的。她叹了口气,希望我们都不会亲眼目睹战友死去吧。她又停笔,趴在桌上,泪流不止。她想,这烂摊子怎么也收拾不好。抹了下眼泪,在日记本上画了个叉。脑海里想起刚才楼道里几个人交谈的声音:今天怎么没看见那个疯子?肯定在自己宿舍里呗。但是我听说,今天上午她没回来。真的?骗你干嘛。她都疯了怎么还让她上战场,这不等于送死吗?亚里打了个颤,眼睛喉咙发疼。她想,我刚刚是不是已经哭了一次?她站起来,躺在青兰床上。应该是的。抱着枕头,没有一点睡意。她想把灯关了,但不愿意没洗澡就睡过去。亚里心里想,疯掉的人确实都会不停自言自语。还有可能咬手指,打颤,不分场合地尖叫,呕吐,以及各种奇怪动作。他们的话也缺乏逻辑,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总之,一旦某个人疯掉了,其他人马上能看出来,因为疯掉的人确实太奇怪了。她又想到,下午找椎名问问题时,她和以往一样,面带微笑,耐心解答。亚里站起来,照了下镜子。刚刚躺在床上,头发有点乱。看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她长出一口气。洗澡,换衣服。关灯睡觉前,她瞥见桌上没关上的日记本。她写了几句:这几周写了这么多。有些是随笔,有些记录发生的一些事情,最重要的是那些回忆。本来它能用来整理自己,但我现在明白,既然自己确实没改变什么,那么不需要整理生活,更不会忘掉什么。随后,把日记本放进抽屉,关灯上床,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到早上自然醒。她起床,打开窗户,晨风把窗帘吹到她脸上,痒得她笑了几下。她想,今早也去练习吧。
今天下午的战斗相当顺利,甚至没有一个人受伤,除了一个16级的学生不治身亡,名为埃洛伊丝·韦尔特,编号16-23。一开始,大家对大胜高兴不已,没注意到她一瘸一拐,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快到学校了。几个人把她送进医疗室,刚躺在病床上就死了。校医芙兰老师对军医的失职极为不满,但后者解释说,她根本没有呼救过,而且混在大部队里。几天后,在15级的战术课上,老师强调,受伤后一定要向军医或战友呼救,否则极有可能错过治疗时机,并补充,16级那位同学就是这么死的。中午在食堂,学生们讨论,为什么埃洛伊丝·韦尔特没有呼救,但无人得出可信的结果。周末,一位15级的学生和她16级的朋友在散步。她们俩聊了一会,15级的问,埃洛伊丝·韦尔特为什么没有呼救呢?16级的说,她是个怪人,很难理解她。怪人?能不能具体说说。嗯,之前在食堂,她低头没看路碰了我一下。我想,道句歉就行了。但她说了一连串对不起之类的,看见我一脸迷惑,又原谅我我错了的说个不停。15级的没说话。唉,她成绩实力在我们班很强的,我也没想到她会死。15级的说,你和她是朋友吗?不是。很久前我试着和她交朋友,但她总是说,你们都别靠近我。我马上就被吓跑了。很奇怪,感觉像故意的。不像。这人什么鬼事都做得出来。15级的继续听她讲他们班的八卦。过了几分钟,15级的又问:她自残过吗?啊,你怎么猜这么准。我之前亲眼见过,她用刀划自己左臂,上面全是血。
今天上午有一场模拟战。亚里早早起床,吃了一块饭团,加了一块巧克力。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了椎名和美美。椎名:今天起得好早啊。亚里;嗯。还有两小时举行模拟战。在宿舍里,她练习了一小时,主要温习各种术式。休息十分钟,喝了口水,在校园的草地上散步,直到篱笆边才停下来,转身走回去;坐在草地上,做腹式呼吸。亚里走回去的时候经过一株迷迭香,前几天开的花,她没有采。提前十分钟抵达准备地点,学生们三三两两聚着谈话。椎名和美美来了。亚里保持平常的微笑。美美:椎名这些天练习很刻苦的。别紧张啦!椎名:嗯。这次一定能进步。她转过头看着亚里。别紧张,亚里,专心自己就好了。椎名拍了拍她的肩膀,对她微笑。