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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挪动身体,腿下就会有摩擦沙砾的声音,却没有任何触感,闪烁的篝火照亮了地面,在黑暗裹挟的狭小空间中,我靠着石壁,将手伸向噼啪作响的柴堆。
随着呼吸,一团白气从面前升起,静静地飘过头顶,消失在阴影中。
贴在皮肤上的岩石一寸一寸地剥夺着体温,皮肤上微弱的战栗没有停息的兆头,不断向体内扩散着,渐渐地连伸向火堆的手指也开始颤抖。
看着摇曳的火光,我忽然间觉得无比乏力,身体止不住地往下坠,眼皮变得沉重。
火光在我的眼中忽近忽远,仿佛在慢慢离去,光芒照亮的地面不知不觉中变成了长条状,从那已经变成遥远的星点的地方延伸过来,触碰脚尖。
吃力地拖拽身体,肌肉中剩余的力量全然不足站立,膝盖在地面上拖着,每当锋利的石块滑过小腿时,脊背便像变轨时的列车那样猛然抽动。
我瘫倒在地上,不知爬行了多久,身体的重量压迫在胸口,气体艰难地钻入肺叶,湿冷的感觉像细小的生物般钻入腹部,不停扭绞着。
拼劲全力抬起额头,火光已然变为硬币大小。
从嘴唇边微微呼出两团水雾,像是笑了笑。
喘息之间,异样的震动落入耳中,在身后一望无际的黑暗中,传来了幼子的啼哭声。
哭泣声在岩壁间弹跳着,无比遥远。
我缓缓睁开眼睛,黑暗的梦渐渐褪去。
在凝成一团的模糊中,一些青色和白色的团块逐渐被辨认出来,在两束透着晨光的黑色发丝间,一双清澈圆润的双眼散碎地注视着我,被发丝分割地七零八落的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任何折痕,是无比稚嫩而不似成年人的脸。
我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将视觉的神经唤醒,再次睁开眼睑,被巨大的矩形玻璃围绕的室内,一个身着水手服的女孩子站在空旷的地板上,昂起的下颌上方点缀着可以从中看见一点牙尖的双唇。
领子下的丝带失去光泽,拧巴地系在一起,她的背后是浸泡在淡蓝色空气中的街道,一干二净的路面上偶尔驶过几辆轿车,临街的餐厅还没有亮起招牌,对角的便利店发出辉光,店员正趴在柜台旁小憩。
又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慢慢地转过十字路口,直到经过店面后才缓缓加速。
木制的地板嘎吱鸣响。
不知是自己还是她发出的声音,身穿水手服的少女眨了眨眼,在半拍后看见我埋在双臂间半睁的双眼,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随后荡开头发,用细碎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便转身向角落处的桌子走去,坐在一把已经被拉开的椅子上。
她坐得十分拘谨,像蜷缩成团的小动物。
精神稍微清晰了一点,我望了望挂在墙壁顶端的时钟,指针交叉在一个有些难以置信的角度。
双手在脸上清脆地拍了两下,我轻轻咳出喉咙中淤积的空气,捏了捏脖子上的皮肤,用不怎么响亮的声音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将吧台上的杂物收进低端的抽屉里,拿起菜单和笔记本,向那个角落走去。
女孩的手臂盘在桌面上,她细小的五指捏着手肘,在那附近的袖口被捏得皱巴巴的,听到我向靠近的脚步声,她微微把低垂的头偏向一侧的玻璃,玻璃上昏暗的倒影中,女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人行道的石砖,她的牙尖咬在嘴唇上。
看着她,我的心绪有些不安,犹豫片刻,我弯下腰将菜单轻轻递到桌边,换掉了平时接待客人的语气,用普通的语气。
“早上好。”
“早上好。”
女孩的声音清晰而微弱。
“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
她的目光注视着菜单。
如果持续下去的话,她或许会被误认为一座雕像,即使和生硬的大理石相去甚远,但这个孩子身上却切切实实地给了我这种感受。
也许只有一小会儿,我好像觉得她维持了很久都没有动。
女孩从水手服的袖子下伸出手,木讷地将印着菜单的纸卡揽到面前,低着头看着。
她的头顶没有摆动,手也只是按在菜单上,大概过了十秒左右,一个细弱的声音从稀疏纤细的发丝间渗出来,像是在询问。
“这个,酸黄瓜三明治……可以么?”
