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展信佳

作者:亦之吱一吱
更新时间:2026-07-29 23:37
点击:19
章节字数:4552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十年,异国,此间种种。


摩挲着人,总要在人身上留下些痕迹。


旅居英国的十年,若说给林筱南留下了什么,大概便是换来了这副如细雨悠悠的慢性子吧。


初春的日出不早不晚,头顶的天空还隔着灰雾,透下鱼腹白,远一点的地方隐约浮出迷离的色彩,染了云霞。


背着手,踮起脚尖,踩过泥土。


与英国潮湿到发腻的不同,邶城的空气干燥得仿佛带着血腥,泥土里也凑不出水汽,砂砾的摩擦眼见着要迸出火星子。


这个随她出生又至成年的地方,变得难以适应。


回邶城后,林筱南左手臂生出一片皮炎,正巧地长在旧伤上,痒得厉害,还以为很快会消停,两个月了,还是瘙痒难止,仿佛在提醒她为什么会离开。


爷爷说,叶落归根,她总是要回邶城的。


林筱南哪里敢说,她原本没想过再回来。


回邶城后的第一次家族聚会,餐桌上热闹得诡异,一大家子快二十人,从桌上的酒杯聊到他国的战乱,话题不断,却是没人会问林筱南和姐姐为什么坚持住酒店,回来了还走吗,不走了想做什么,姐姐的腿脚恢复得如何,弟弟高中毕业后回邶城吗......


有些话题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藏起来才好。


走到湖边时,天已透亮了大半,黄草与青叶,枯枝与嫩芽,点缀零星的腊梅花。


初春的矛盾,共存着死与生,不似其他季节秩序过渡,激烈地从一端跨至另一端。


人们总在期盼新生,林筱南却怜悯死亡。


鞋尖穿过黄草与青叶,坳了泥土,干巴巴的。


看吧,冬天的雪化了便没有了,曾厚重覆盖的地方,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掺着寒的晨露,浸湿了鞋尖,漫过心跳、渗入呼吸,干涸的肌肤爬上一串散着冷气的小疙瘩。


林筱南从背包摸出一根线香,点燃后卡到腊梅树的枝杈上,她一贯用这个配方安神,快二十年了。


天气微凉,身体也跟着有些紧绷,隐约的痛觉在太阳穴处乱窜。


透过灰蒙蒙的香烟,林筱南的眼神有一些迷惘。


为什么走到了这里呢?好像只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鬼使神差地走着。


总归是会来这里的,就像她一定会回邶城。


林筱南的心里藏着一道身影,那个为舞台而生的人,追求极致的舞者,纯澈若雪的孩童,在日渐的孤孑与飘渺中,仿佛快要消失在人间。


初遇时,那人是悬于天边的一轮清月,孤傲却也真实地洒在大地上;现在呢,她带着寒波坠入了汪洋,化作水月亮,虽看似柔软了些,若掬一捧,却什么也捞不到。


近年来常见人说,她独出当世,乃谪仙人,她的舞蹈不似人间,她的身容供于神龛,她站得太高太高,已无人能出其左右。


可林筱南想的是,她也年岁渐长、伤病加身,若当凌绝顶时,林筱南怕她会一纵而下、粉身碎骨。


恐惧与拯救。


复杂的论证,清晰的目标,终极一生的命题,让她离开了邶城,也渡她回来。


她还没想明白该如何解那个人、这道题,只是今天这个时刻,林筱南想静静地等待,等她的日出来。


可日出后呢?是晴是阴,多云或雨。


揉搓着干燥的发尾,林筱南舒眉笑了笑,安神香烟趁着笑容、透过齿间往嘴里钻,在舌根酿出苦涩,从喉滑入心肺,惹得她咳嗽连连。


四月的邶城,该是倒春寒。


薛梦是邶舞的特聘教授,今天是她的授课日,林筱南站在她必经之路不远处的小湖边。


七点了,她向来准时,远远的便瞧见。


还是记忆里那身简约低调的改良汉服,脚下轻盈、步步生莲,如清风和雪吹进了水墨间,仿若闻到了熟悉的幽兰暗香。


突然地,她于拐角处停下,干净的背影修长挺直,墨黑的直发垂落薄肩,绕到唇边的发丝乱颤,玉指轻轻一拢,服帖地顺到了耳后。


是三月的风,拨动了湖水,吹皱了鼻息,抖落一地腊梅。


该上前问候吗,像停滞的十年不存在似的,仿佛那一晚她们如常告别,然后期待着次日的再见。


或是仍远远看着,像十年间那些还能感受到心跳的时刻,不打扰,只是悄悄地将思念藏起来。


多想唤她的姓名,将难掩的情愫涂在字里行间。


颤动鼻翼下的唇开开合合,终究没有发出声响,若唤她姓名,该用什么身份?卑鄙的背叛者,还是狠绝的刽子手。


看着那个身影渐行渐远,林筱南只是勾了勾嘴角,将无名无份的呼唤掩在眼眸的颤动里。


好久不见,我的大艺术家。


我们好似重逢于清晨。


~进回忆~两人视角


(13年前-2012年6月,沪城)