亚里也笑了笑,点点头。几分钟后,模拟战开始。亚里跳上树枝,四处张望,在两点钟方向发现了敌人,那只黑影向左侧快速移动。亚里缠斗了几分钟后解决了它。过程相当顺利,除了跳下树枝时滑了一跤,和有两次攻击没有击中。几分钟后,亚里解决了第二个目标。由于这次她对敌人穷追不舍,双腿已经酸痛乏力。干掉第三个目标的过程艰难不少。一开始,亚里站在高处。一个敌人贴地向左慢速移动。亚里认为它正在向后逃跑。跳下树干,疾速奔跑,差点摔了一跤。但敌人已来到高处。亚里向右侧闪避,右腿一软,打了个趔趄。左臂被攻击魔法擦过。疼,疼死了。她躲在树干后,大口喘气,想吐。她看不清,听不见敌人的方位,双腿像泡过硫酸疼得要命。她站起来。敌人出现在她左后方。她翻了个身躲下攻击。后背摔在地上,没叫出来。反击一次,没击中。敌人第二次攻击点燃了树丛,披风烧了起来。反击第二次,这回击中了。亚里攻击第三次,第四次,敌人被打倒在地。亚里蓄力,攻击,终于结束了。她脱下披风,踩在地上灭火。躺下,大口喘气,魔杖丢在一边。这时她发现左臂还在疼,出了些血。捂着伤口,低着头,走回集合地。椎名和美美在聊天。啊,亚里回来了!二人向她跑过来,看见她捂着左臂。快去找芙兰老师吧!没事,伤口不大的。你这次打倒了三个呢。嗯,但还是有些地方没做好。到了医疗室。芙兰老师检查她的伤口。啧,血流得有点多。不过也没什么,最多有点头晕。芙兰老师对她笑笑。包扎伤口,让亚里喝了一口药。她递给亚里一小瓶红药水。要是不舒服就喝一口这个。好了,回去休息吧,一点小伤而已。谢谢老师。亚里回到宿舍,所有人已经去吃午饭了。躺在床上,觉得饿得要命,但不想去食堂。左臂还在发疼。她自言自语:果然,练习这么多,自己就会练习到死,而不是干净利落地杀人。那么,因为什么呢?是消耗了太多体力?早饭吃少了?上午练习太久了?还是前几天练习太频繁了?或者是别的想不到的原因呢?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我还是在慢慢变逊的路上啊。她轻笑了几声。站起来,打开窗户,风吹得她冷静了一些。这时,她想哭,似乎和之前一样,但这次没哭出来。她数了数这几周哭的次数。祈祷时一次,第一周又哭了三次,第二周哭了两次,第三周,好像是下了几天雨,郁闷,哭了四次。第四周,她记得很清楚,还是四次,但周三哭了两次。这周还有四次。加起来一共十八次。她想,也许没有第十九次了。她站起来,拿出日记本检查,发现只记了六次。其中,第一周还是三次,第二周两次,第三周一次。第四周没有。她继续写:周二,晴,上午有场模拟战,虽然一个人成功打倒了三个,但失误明显,受了伤。如果椎名没那么在乎我的伤,大概和那个不治身亡的16级学生一样。亚里饿得胃疼。停笔,找出面包干与饼干,都已受潮。她随便吃了几个,没什么香味。继续写:小时候我还在海边,常常到沙滩去看大海,虽然海面上什么都没有,但坐在沙滩上,望着大海,深蓝一片,一句话不说,总是让人安心,觉得大海像……亚里写到这里,想不出用什么喻体,就望着田野,小镇,几乎不动的云。她没看到午饭的炊烟。最终,亚里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沙滩边,青兰站在海里。她说,亚里还是哭了,还哭了这么多次。亚里:嗯,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呢。青兰朝她走来,在沙滩上绊了一跤,被海水卷走。醒来,桌上有一盘午饭。她想,肯定是椎名和美美送过来的。她咬了口面包,想吐,只好喝粥。吃完饭,走到图书馆,借了《古代神话选集》,从头再读。时间这次变成了大海,漫过草地,漫过密林,比任何空气都要轻,不着一点痕迹,就像梦里的青兰。
