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要吃过期食品

作者:叨叨刀
更新时间:2026-07-26 1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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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咖啡厅每晚八点半准时打烊,许盐换下甜点师兼柜台服务员的红白制服,走到门口将木质挂牌翻了个面,转身又溜回后厨。今天甜品柜里东西剩得不多,刚好还有个她喜欢的厚奶油水果切块。就是下午停了一会儿电,山城夏季骇人的高温短暂席卷而过,蛋糕一度化冻,口感说不定会变很差……

21世纪的春天已经过去,千禧年摇身一变成为一种漂亮的商业风格,许盐拿开蛋糕上故作矫情的糖渍樱桃,艳红的果子像男人对于初夜荒谬的想象。真恶心,她心想,樱桃什么时候长成这样过。

叉了一小朵蓝色的奶油花放进嘴里,已经有些冰渣的口感,不如她在制作时偷吃的那两口顺滑,海绵蛋糕胚也放了一整天,早就不及刚出烤箱时绵软。要是再陈放一个晚上,还比不上便利店里套着塑料包装的工厂量产品,不如趁早销毁,免得被当作过期食品投诉一通。老板是这么讲的。

许盐还记得她来店里视察时胸前艳丽的红宝石项链,在明黄的灯光下照出鲜血流动般的光泽,永远不会氧化,永远都漂亮。

据说是有钱人们追捧的鸽子血,这算不算作一种杀生?

也像樱桃,昂贵的车厘子,只有冬天才会从层层经销商手里进货到店,挖掉果核切成片,贴在巧克力戚风胚上,包装成售价不菲的限量节日蛋糕。每次切完这些深红色的果实都会浪费好多纯甜的汁水,许盐只能恋恋不舍地把案板端到水池里冲洗,看起来好像被稀释的月经。


今晚的蛋糕的确不太可口了,许盐撬出胚体中间的水果块,再挑掉保质期三年的罐头黄桃,吃一口马上会被丢弃的白心火龙果。一想到它们即将腐烂,反而增添了额外的甜蜜。

“今天都打烊了……”玻璃店门被推开,连带着风铃急匆匆响起,许盐有些不耐烦地抬头,看见女人一头微曲的黑色长发,绵延至发尾微微翘起。

“啊,陈小姐。”

抹了抹嘴角不存在的奶油,许盐悄悄将蛋糕托盘藏在身后的台面。她这会儿想起来后厨冷藏柜里还有个等顾客来取走的蛋糕,却不愿利落地直说,整个人忽然变得含蓄而礼貌,讲起了普通话:“有什么事吗?”

陈歆如还穿着商场里的工服,黑色连体西装裤裁剪利落,衬得她身段有点像模特。气质却温吞,旁人高谈阔论时她只偶尔点头,脸红的时候面颊边一颗小痣像晚霞里飞过的麻雀。一副不爱做主的样子,引得那两三个说媒成瘾的老太婆总要替她谈婚说嫁,可男人毕竟都是些歪瓜裂枣,她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扭头看着外面的街景,笑一笑便是拒绝了。

“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下班晚了。”她走到柜台前,低头摘下别在胸前的员工牌,许盐聚焦的视线拉回自己散漫的心意,“我来取昨天预定的蛋糕。”

荔枝与芒果,陈歆如爱吃时令,许盐就悄悄给她加很多。

拿出包装盒安放好小小的四寸蛋糕,许盐又从柜台抽屉里找出一套蜡烛看着她:“是过生日吗?”

是店员对顾客的例行询问,也是许盐出于私心的试探。但她总是微笑着摇摇头,拒绝的神情如出一辙,“我突然想吃而已。”


风铃再响起,轻而脆的声音像在给她离开的脚步宛转地裱花。许盐转回后厨,重新挖了一大勺沾着奶油的水果,饱满地塞进口腔。蓝莓的酸像眼球炸开,火龙果黑色的籽像痣,这批草莓又酸又白,毕竟是不应季了,吃起来脆生生。用的芒果与陈小姐订的蛋糕里是一样的,被炎夏催熟得快要腐烂的甜,近乎于迷恋。

许盐的味觉完全由此一种占据,脑海中随之浮现的是一双沾着果酱的手,手指因为黏腻而厌烦地甩了两下,几滴红色便飞溅到她脸上和唇边,香艳的草莓味。

她走的时候,是不是说了明天见?



