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走了一个,又一个。
听着走廊里那仓促远去的、属于某个倒霉蛋礼仪教师的脚步声,我抱着手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修剪得一丝不苟、却也死气沉沉的花园。
阳光很好,却照不进我心里分毫,唉,这些无聊的礼仪师,总是撑不过三天。
父亲总是这样,乐此不疲地为我找来这些所谓的“导师”,指望他们能将我打磨成符合他心意的、温顺高雅的贵族小姐典范。
他们教导我如何更优雅地执杯,如何更标准地行礼,如何用最得体的微笑掩饰所有真实情绪。
当然,我学得很快,快得让他们惊叹,仿佛我天生下来就是一块千金的料。
但我知道,他们背后都说我傲慢、难缠、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或许是吧,但我只是觉得无聊,无比无聊。
而无聊,往往是最锋利的毒药。
那些刻板的礼仪像一副沉重的枷锁,而他们,包括我的父亲,都想把这副枷锁焊死在我身上。
『作为▇▇家的千金,你应该这样』
………
真是无趣
今天,又和往常一样,父亲一如既往地不知道从哪找来了礼仪师,让我接见……
他明明知道的,无论来多少个,结局也不会改变……
脚步声再次在长廊里响起
啊,真是麻烦,一个又一个,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在我还没来得及打量走来的人影时,对方的声音就先视觉一步飘进了我的耳中
「贵安,妾身名为卡佳·希萝卡瓦,从今天起我将陪伴您左右」
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我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打量她,不是想象中那种古板严肃的老妇人,也不是战战兢兢的年轻女孩。
她行着无可挑剔的屈膝礼,姿态优雅却不见卑微,脸上带着淡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但最令我在意的,是那一头有些突兀的银发………这让我想到一个我曾在一本来自东方的古籍上见过的词语——“白川”,是啊……那头银发……就好似泛着洁白月光的河流流过夜晚……
不过,无论头发再怎么特殊,她也不过是一个带着手铐的人罢了,这种故作姿态真让人反胃……唉,被所谓礼仪束缚的人啊,我可不想变成她那样。
「姿势倒是标准……不过」
我轻哼一声,刻意让语气充满挑剔
「你们礼仪师唯一值得夸奖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我等着她像前人一样,要么惶恐地辩解,要么试图用更夸张的奉承来讨好我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是如此,在他们的眼中没有托莉娅的存在
……来吧,快这么说吧,这样我就能赶走你了,快吧,快说吧,道歉也好,奉承也罢……总之,给我个理由打发你吧
但我没有等来我想听的话
她只是直起身,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安静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难搞的学生……其中参杂着,我认知之外的东西………
我有些意外,也……稍微提起了一点兴趣,虽然只有一点点。
「那么小姐,你现在要领着我去哪里呢?」
我转身,裙摆划过一个冷漠的弧度。
「带你去看看琴房,希望你的音乐鉴赏力比前几位强些」
走在前面,能感觉到她无声地跟在身后。
琴房空气中漂浮着松香和旧木头的气息,这是我少数能感到放松的地方。
「小姐的音乐不需要无知的听众,放心吧,这里只有我一人」
她轻声说,关上了门,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们二人,以及那台,母亲曾演奏过的钢琴………母亲………母亲………我………罢了……………没什么,我……过得很好………嗯,我有在学习做一个好孩子的………母亲……我……可能有些累了……还请允许我……休息一下……就一下……待我,演奏完以后……这首,你教会给我的歌。
我走到那架昂贵的三角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黑白琴键。
然后,我突然用力按下一个沉重的低音,琴弦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小姐,不必在意,自己演奏则好」
我的心微微一动。她倒是……比那些人聪明些,以往的那几个傻子,巴不得让父上听见他们对我的夸赞或者指导……唉……
「你倒是……有点意思」
「不过,我就看看你还能伪装到多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我可以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将指尖重新放回琴键……一段复杂的,带着我内心所有烦躁与抗拒的旋律流泻而出。
这是我的语言,我的世界,外人根本无法理解,这琴声,乃是我对他们的控诉,也是我,唯一能发出来的声音。
「知道吗」
我一边弹奏,一边几乎是带着恶意地说
「前几个老师听到这里就会打断我,然后加以自以为是的纠正,切,真是可笑」
我刻意加入了一段更加急促和不和谐的变奏。
来吧,像他们一样指出这音乐的“缺点”吧,来吧,展示你那所谓的“正确”………你不过是和那些人一样罢了………
我等待着,等待着她像其他人一样,皱着眉头说
「这段感情处理不够细腻」
或者虚伪地称赞
「技巧很好但旋律可以更柔和」
但她没有
她站起身,面对着我,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鼓起了掌。
这是在奉承?还是嘲讽?……不……这种眼神………………
琴键还在微微震动,最后一个音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海里……
我抬起头,看见她朝我走了过来,在空中飘荡的尘埃里,我有些看不清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乌黑的发梢垂在肩侧,我知道的……她一直是那样,从我诞生于这世上,再到她的离开……
她朝我微微一笑,嘴角只是浅浅地扬了一下,随后………
『托莉娅,你真棒,这就是我们的歌了』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冲动涌上了心头……这句子我记得,我不可能忘记那一天………
我的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东西,我颤抖地张开了嘴
『母………上……』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我就撞进了那个怀抱里——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我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碎。