昨天晚上阵亡的学生只有一位,玛丽克·德格罗特,17岁,编号17-12,是班里最开朗的女同学。由于她孤身追击敌人,没人知道她阵亡时的具体情形。学生们起初对此事感到惊讶,因为她魔法实力高超,16级时就在实战中杀敌,孤身追击也应该能活着回来。但是她的室友卡特琳·范登贝赫坚决否认了这种观点,她说,玛丽克·德格罗特不可能冒险一个人在黑暗中追击敌人,肯定是被敌人设了圈套而死。说这句话时,她的目光像被引燃的火药。学生们只好闭嘴。中午在食堂,他们继续谈论此事。那天傍晚,卡特琳·范登贝赫没有去食堂。第二天早上,有几个逃课的学生在校外发现了她的尸体。她穿着完整的校服,抱着烧了半边的笔记本,内容已无法辨认。校方立刻开始调查。经校医检查,卡特琳·范登贝赫没有外伤,死因为服用毒药,死亡时间是尸体发现前一天的午夜。老师们挑了一些可疑的学生审问,也没有结果。又审问了卡特琳·范登贝赫旁边几个宿舍的学生,她们说当时都在宿舍睡觉。一个十一点多待在走廊的老师说,当时没有看见或听见有学生在走廊里。老师问到一位曾经与玛丽克·德格罗特一起行动过的学生时,他说,有几次战斗,玛丽克·德格罗特比其他人多带了一瓶止血药。她说,我要一个人冲锋陷阵的。但我跟在她旁边,没见过她自己跑出去。后来,整理她们宿舍的学生发现,在卡特琳·范登贝赫的一本书里有一个戒指。她拿起来端详一番,马上放了回去。该案以卡特琳·范登贝赫自杀的结论结束。由于她并非战死,第二天的祈祷仪式上没有出现她的棺材。
被叫到时比预想中冷静。亚里摸了摸枕头下的信,起床,换好衣服,用冷水洗了脸,出门。椎名和美美探出头看着她。亚里,平安回来!嗯,一定能的。她嘴角的微笑的弧度和平常一样。到楼下集合。这次行动有30名学生,比昨天多5个,分为A,B,C,D,E五个班。亚里被分在C班。C班的班长是个17级的高个子男孩,编号17-24,他看见亚里时,长叹一口气。亚里:有什么问题吗,班长?他说,记住,别往人多的地点冲。亚里没说话,点点头。出发去前线。晚上能见度很差,为了不暴露行踪,所有人摸黑前进。亚里走得很慢,想做深呼吸,差点被草丛绊倒。她小声问旁边一个人,一次战斗一般持续多久?不知道。别说话。这时六个人各自分散。最左边的躲在树上,其他人躲在草丛里。亚里想,今天云比较多,可能会挡住月光。森林里一片安静。这时右边的D班处传来了声音。我方16-13先发制人。东北方向有敌人三次攻击。亚里前面传来了脚步声。左右两边都开始攻击。亚里闻到树木烧焦的刺鼻气味。她挥动魔杖,向黑暗中攻击一次,然后跳到高处的树枝,紧靠树干。各种呼救声,叫骂声,呻吟声,树木和草地的燃烧声,射偏的魔法发出的爆炸声,各种魔法发出的尖啸声。两个人在追击,一个被击中后掉了下去。有人向右边挥手。左边一条树枝被打断,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亚里全身开始发软。两点钟方向有四道光束。三点钟方向有两道光束。六点钟方向有爆炸声,有人呼救。四点钟方向有人死了。十点钟方向有五道光束,有人在追击。十二点钟方向有三道光束。一点钟方向有人逃跑,有一道光束。六点钟方向有骂声。东北方向,17-33被击伤左臂。北方向,16-25打死一名敌人。西南方向,16-31喝了止血药。东南方向,17-21重伤。东北方向,16-23三次攻击未击中。西北方向,两个敌人倒地。东方向,17-24摔死。有呼啸声,有倒地声,有人跳下去,有光束,有披风飞过,有人倒地,有东西爆炸,有人呼喊。一个敌人跳到树枝的前面,下一秒光束就来了。亚里想过各种死法,像青兰一样失血过多而死,从树上摔死,被火烧死,甚至被敌人徒手打死,或者像卡特琳·范登贝赫一样自杀,没想过被一道魔法光束穿透而死。尸体在半空中消失。早上,疲惫不堪的学生们回到学校,点名时划掉了莫德·亚里的名字。
昨晚阵亡的还有莫德·亚里,14岁,编号14-20,与之前战死的黎吉·青兰是室友。仅上过一次战场。后来老师们认为,莫德·亚里同学的魔法水平并没有达到参加实战的标准。由于接连发生了学生阵亡事件,14级的学生对此感到震惊与惶恐,有些学生变得畏惧模拟战,老师传达了上级的决定后,学生们才放下心来。这时他们已经忘了莫德·亚里与黎吉·青兰的死。她的两位朋友,都筑·椎名与卡嘉莉·美美负责整理她的遗物,后者在她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串类似护身符的首饰。据二人说,它被亚里使用过魔法,里面有一封信,曾赠送给其室友青兰。经检查,它未被拆开过。在祈祷中,该信被放进亚里同学的棺材。一同放进去的还有:一个用迷迭香编成的花环;一个用迷迭香编成的头饰;一本日记本;一本《古代神话选集》;一袋受潮的饼干。当晚,都筑·椎名与卡嘉莉·美美写了一封信,并在学校花园里将其烧掉。