“不是预报有雨吗?结果就这么闷了一天,蒸笼啊。”

简单打扫完卫生坐着公交摇回出租房,许盐推开窗户让空气重新流通,便瘫回软趴趴的旧沙发上打开手机短视频。

“据警方透露,近日有作案团伙流窜至我市活动,尚未归案,请广大市民注意外出与居家安全,保护自己的人身财产,如遇可疑人员,请立即报警。”

“多年尘封悬案或将揭开谜团?世纪之初沿海小镇全家自焚案背后竟与超自然力量密不可分,叨叨侦探讲诡秘疑案第32期……”

许盐感觉腰又在痛,随手捞了个猫咪抱枕垫在身下,整个人抵在沙发靠背上才舒缓了些。前两天偏头痛出奇严重,又撞上该死的痛经,家里的止痛药一股脑全吃完了,没被拉去洗胃也是好运气。

想了想,她划出短视频,点进外卖平台又下单了两盒药。人在痛与死之间的选择能够这么干脆吗?大概也是因为侥幸的存在吧。


“一分钟学会文玩核桃保养……”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见识到这个社会的厉害了……”

越刷越无聊,许盐从茶几上抓起遥控板打开电视机,随便投屏了一部老掉牙的恐怖片,趁着正片还没开始去厨房打开房东友情赞助的电热水壶。最近吃腻了泡面,她图新鲜买了几桶速食馄饨。

门突然被敲响,老住宅楼里咚咚的声音能在昏败的灯光里回荡上好几遍,烧水壶开始尖叫,许盐正拆开了包装在数一桶里到底有多少个小小的馄饨。

“外卖到了——”

“来了。”她刚走到门口要开门,身后的电视传出女人尖利的求救声,刹那中闪白的屏幕像闪电一瞬间照亮了屋子,许盐这才想起来,自己回来后一直没开灯。

她不由自主回想着手机里的新闻,打开暖黄的顶灯,室内的色调一下子温馨起来,才对着门外喊:“你放门口地垫就行,别挂门把手上。”

脚步声远去,许盐端着刚泡上的馄饨坐回电视前,决定明天去楼下看看哪里能捡到一双大码拖鞋。



桌上有只放了好几天的青苹果,许盐洗完忘了吃,再想起来时已经隔夜沾了灰,也懒得再冲一遍,索性弃置了。一直以来视若无睹,不知怎的,现在却忽然觉得它醒目得有些碍事,像个闹钟在不停提醒自己的懒惰。咄咄逼人的烂苹果。

她伸手抓起它往厨房走,预备拿菜刀剁成几块再扔进垃圾桶,好舒缓一下心里的烦闷。出租屋是个小小的方块,两步就能从沙发迈到厨房跟前,许盐莫名又犹豫起来,手腕间的珠串触感温润,都是死掉的木头。吃苹果可以是为了生存,那杀死一只苹果是出于什么?嗔?

不不不,苹果只是苹果树死去的孩子,哪来什么杀不杀的,自己顶多算是在分尸。

再说了,这必然是从前懒散的许盐酝酿出的结果,不恭敬不自持又如何,这种子埋下便留给以后的许盐吧,她反正也不甚在意。


胡思乱想半晌,再回过神时陈歆如已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草莓走出来了。饱满又匀称的草莓,红得瘆人,好像内芯已经成熟得软烂,下一秒就要烂掉,指甲轻轻一掐就会滴出血来。一定很甜。

歆如站在这里像出租屋有了第二扇窗,老旧逼仄的房子都变得亮堂些。她不知为何盘起了端方古典的发髻,厨房灯的顶光从背后打下来,头发落在地上的阴影像一只倒立的蝴蝶,睫毛眨一眨,原来她才是蝴蝶。两侧耳垂各别一只百合耳钉,质感那样仿真,许盐刚注意到时错觉以为她的耳朵和脖颈都已长成淡绿的茎叶。

“歆如姐……”许盐连声音都变成深粉色。

陈歆如体贴又暧昧地捏着一颗草莓递到她嘴边,许盐脸颊上有小小的蜡烛火焰在烧,眼睛朝地板回避,嘴唇又不自觉分开,这草莓里就算有蛆她也认了。


舌头刚碰到草莓尖尖,一直握着的青苹果却突然脱手落到地上裂成了两半,中间小小的黑色的籽核掉出来,随即就在地板扎了根。绿色的嫩芽一下子窜得老高,硬化成棕色的树干,许多侧枝迅速地伸出来又立刻断掉,留下一处处裸露的节疤,仿佛无法愈合的眼睛。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整棵树枝繁叶茂,所有的花开过又像雪坠落,所有的果实都成熟了。无数只青绿的苹果是无数个完美的坚硬的球体,从树上落下立刻挤满了狭小的空间,许盐眼前什么也看不见,身体被苹果挤压着,呼吸也成困难。陈歆如端出来的草莓个个被挤得炸开,殷红的汁液涂满清香的果皮,里面混杂着歆如的血。许盐猜想自己很快也要变成这样,这些苹果如同宇宙缓慢而无限地膨胀,必然将要把自己压扁再吞食。

