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沙滩,海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白天坐在车里的沉闷,被海风带走。
职业原因,我经常需要工作到很晚。毕竟白天开出租车,晚上在游客多的地方卖艺,两样赚的钱都不多。要想在这所城市生活下去的成本并不低廉,我唯一可以交换的只有时间。
暂且不提这些,我一屁股坐在沙子上,潮气瞬间蔓延到腰部。细细的沙子像是能动的一样,钻入衣服里面。
即使已经来了很多次,我还是适应不了这种感觉。时间很宝贵,我迅速从背包里拿出二胡,戴上墨镜便开始扯着嗓子拉客。
「帅哥美女们看过来,二胡表演马上开演了啊,有钱的捧个场,没钱光听也无所谓!」
「又是你啊,妹妹,今天又来了。」
三两个兴趣奇特,爱听我拉二胡卖唱的客人立马凑了过来。
「多谢捧场,多谢捧场。」
我没有吝啬客套话,这几个常常来听的可是我宝贵的收入来源之一。等到过来围观的人多了一点,我清了清嗓子,将二胡架在左腿上,让乐声随着指尖流出。
「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不会让我把你找不见。」
「可你跟随那南归的候鸟飞得那么远。」
「爱像风筝断了线。」
一曲结束,围观群众多多少少打赏了一些小钱。不过也有几个不仅不出钱,还躲在后面偷偷笑的。怎么?年轻女生戴着墨镜,一个人在沙滩上拉二胡,唱不属于自己年代的苦情歌有这么好笑?
好吧,我承认,确实有点幽默的味道。
整理了一下杂乱不堪的硬币和纸币,旁边几个打闹的臭小孩手上的手电筒晃了一下我的眼。还好戴上了墨镜,否则等会真要给我闪瞎了。再睁开眼睛,围观的人群忽然开始四散。
「走走走走走,围在一起干什么呢,这里不让卖艺啊!不许聚众啊!」
啊,糟糕…是这里的保安,要是被抓到的话,刚刚赚的生活费肯定会被没收。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手里的速度不断加快。
「又是你,之前就警告过你了。」
刚刚准备跑路,肩膀上就传来一阵力道。
「大哥大哥大哥,我一女生,你行行好呗。」
「上次也是这么说,你当我做慈善的。」
保安的视线落到我的二胡上,一副想要对我身家性命图谋不轨的样子。
「是啊,这位大哥,人家一出来讨生活的,干嘛跟她较真嘛?」
「来来来,收下这个,别计较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从包包里拿出几张红彤彤的东西塞给保安,他就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说了几句难听的就走了。
「原来,你长这样哦。」
女人笑得跟采了一朵漂亮花似的,摘掉了我的墨镜,在我的脸上肆意地摸了起来。眼睛,鼻子,嘴巴,眉毛统统被她薅了个遍。
诡异感代替了身体反应,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立刻拍开她在我脸上作乱的手。
她的手最后停留在我的眼睛下面,指腹从眼皮滑入夜色之中。
「淡淡的黑眼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天生的。」
「陈怜告诉我你天天在这装疯卖傻,你变了很多,以前可从来没有这么闹腾过。」
她缓缓地,将两只脚在沙地上左右摩擦着,接着借势原地转了个身看向月亮。银白色的光和阴影在她身上同时涂抹着。
「拉得还挺好听的,不过,眼睛上没东西就不认识了吗,陌澄?」
「现在的你,变得比以前稍稍有趣了那么一点。」
「江…江雨宜?」
『有趣』这个恶心的词把思绪倒回从前,将这个陌生的女人和记忆里眼睛上始终系着白丝布的女人重合。
以前我一直想看看她的眼睛。
但她不肯,现在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给我看。
和记忆里一样,随意至极。
我果然讨厌这个女人。
海风穿过夜幕与星星的缝隙拍在脸上,嘴角也仿佛粘上了一点咸味。
一时间,我知道自己应该抬起脚马上离开,可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恰好抑制着这个想法。脚后跟不停地在沙滩上反复摩擦着,被路人看到绝对会觉得我是个怪人。
「那我走了,姑且谢谢你,刚刚。」
沉默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搞笑的屁话,沉闷的感觉像一滩烂泥在胸口淤积着,但我终于能动起来了。
「明明很在意,却硬要装不在意的样子倒是没怎么变。」
「所以呢?就算我承认又怎么样。」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无地自容,一脸有所谓地辩解着无所谓的事情。但我已经不喜欢和她之前的那种相处模式了。