椎名,帮我再拿几个止痛剂。好,芙兰老师!换一下13床的药!我马上去!跑慢点14级的!别撞到病床。一位护士对她说。你是哪里受伤了?左腿大腿。借过一下,借过一下!我会不会死啊……会不会啊医生?这次绷带怎么缠的痛死了。我没那个能力给这种伤就用修复魔法,药治得好你。是不是要吃午饭了?啊,你听见下课铃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能走路吗?嘿,醒醒!吃午饭了。除了装义肢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啊,椎名!哎呀,不要在这种地方跑起来!美美抱住了椎名,不管衣服上的血渍。椎名摸了摸美美的头发。今天上午还是很累吗?还好。走出门,有人对她们喊:让一下让一下!两个护士推着一台病床。椎名停下来。怎么了,椎名?椎名:应该是,死了。两人没说话。美美低着头走路。椎名:她昨天上午就在这里了。编号是17-16,躺在10号床。她没继续说。二人走进食堂。椎名:可是她上午状态明明那么好。美美:别再想那些事了,椎名……中午,二人没睡午觉,在花园散步。晚上,洗完澡。椎名给美美擦头发。今天还是一起睡吗?嗯,被椎名抱着,总是睡得很香。二人相视一笑。关灯,上床,什么都听不见,除了美美的呼吸声。椎名想:上周末,亚里左臂的伤还没痊愈时,她和我在图书馆读书。她指给我书上一张图,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这些都是什么?她说,这是一种原始复活仪式,需要特定的植物搭建祭坛,特定的动物作为祭品。以及足够的舞者,他们会一种神秘的舞蹈,书上说被一种古语言记载。还有,要观测天相,得出仪式的具体时间。她想:亚里怎么找到这种书的?她摸着美美的头发。她想起在枕头下发现的那封信。阳光照得它晃眼。还有,那本抽屉里的日记本,她看了前几页就合上了。她喉咙发紧。呼吸声剧烈颤抖。她想起医疗室里的气味,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混杂了各种魔药味,有甜的,苦的,绝大部分无法描述;各种血的气味,新鲜的,还有时间长了发酵后的;窗外空气的泥土味。不管伤员多还是伤员少,气味都不会变,因此她勤洗澡,喷香水。这时她想起来一个前线的故事。一个医疗兵疯了。他说,我看得见所有的花在走。报春花,丁香,玫瑰,法国蔷薇,其他的我认不出来。他说,真奇怪!怎么有我不认识的花呢?别人说,你就当过一年园丁,知道些什么!为他做体检的医生说,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精神病。由于第一次发现,症状未知。医生建议他洗冷水澡,心平气和,尽量遏制病情。于是长官放他去种花。每天一起床,他就去营地后那片花田。他说,刚种下去的花是活泼乱跑的小孩子;长了一半的是彼此拉着手跳舞的少女;快成熟的花就是做家务的农妇,像我的妈妈。一个月后,他的病情似乎有所好转。他走路有些发懵,嘴里嘀嘀咕咕。但是,不再说“我的花们正在笑着和我跳舞!”之类的话。第二个月,敌军进攻。他的花田被烧毁。之后没人看见过他。椎名翻了个身,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到底还能做什么呢?她把脸埋进枕头。过了一会,椎名睁着眼,看着宿舍,一片漆黑。她想,我应该是失眠了吧。有时,她觉得自己像手术台上的雏菊,像台风中的一滴水,吹到天上,落在海里,消失在水中,像时间本身,也像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