一只手指压在早餐栏的第一条上,她的声音稍微有些起伏,说完便离开了桌子,任由我将菜单拿走。
“嗯,当然可以。”
清晨的空气潮湿又阴冷,我看着街道远处的公寓,一排排漆黑的窗户嵌在水泥墙上,只有两三扇透出光芒,更远处的积云比天空的颜色还要深暗,日出附近的地方被染成蟹壳的灰色。
吧台后的墙壁上挂着两件围裙,我提起左边的那件穿在身上,系紧身后的带子,从侧门走进厨房。
扶在厨台旁边,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耳鸣嗡嗡地响了一阵,连三分钟后就恢复正常了,我拧开水龙头,接起清凉的水扑在脸上,镜子中自己的素颜露出直白的疲惫,我勾了勾嘴角,用手抹平昨夜留在脸上的痕迹。
再次拍拍脸颊,看上去好多了。
我走到厨房里侧,拉开了埋在墙壁上的电闸,灯光马上充斥店内,并伴随着一点细碎的声音。
挂在厨房门口的帘子下依旧可以看到那个女学生的腿,白皙的双腿垂在地板上,深色的制服鞋藏在椅子与桌子的四脚后面。
还没睡醒吧,我这样想着摇了摇头,准备去冰箱里拿食材。
我从纸袋中抽出一根新鲜的面包棍,将它切成三段后横着分开,抹上奶酪碎与调味黄油,然后送进预热过的烤箱里,趁着这段时间将香料与配菜切碎,把火腿切成宽大的薄片,依次夹在滋滋作响的面包片中,我将三份中的一份留在烤箱中保温,另外两份用牛皮纸垫在托盘上,接着取出两只杯子,在里面倒上热过的牛奶,最后端着满满的盘子走向大厅。
我把自己的那份放在吧台上,回头一看,那个女孩还坐在同样的位置,于是我向角落的方向走去,在桌边弯下腰,将盛着早餐的托盘轻轻放在她的面前。
“酸黄瓜三明治和牛奶,牛奶很热,小心烫口。”
她看着我脸庞的眼睛有些闪躲,或许是小圆桌的座位间过于狭窄,她双手的五指在面前交叉着,睫毛下方的皮肤有些泛红。
“谢谢。”
“不客气。”
生涩的声音从她薄薄的嘴唇间呼出,但当她将新鲜的三明治含入口中时,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遮掩的笑容。
像取食的小猫一样,静静地将手伸向盘子,慢慢吃着。
回到吧台内侧,我拉开平时休息用的高脚椅坐下,对着自己那份咬下一口,然后喝了一点杯子中的牛奶,咸味和奶香在口中此起彼伏,将清晨的阴暗驱散了一些。
一边吃着,我一边将目光落在窗前的少女身上,稍渐明亮的日光还没有完全照亮她的五官,轻盈的光在她的睫毛间跃动。
不知是高中生,还是初中生呢?这种时间并不适合这样的年龄。
又深深咬了一口三明治,抬起头时发现自己和她对上了视线,女孩吃得更慢一些,手中还剩下小半个三明治,这样看着不禁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我低下头迅速吃完剩下的一角面包,然后拿起装牛奶的杯子一饮而尽。
晨风还有些冰冷,接着饱腹的温暖,我堆起双臂,将头部深深陷在里面,倚靠着吧台。
这是我熟悉的姿势。
高中的课堂上经常用这样的姿势偷懒,大学的午后偶尔也会在图书馆这样小憩,对我来说,这样是最放松的姿势。
数十年的时间中无数次呈现姿势如同朝圣般慰藉我满身的疲劳。
简单地抱紧身体,依赖下沉的重力,坠入无梦的沈眠。
再次睁开双眼,空白的阳光已经布满咖啡馆,惊醒后,我想起收银的事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环顾四周,但其实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一目了然了,座位空荡荡的摆在原位,餐盘也不知去了哪里,那个女孩没有消失,只是在我面前的吧台不远的地方坐着,向我这边看着。
缀着黑发的明亮的双瞳没有躲闪,清晰地倒映着我的影子。
“您看上去很累呢。”
谨慎的声音掺杂着空气,我尝试挺直脊背,关节嘎吱作响。
“啊,是啊。”
声音粗砺,我望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成样子的姿势正在被看着,连忙坐好。
“啊,呃,抱歉。我睡了多久?”