我瞥见了她的秀发………
宛如仲夏的夜……
月亮升到槐树顶上,薄薄的,于黑夜之中高挂……我听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细细的,凉凉的——那是一条小溪,从坡下的石头缝里淌过来,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明晃晃的,泛泛地亮着,像谁把一小段银河铺在了地上。
母亲……看来时间让你也有了白发…………
…………不………溪流……那溪流为何………不……
母亲…………母亲离去时……还未曾有过白发……那,这白色的川流……
「小姐……我不是你的母亲」
月亮与那光矫揉在这无尽的黑夜里,像一滴墨落进温良的水,那些碎银子似的亮斑慢慢晕开,散掉。溪水的泠泠声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沉进一种更厚的安静。窗框的影子重新清晰起来,黑漆漆地框住一小块白日。然后是琴谱架,是琴键上那道熟悉的,被无数次翻页磨出的浅痕。
我仍在这里,在这琴房里……
接下来的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方才那只不过是一场白日梦,确确实实在白日的幻梦。
而在这梦里,我竟把一位礼仪师当做了母亲………
我猛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裙摆,试图掩饰突如其来的慌乱。
「真是……虚伪」
这话说得毫无气势,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察觉到的……不可言说的感情。
我逃避着她的眼神,我害怕那双眼会把我带回到那个遥远的午后………
但她没有因为我的失态而惊讶,反而慢慢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神秘
「小姐,你的演奏里,有着一样东西……」
她轻轻抓起我的手,重新放在琴键上。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却异常坚定,她的手指插进了我的指缝……我竟一时忽略了这是多么的失礼。
「……我认为,你能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像我这样的人?她是什么人?我猛地想抽回手,却在她的话语和触碰中失了力道,反而碰响了几个杂乱的琴键。
「失礼!」
我站起身,猛地抽回手,然后放在胸前不停摩擦,就像是要洗掉被粘上的污秽那般
「你、你根本不明白……你又懂什么!」
我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也不明白自己此刻混乱的心绪。
「不,我明白的……」
她不为所动,甚至掏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枝
树枝?完全意义不明?我几乎是要呵斥她出去。
但她接下来的动作让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嘘,小姐……仔细看……接下来,不要去否定……你要去,相信你的眼睛……去感受,感受存在……以及……你的爱与思念」
她挥动了那根树枝。
然后,奇迹——或者说,魔法——出现了。
钢琴键,自己动了起来。
没有人在触碰它们,但它们却开始自行演奏,而演奏的……正是我刚才演奏的,本该只有我和母亲熟知的曲子………
美妙的音符自主地跳跃、交织,充满了整个琴房,就像…………母亲曾经所演奏的那样……
我后退了两步,小腿撞上了什么,但我感觉不到疼。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自行起舞的琴键,呼吸都几乎停滞。
「不可能……」
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这究竟是什么巫术……」
「小姐,去相信,不要否认,如果没有爱,就看不见,但若是有爱,就一定能看见……小姐,去相信。」
她的声音像咒语,缠绕着我。去相信?相信什么?相信这违背常理的一幕?相信……我内心深处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被视为“天马行空”的幻想?还是说,让我去相信……一个虚幻的幽灵……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键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她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小姐,这件事,还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微笑着说,眼神深邃
「这是我们的秘密……来,拉勾」
我看着她那根伸出的小指,犹豫着。贵族小姐不该做这种幼稚的动作。
但……
我最终伸出了小指,轻轻勾住了她的。
「这样就行了吧」
我低声说,感觉脸颊在发烫。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缔结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盟约。
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又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小姐……我从你的曲子里,听见了爱……也就是,人类所说的魔法」
爱?魔法?
「小姐,我想你小时候也有和人偶对话的经历吧,我所说的就是这你已经忘却的魔法」
这句话,猛地打开了我记忆深处尘封的匣子。那些能与人偶对话的下午,那些能听见花朵低语的清晨……那些被我父亲和现实否定了无数遍、最终被我自己也强行遗忘的“妄想”……
「简直是胡说!」
我猛地转身,长发因为动作过快而甩动,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该走了!」
我逃跑似的快步走向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冲击和……一丝渺茫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她,卡佳,这个神秘的导师,她看到了。她不仅听到了我琴声里的东西,她还展示了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她提起了“爱”,提起了“魔法”。
最重要的是………她让我想起了母亲………
要不就是我是个疯子,要不就是她是货真价实的魔女…
……
走到茶室门口时,我忍不住用余光瞥了一眼跟在我身后的她。
她依旧带着那抹平静的微笑,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的心,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