所以,不要拿出来这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这句刚想说出的话憋在嘴里溜了个弯还是没出去,最后我瞪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些什么。
她倒还是乐呵呵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一丝裂缝。
本就沉闷的心情染上了对她的不满,我加重了脚步朝我租来的车上走去。蹦跳的沙子钻进了我的鞋子。
我知道这很幼稚,但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其他发泄的方式。
直视前方大步地向前走着,后边也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还有她不知道在哪里学的跑调口哨小曲。
「这是你的车?你现在还开出租?」
话里没有平常一些人嘲讽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惊讶加好奇,大小姐就是这样吧。
「半夜三更,我要回家了,你打算跟着我车尾气后面跑啊。」
没有回头,借着路灯,对着出租车窗倒映着的脸进行着对话。
「怎么可能,我打个的啊。」
江雨宜从手上的小包来回翻了翻,又随手拿出了几张RMB,并且刻意用钱摆出了扇子的模样向我挥了挥。
「上来,地址。」
「府前花园那边。」
和她过不去,但我绝对不会和票子过不去,况且最近生意惨淡,刚好可以把房租交了。
「烟味?」
一上车江雨宜在车把手附近来回摸索着,估计在找摇车窗的按钮吧。凭借接待顾客的基本素养,我在驾驶位上帮她把车窗摇了下来。
「车上有时候会有抽烟的人,说了也没用,还要在车上吵来吵去。」
我把车火打开,引擎发动的声音让车里面抖了几下。
「所以你就顺其自然了?」
「打不过就加入呗,天天吸二手烟,多他妈亏啊,还不如抽一手的。」
说完,我低下头故意当着她面点燃了一根廉价的女式香烟,我有个怪癖,喜欢听按下打火机时清脆的声音,以及后续香烟开始燃烧的微小动静,这好像比烟瘾本身更让我上瘾。
吐出的烟雾在车内缭绕着,随后渐渐扩散到窗外。
「还是哈密瓜味的。」
她轻轻在空气中闻了闻,头偏向窗外浅浅车流来回穿梭的夜景,没有想象中的反应,让我有点失望。
「林灵和祁萱你还有联系吗?」
「断了。」
意料之外的名字,我也干脆地回答着。
「哦陌澄你真绝情啊,明明高中的时候不还都是好闺蜜,好姐妹的嘛,明明你帮了她们那么那么多,她们也很喜欢你。」
她刻意把自己的两根拇指彼此来回挤压着,眉毛耷拉下来,带了点阴阳怪气。
「关你什么事啊?你有我们学校毕业证吗?」
脚用力了一点,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吵。
「不说了不说了,有人生气喽。」
空气又沉默下来,谁都没有说话。瞟了她一眼,还是一成不变在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在发光的电子屏上快速按着,不知道在和谁聊着天。
「看得见的感觉怎么样?」
「刚开始觉得很新奇,现在倒也习惯了,这就是大家常说的习惯了就不懂得珍惜吧。如果像书上说的只有三天光明的时间,大概我的感受会更…深刻?」
她放下手机直勾勾地盯着我,说着一些很欠揍的话,总感觉她在意有所指些什么,我撇了撇嘴,后悔和她搭话。
「到了,府前花园,不送。」
我把车停在路边上,累了一天了,疲劳驾驶可不好,把她送到后先就地休息一下吧。
这样想着,又低下头,点燃了一根烟。
旁边的车门始终没有打开的动静,抽烟都抽不自在,我偏过头,传递不耐烦的眼神。江雨宜注意到我看了过来,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一样,开始说话。
「你,现在真的和那时候不一样了,非常非常有意思。」
「说完就赶紧给我滚。」
我嗤笑一声,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对这句话觉得非常开心,三天三夜都睡不着的那种。
「反悔了反悔了,果然那天我应该答应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直接把我嘴里燃到一半的烟头夺过来丢出去。
车内格外明显的一点火星被掐灭,陷入彻底的黑暗。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压住,过肺的感觉被一碰一吸的触感替代。
这天,在满是烟味的出租车上,我和我17岁的初恋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