“睡了多久呢?”
没有看时间,而是重复了一下我的话,接着看着我。
“大概三十分钟吧。”
我望了一眼时钟,分针滑过了一个半圆。
“这些是钱。”
“啊,谢谢。”
女孩推了推摆在胸前的一小堆东西,那是一张纸币。
将纸币存入收银机后,我把对应的零钱找给她。
女孩规矩地伸出并拢的双手接触硬币,收入钱包,她微微倾斜身体向我鞠了一躬,随后轻快地摆了摆手。
“拜拜,姐姐。”
说完便推开店里的玻璃门,向外面走出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揉揉眼睛,眼皮下还泛着干涩的感觉,不禁让人怀疑刚才的一切会不会是一场梦。
青色的百褶裙在斑马线上方随风晃动,她的身影向着街道一隅的空白走去。
我呆滞着看着那身制服消失在转角后,回过神来。
“你啊,在想什么呢?”
自言自语着,脱下围裙。
实在没有追出去的理由,这么想着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也没再做些什么了。
以防万一,我出门看了一眼挂在门旁的挂牌,木制的挂牌老老实实地翻在“未营业”那一面,写在一旁小黑板上的营业时间也没有被露水泡掉。
嗯,看来并不是昨天弄错了。
只是那个孩子进来了而已,应该是我忘记锁门了。
“啊,夏目小姐!”
正在我疑惑时,身后有人叫了我的名字,回过身一看,原来是附近的邮差大叔。
“哎呀,早上好,今天格外早啊。”
“早上好木村先生。”
“有您的信件。”
说着,邮差从挎包中抽出一张宽大的白色信封。
道谢后,我将它带回咖啡馆。
读着读着,便失去了力气。
七点的时候,心结来到了店里,距离营业时间还有一小会儿,她拿下围裙,将挎包挂在空钩子上,向我打招呼。
“早上好椿希。”
“心结……”
并不需要注意,她发现我的样子十分不堪。
我连回应她的力量也没有了,倒在吧台上,靠手肘与小臂支撑住头部。
“椿希……你怎么了?”
“啊,对不起,心结。”
我有些不知所措,纠结着语言,这时忽然觉得脸旁贴上了温暖的东西,抬起头,发现心结捧住了我的脸。
“椿希,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么,好么?”
“心结,我。”
我无力地抬起身子,将抓在手中的信纸摊在桌面上。
“这是……?”
满脸担忧的椿希露出不安的神色,我将手按在那张密密麻麻布满黑字的纸上。
“这是父亲的律师寄来的文件……心结,我……”
明明没有抽泣的感觉,声音却在我的喉咙中变得无比梗塞。
“我父亲他,好像去世了。”
心结捧着我的面颊,没有说什么,她的身体离着我很近,体温十分柔软。
“啊,我……”
我不知该怎么办,只是犹豫地将手臂环绕住心结,将她抱住。
“椿希。”
她念着我的名字,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即使是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也变得无比轻柔。
“心结,我。”
我好像变成孤身一人了。
那张纸上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我没有勇气告诉心结。
我闭上眼睛,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心结怀抱的形状渐渐映出。
像微弱的灯光似的慢慢摇曳。
“心结,今天可以拜托你看一下店么?”
我依靠在她的肩上,轻轻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