嘭。

许盐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在沙发上醒来,手机短视频一直在旁边自动播放,她的脚还高高搭在靠背上,身下垫着抱枕,两手不自觉紧扣,这要是给解梦的人看到能滔滔不绝扯上一个小时。

她困惑地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腕,又看向茶几,馄饨盖子翻开,里面一个个小馄饨被热水泡得滚圆,胀起来像一只只气球要飘走。青苹果还好端端立在盘子里。许盐默默拿起来,也不去想有没有苍蝇爬过,连着果皮便啃来吃了。

没什么特别的口味,蔫巴巴的,也不怎么甜。



今天的工作和往常没差,许盐早上九点闭着眼睛进后厨换上制服烤点泡芙,胚子都提前挤好存在冷冻柜里相当方便,凭心情抹两个蛋糕放进冷藏,再拿出昨晚的巴斯克一番装饰后切块摆好,到中午就开门了。

工作日来咖啡厅的大半是闲人,点杯便宜的美式就能吹着空调玩上一下午,何乐而不为?反正她那点死工资还不至于替阔气的老板操心营业额,漫不经心背过身撕开一包速溶咖啡粉。


快两点的时候,外面太阳正烈,陈歆如走进来,又坐了靠窗的老位置,扯一张纸巾轻轻擦干额头上的细汗。见许盐没过来点单,便朝她招招手。

许盐还当她今天又是来这相亲的,拿起老板那为了追求复古潮流而设计繁复毫无重点的菜单走出柜台,看一眼她对面的空位:“是还在等人吗?”

“这么热的天,哪里有我等人的道理?”陈歆如半开玩笑地讲道,也不去看那菜单,笑盈盈抬头望着她,“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许盐吸一口气,跟上小学时语文课被老师点名抽起来背课文一般,被人注视的紧张感变成沙子漫上喉咙。

“呃,有茉莉青提巴斯克,今天现做的奶油切块有青苹果蜜瓜和复古樱桃,饮品……就还是平常那些。”

她说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俯身小声补充道:“樱桃的不好吃。”


这么一下子凑近了,许盐才发现陈歆如今天戴了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真假品质看不出来,但配上她蓝色的亚麻裙子,真真切切就是一片海。

陈歆如很容易就被她逗笑,临窗的位置本就明亮,她眼睛弯起来,睫毛细细的投影颤抖着落到卧蚕上,“那要一块青苹果蜜瓜。”

从胚子到奶油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许盐看着托盘想了想,又自作主张在侧面贴上小小几颗银色的星星糖片,也许她会喜欢。


“我今天轮休,小区又正好检修停电了,要是在这坐一整天会不会不太方便?”陈歆如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好像只要许盐两手抱胸,威严地开口说不,她就当真打包蛋糕转身回那光亮的烈日下去。

“完全没关系的,别的客人也经常这样。”许盐努力调动自己锻炼不足的脸部肌肉,尽量做出最自然的表情。生怕她多心,也怕自己露馅。

陈歆如便又感激地笑起来。

她有那么多种得体的笑容,让人被拒之千里之外时也不生怨,偶然受到偏爱心里则美得无以复加。许盐冒犯地猜想,蒙娜丽莎可能只是对此的一种戏仿。



波浪在心里一阵一阵,拍打在无聊繁琐的工作上渐渐平复。到了晚饭时候,店里的客人散得差不多,剩下陈歆如还拿吸管慢慢嘬着许盐送的气泡水。

门在这时被猛地推开,一个气势汹汹的中年女人拎着蛋糕盒直冲柜台,“喊你们厨子出来,老板也来!”

许盐预感不妙,一个月几千块钱累死累活又上前厅又下后厨的,怎么现在客服的活也落到她头上了。她直起身子,暂且摆出认真的样子,预备先周旋一番,毕竟要是真吃投诉了还得从自己工资里扣。

“是我们的甜品有什么问题吗……”“就是你,你这一头海龟似的绿毛!”

她绞尽脑汁想出的客套话还没讲完,女人却恍然大悟,怒气冲冲地指着她,“我要投诉的就是你!”