“所以说,我们剧院也要与时俱进才能迸发生命力,艺术也要推陈出新,这次机会正好,没有大宣传,新闻热点自己爆了嘛,大小姐你看,故宫文创就做出了声响……”


国家舞剧院的姜副院长引着路絮絮叨叨,林筱南搔搔头故意漏了步子,左手臂刚拆线的伤口还隐隐做疼。


深而长的伤口自手腕划向手肘,缝了九针,针脚里满是母亲的控诉与委屈。


她会在夜里抱着林筱南哭,诉说着母女间的相依为命,待天亮时,又将林筱南准备的早餐摔得满地。


她会在崩溃时给予林筱南一些无关紧要的伤,也会在清醒时一直说‘对不起,妈妈爱你’。


她会对着电话那端沉默的父亲歇斯底里,然后又涕泗横流地恳求原谅。


母亲从来都不是故意的,林筱南常喃喃自语,生病的人怎么控制得住呢。


可是林筱东不甚在乎母亲,她曾逃离过,再回家时,只想护着唯一在乎的妹妹,于心有愧的。


林筱南和姐姐前几日争执得厉害,都第一次动了气。


母亲的眼泪滴在林筱南嘴里,太咸了,怎么忍心看她破碎,便将她溺在自己的爱里。


姐姐怪她太软弱,爱母亲爱得失去了自我,病了的人就该去疗养院。


林筱南固执地认为,只有在家休养,母亲才有病愈的可能。


姐姐要她看清现实,碎了的怎么拼凑都不会复原。


林筱南不再接话,她无法说服姐姐。


她只是仍用自己的方式,拼凑这个家的碎片。


期末考后,林筱东要林筱南暑假暂时离开那个家,去过她自己的青春。


不是商量,是命令,或者说威胁,否则要将母亲送到疗养院去。


这是一场押解。


林筱东为她安排了暑期实践,跟着舞剧团全国巡演,做一个随团画师,将巡演的点滴用画笔记录,原画将用来二次创作文创产品。


也不知随了谁,林筱南有那么些绘画天赋,最爱水墨,奶奶便请了几位名家带教,几番磨练,说不上画得多好,寥寥草草里也能带几笔精妙。


两个月时间不短,姐姐也不会再让她插手家里的事。


既然如此,林筱南打算给自己放个假,轻松地做好暑期实践,先给姐姐一份心安。


只是刚好在路过的楼梯口停了两秒,望着延伸弯折的黑暗,林筱南闻到了江水与花香,有袭袭热风漏下来,伴着难以名状的隐隐诱惑,直挠得她心痒痒。


只一会就好,去她想去的地方。


三步并作两步跃入逼仄黑暗中,折了几个弯便寻到光亮,冲出去后豁然开朗,是剧院的天台。


热烈的江风迎面而来,舔着上唇咸咸的,额顶也冒出几颗汗。


星疏月朗,和着跨江大桥上的霓虹与照明,和着接连楼宇间闪烁的航空警示灯。


林筱南视线聚焦至不远处一个挺直的、洁白的、仿佛结着愁怨的背影上。


有人站在天台边。


水泥堆砌的护栏,镶着生锈的铁杆,斑驳的墙漆碎了满地。


那个背影融在这被遗忘的时光里,仿佛一碰便会消散。


薛梦习惯在演出热身前找一处僻静地方,从紧迫到连正常呼吸都奢侈的后台人流中抽身,在僻静处听时间沉淀的声音,就像她一会也需要将时光凝固在舞台上,找那一抹黏合所有观众心神的力量。


从未有人在这个时刻打扰她,争分夺秒的开场准备中,没有人有这份余裕。


当听到身后轻而慢的脚步渐进时,薛梦蹙了眉头,显示被打扰的不快,却也挑了眼角,有些好奇,这些常常得见的面孔下,还有谁也会藏着忙里偷闲的念头呢。


嗯?不是认识的。


眼尾处,一个长袖短裤一身洁白、扎着马尾、背脊挺直的小姑娘滑到了不远处的护栏边,和薛梦差不多的身高,却是能一眼看出比薛梦年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孩子气,勾起的嘴角上挂着偷藏小心思的顽皮。


点香了?在这天台上?


林筱南小心翼翼地靠近,在离那身影两三米的护栏处,从背包取出香插,点燃了特制的安神香,点香的动作温柔地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夜色。


并不是一定要点这支线香,只是随着风的方向,随着烟的指引,她想这是个完美的借口,能侧身闻一闻洁白的愁怨。


看看江面的船,看看路上的车,也看看身侧的人,是个微蹙着眉的姑娘,隐约画着精致的舞台妆,穿着贴身的舞蹈练功服,该是一会要参加剧演的人。


与后台里的匆忙不同,姑娘沉静得像一副山水画,青山抚绿水,微风染层林,笔尖一勾,野舟独钓水中月,挥笔洒墨,晨钟暮鼓鸟飞绝。


该是讨厌被扰了清净,静谧的脸上写着不悦,更察觉到林筱南炽热的打量,不禁在眉头加了几分重量。


似耗尽了耐心,姑娘欲转身离开,一阵江风,沪城临江的风又快又急,吹翻了线香。


林筱南倒是眼疾手快,本能地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错了几步,伸手握住逃逸的线香。


回过神来,又觉着这情境滑稽得趣极了,笑出了声。


姑娘受惊也愣了神,凝滞的时光下,一张脸才在月色中清晰。


好美的人。


斗转星移,枕梦而眠。


魂误入洛川,斯人惊鸿现。


薄云羞月色,星光缀雪颜,明眸耀夜珠,丹唇抵万言。


见幽兰生于空谷,万般人往,无一采撷。


香烟飘来时,辨不出成分,只是莫名地让薛梦的心安了一分,虽然想再多待会,却是该去热身了。


将转身走时,疾风凭空起,线香脱了香插的掌控,随着风,朝薛梦奔来,那小姑娘踉踉跄跄地也随风来。


薛梦愣了神,并不是被惊吓,顶级舞者的反射神经用来躲开线香绰绰有余。


她只是倏尔坠入了一眸清亮的水井。


琥珀色水面倒映的自己熠熠生辉,却第一次与舞蹈无关。


这个小姑娘在《枕边书》的后台闲逛,却不认识薛梦,真是奇怪。


如果无关舞蹈,我会是什么模样呢?有些好奇。


缓缓抬起的手臂,想要触摸井中的自己。


水声,风声,心跳声,咚、咚、咚…...


线香燃烧着时间,引着热气灼到林筱南手指,疼觉先自梦中醒来,“嘶......”


甩手丢开线香,低头舔舐指节,再抬头时,全然梦醒,姑娘身影已无处可寻,倒是姐姐的执行助理从门后钻出,“小姐,快入场了。”


心仍停留天台,无暇欣赏舞剧,坐在难求一票的首排,借着舞台灯光,林筱南急着将夏夜沪城的风画进图本。


江风与灯火、星月与楼宇、还有那一丝人间烟火绕着她的洛神,舞了一曲洁白的愁怨。


~出回忆~


(现在-2025年3月,邶城)


处理完教学工作已过22点,薛梦独自漫步校园,摸索着蜿蜒的小路寻到湖边,在今晨驻足片刻的地方,看到不远处的腊梅树。


走近时,她看到了腊梅树枝上被线香灼烧的痕迹。


还是同一款安神香吗,呵,她倒是念旧。


伸手触摸,恰似三年时光烙在她心里的伤疤,仍带着旧气味。


分明没有真切地看到,却无比的确信,那一抹晨光里的身影仿若还带着水墨清香。


这个人,消失得决绝,出现得自我,轻易得像一场游戏。


站在这里是又想怎样呢?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看着。


今天吗?3月28日,呵,她倒会挑日子。


眼眸的潮湿仅仅一瞬,邶城的干燥会带走所有水汽,冷冽的寒光卷土重来,比打在湖中的月光更孤寒更幽邃。


眼眸微收,大衣口袋里的手指蜷得指节泛白,怎么敢忘,十年前的零时,在她最不堪的恳求与挽留中,那个只会说对不起的人,是她一生唯一的耻辱。


对不起?呵,她两之间何来亏欠,本就从未有承诺。


薄雾隐去月光,也隐去薛梦的身影,清辉再探出时,了无踪迹。


月光照着湖边泥土上的香灰,泛着灰白的死寂,凉风吹过,已不剩多少了。


一个过客而已。


我们早已诀别于深夜。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