这是……大清遗民来找茬来了?事关审美,许盐一下子不乐意了,她自己在出租屋那个小小的暗卫里调了好几遍才试出这样漂亮的藻绿色,一点点灰调充作水草的阴影,外面的发廊还不好拍胸脯说有十足把握呢。

许盐皱起同样漂染过的眉毛,摆足了年轻的做派:“现在大街上各种各样的发色多了去了,能染头发还能染眉毛腿毛腋毛,姐你要是为了这种事来为难我一个小店员……”

“染了头发就能掉在我幺女的生日蛋糕里吗!”女人说着翻开蛋糕盒子,“你看看这么一根长长的绿毛,要不是今天来看到你我还以为苍蝇拉的屎呢!”

……哦。


见店里也没有别人出来打圆场,女人转身就要走,“你等着吧,我要把你们店告到工商局。”

“诶诶诶别啊,”许盐有点心虚,“实在不好意思,我赔你两百吧。”

见她离开的动作没停,许盐在心里计算着自己这个月的开支,肉疼地闭了闭眼,挽留道:“那两百五……不是,三百!”

三百块算不上什么正式的赔偿,但不用去走麻烦的申诉流程,也足够再买两个这样的蛋糕了。女人冷哼一声打开收款码,“反正我是不会再来你们这了。”

送走倒霉的客人,许盐纠结地摸摸头发,她的确会偶尔摘下帽子,可要是一直捂着的话,再精心打理的头发也会变油的。


默默坐在一旁听戏的陈歆如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又考虑到许盐的颜面,努力绷紧嘴唇,小心翼翼抬头看她一眼。

许盐对于她的在场后知后觉,尴尬得脸红,弯腰从玻璃甜品柜里夹出两个马卡龙端到座位上,“实在不好意思让陈小姐看笑话了,这是一点补偿……”

她讲这话的声音小,语气轻又低,偏偏陈歆如觉得好玩,还不放过她,调侃地问道:“这里面不会也有你漂亮的头发吧?”

“不会的不会的,”有了前车之鉴的许盐不敢开玩笑,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是预制品。”

“可惜了。”陈歆如轻叹一声,又想到什么,微笑着伸手过来,轻轻捋顺许盐的发梢。

许盐愣愣的,只在庆幸昨晚睡前洗过头。头皮却突然刺痛一下,她怎么……直接上手扯断了自己一根头发?

漂过的发质始终比不了原生,即使用护发素保养也像海草泡了盐水。陈歆如将那丝长发绕着圈缠在指尖,鼻尖还凑近闻上面残留的洗发水香气。

许盐快受不了了,想逃回柜台后面,又想留下来含住她手指。

陈歆如终于适时开口:“我只要两百哦。”

“陈小姐……”,许盐从前没发现她还有开玩笑的爱好,无奈苦笑,“我薪水都要赔光了。”

“那,要不你关门后陪我回家吧,一个人走路好无聊。”陈歆如随意一抬手,将黑发收拢在颈后,露出光洁的耳垂。

许盐从刚才开始就反应不及,晕乎乎一点头:“当然可以……”

完全被套路,完全拆屋效应,完全心甘情愿。



市区的夜晚绝对谈不上冷清,打卡的游客遛狗的市民拉客的司机,夜宵聚集的街道上,烧烤的孜然火锅的红油都和二手游烟混在了一起。许盐怕让人久等,随便擦了下桌面便锁门出来了,至于别的嘛,都留到明早再说吧。

“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名字。”陈歆如走在靠马路的一侧,一盏盏路灯接续,缓慢晃过她的影子。

“啊,我叫许盐,就是做菜用的那个盐。”

其实她的制服上一直别着一枚小小的工牌,边框画着曲曲绕绕的花纹,花体字像巧克力融化拉丝。

也是老板的手笔,开业前专门找人设计一通,就为了赶这复古又甜蜜的时髦。许盐早就觉得这样不容易看懂,今天算是印证了。

“家里人希望你做厨师?那你这职业方向还蛮符合的,就是口味上有点偏差。”

“他们随便取的而已,这个字也没什么含义。”

“你要是生在我们老家,取这种名字可能会被大海卷走哦。”

“诶?”

话聊到这许盐想起来了,陈歆如口音就不是本地人,以前爱给她介绍劣质男嘉宾的阿姨在店里打电话介绍情况,好像说是沿海来的,但柜台离得远了,总之听不真切。

“海水就是咸的呀,海底还全是厚厚的盐层呢,这里不也是海退去后才变成的盆地吗?说不定你的名字真是这么来的。”

“歆如姐,”许盐自作主张改了口,试探地问,“那你见过海吗?”

陈歆如听这话有点好笑,转头看她一眼,“你爬过楼梯没?”

那就是了。许盐脑海里默默描画出陈歆如站在海边的样子,翻着白沫的浅浪像一长排小鸟,踩着碎步不停轻啄她脚踝和裙摆。

“你的头发也好像海底的水草,飘飘绕绕的,看起来又软又顺,被勾住就跑不掉呢。”

“歆如姐还会潜水吗?”许盐真的好奇,她至今没有亲眼见过海。

“不会,”陈歆如摇摇头,“我们家没那个条件,也没做下海的活计。”

“是有一年夏天,我贪凉生了病,爸妈带着妹妹都去祷告了,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

陈歆如忽然不往前走了,路灯把她影子拉得长长的,亚麻裙子下摆被夜晚的热风一吹,好像在涌浪。

“到中午我饿得醒过来,想下床看看厨房还有没有我妈煮的花生汤,一睁眼,海水就扒着睫毛钻进来,我们家不知什么时候已泡在海底了。水母绕着我床边的台灯打转,花里胡哨的彩色小鱼慢悠悠地游,我看到它们在吐泡泡,才发现自己没法呼吸。我的肺像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子,被挤压得受不了就感觉要破掉。天花板把射下来的光都给封死了,窗外有飞行器一样的鲨鱼来回巡梭。我其实水性不好,想从门口游出去,又笨得被水草缠住了脚。

“海底的养分大概很足,那水草绿油油的,又肥又嫩,妖娆地裹着,我还以为那是一双女人的手。

“许盐?”

“啊……”许盐缓过神来,“歆如姐,这是你做的梦吗?”

陈歆如迟疑地摇摇头,“太真实了,我醒来时在诊所病床上输着液,还咳出了好大一块盐呢。我以为那是海里结出的盐块,但我爸非说是生病喝的盐水没化开,我才在梦里被呛着了。”

“他们还说是我平日里对待神明不够诚心,也不愿意多去礼堂亲近姊妹兄弟,所以领了这次的教训。”

“你们那是什么神?妈祖不这样吧?”不知怎的,提到这一类事情,许盐总会有些紧张。

“要真是妈祖娘娘就好了。”陈歆如低头,双手短暂地合拢扣紧,许盐离得这么近也没听清她嘴里念的什么词。

“在天保佑的要真是那位慈悲的好妈祖,我们这一家也不会死。”


许盐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从小在播客里听太多灵异故事,以至于此时忽然很想探一探身边人透明的鼻息。

她僵硬地瞟一眼陈歆如垂头的侧脸,表情平淡,却因为美丽而徒添几缕悲伤。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话题转得太突然,她又实在不敢多问,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吉祥话。

歆如入迷了似的,压根没理她,只接着往下讲:“吃完晚饭,我爸说是要洗碗,结果进厨房把煤气灶开到了最大,把教会发给他的那些胸花和符文挨个点燃,转头往我和妹妹身上扔。我们吓坏了想往外跑,可是妈妈早就锁上了门,挥着礼拜时吃圣餐用的叉子不让我们靠近,还不停大声高喊,说这是七百年一次天赐的福,有勇气先跳进火里的才能做太阳。

“火一直在身后烧,妈妈讲的话都被烫得融化。妹妹吓得大哭,很快就被灰烟呛死过去,可我只觉得好热。

“开门出去沿着马路跑三百米就是渔港,那里海水闻起来有点腥,风大浪头却不高,去那站一会儿回来,浑身都是鱼的咸味。

“我怎么能在海边被烧死呢?”


她讲话声音有点抖,许盐听得难受,很生疏地张开手臂,轻轻环抱她。

陈歆如没制止也没回抱,只将下巴抵在许盐肩上,继续小声说:“妈妈喊得太用力,很快也晕过去了,所以我拿走她的叉子,在厨房门口戳烂了爸爸的脖子。”

“……”许盐低头盯着她纤细的脖颈,那一串珍珠扣在上面,像宽松的锁链。

“最重要的是你逃出来了,”许盐努力保持着理智,“信了神圣飞升那一套,他们也是受害者。”

陈歆如却忽然从她怀里退开,手掌紧握仿佛捏住了一把精心擦拭过的银质餐叉,嘴唇依旧勾起无害的微笑。

“不,神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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