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脑后的辫子一甩一甩的。
我跟在后头,踩着地上龟裂的柏油缝隙,像小时候一样——不能踩到线以外的地方,踩到就输了。
「走慢点嘛。」
「是姐姐太慢了啦。」
她停下来,转过身倒着走,歪着头看着我。
「姐姐腿太短了。」
「是你腿太长了。」
「那不还是姐姐腿短嘛。」
她带着笑说完,转回去继续向前走着,辫子甩过来,差点扫到我脸上。
我们走在一条很老的公路上,路两边是长满青藤的废墟,偶尔能看见半块招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啃得只剩轮廓。
我不记得这条路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尽头。但她走得很有信心,好像前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我们。
也许真的有吧。
我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和她一起走的了。
我记得她很小的时候,还不算长的头发随着小小的身子晃晃悠悠,哭着要我抱。也记得她第一次自己扎头发却扎歪了,气了一整天。
但这些记忆是不是我的,我说不准。
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一面镜子,只映出她的过去,却没有自己的。
「姐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小时候扎不好辫子急哭了的事。」
「才没有!」
她捂住脑袋,好像我正要在她头上动手一样。
「你现在也扎得一般。」
「骗人,我今天扎得特别好。」
她伸手摸了摸辫子,确认它还在。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柔和的、像被水洗过的光晕映在看起来很高的青空下,照出她的影子。
我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
她忽然停下来,我没刹住,下巴撞上她的后脑勺。
「干嘛突然停下来啦。」
「前面有条河。」
她指着前方。
路的尽头,一座桥断成了两截,桥下是一条河,不宽,水很清,河底的石头清晰可见。
「要过去吗?」
「又没别的地方可去。」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不是「只能走这条路」,是「只有这条路」。
这听起来差不多,但其实不一样。前者是选择,后者是命运。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剩下一条路的?
我不记得了。
○
过河的时候,她脱了鞋,赤脚踩在水里。
「好凉!」
她缩了一下脚,又伸回去。
我在岸上看着,没有脱鞋。
「姐姐不下来吗?」
「我飞过去。」
「哇~」
当然是开玩笑的。
桥在中间截断,但两端中间裸露出的钢筋还连在一起。
我尽可能迈大脚步踩着钢筋走到对岸,鞋底都没湿。她在水里慢慢地走,低着头看脚下的石头,偶尔弯腰捡起一颗,看一看,又扔回去。
「捡到什么了?」
「不知道,圆的。」
她把手举起来,朝我这边晃了晃。
离得有点远,我看不清,阳光反射在那东西上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辰被她捏在了手上。
到对岸的时候,她两只脚冻得通红,却还是笑嘻嘻的。
「姐姐看,这个。」
她摊开手心,一颗灰白色的鹅卵石,圆得不像自然的产物,像被谁打磨过一样。
「好圆喔。」
「送给姐姐。」
她把石头塞进我的口袋,拍了拍手,溅起几滴水花。
「走吧。」
我摸摸口袋里的石头,本应是冰冰凉凉的,此刻却遗留着些许温热。
我们继续走着,她依旧走在前面,沾染了水汽的鞋在地上留下脚印,印在干燥的路面上,一个接一个,像某种暗号。
我绕开那些脚印,不忍心踩乱。
「姐姐饿吗?」
「不饿。」
「我饿了。」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掰了一半递给我。
「我不饿诶。」
「万一待会儿饿了呢。」
我接过那半块饼干,很硬,在掌心里有些硌手。
她用两只手捏着那么小的半块饼干,一边吃一边看着我的脸。
「看我干什么?」
「姐姐好漂亮。」
「夸我也没用哦。」
「欸~」
我戳了一下她的脸,软软地陷下去一个坑。
「水没了,待会儿要找水。」
我的手指被忽视了,莫名感觉有些沮丧。
「刚才不是有河吗。」
「……姐姐想喝河水吗?」
「开玩笑的。」
「笨蛋姐姐。」
我不知道前面有没有水,但我觉得她选择的路前面一定有什么。
她从来不会走到没路的地方才回头,而总是在路将尽未尽的时候,突然转弯,走进另一条我们都没看见的路。
我跟在她后面。一直都是。
○
我们在一座废弃的车站里过夜。
车站不大,候车厅的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缺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她在墙角铺了防潮垫,又翻出一条毯子,盖在我们身上。
「姐姐睡里面,靠墙。」
「为什么?」
「因为风从那边来。」
她指了指碎掉的窗户。风确实从那边来。
我们并排躺下,但还睡不着,于是两人都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上面。
天花板上曾经挂时刻表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剩几根电线垂下来。墙上的地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画着一些我从未听过的地名。
「姐姐,」
「嗯?」
「你说火车还会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铁轨断了。我们之前路过的那段,忘了吗?」
「哦,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火车去哪里了?」
「谁知道?大概就是停在那里了吧。」
「停在哪里?」
「停在以前。」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热,一下一下地落在我脸上。
「姐姐,」
「嗯?」
「如果火车来了,我们要不要坐?」
「坐吧,车站不就是为了让人坐车建的吗。」
「如果火车要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那就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如果它永远不停呢?」
「那就永远不下车。」
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因为我自己的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姐姐好随便。」
「是你先随便问的。」
「我没有随便问,我很认真的。」
「那我也是认真回答的。」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更轻,像一根头发搔了搔我的脸。
我们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又开口。
「姐姐冷吗?」
「不冷。」
「我冷。」
「还是我睡外面吧。」
「不要。」
她把毯子往自己那边拽了拽,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最后缩成一团,靠在了我怀里。
我轻轻抱住她,一边脸抵着她的头。
「好一点了吗?」
「嗯。」
她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黑影。
那些电线在风里轻轻地晃,像钟摆,但没有钟。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已经变得凉凉的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过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睡着——也许我从来不需要睡觉。
但我还是闭上眼睛,因为她在旁边闭着眼睛,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
早上,我们被鸟叫声吵醒。
「不认识的天花板……」
「在说什么?」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我伸手帮她理了理,她乖乖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姐姐手好凉。」
「是吗?」
「是不是该戴手套了。」
「大概吧。」
天气已经变化无常,可能昨天还热得像走在火炉里,今天就变成了冰箱。
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副粉色的手套,递给我。
她有两副手套,一副粉色一副蓝色,粉的给我,蓝的自己戴。
我不记得这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但每次她递给我粉色的手套,我都会自然地戴上。
我们收拾好东西,走出车站。早晨的空气很干净,带着一点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钢筋水泥打成的空壳被晨光照成浅金色,像画里才有的颜色。
「姐姐,今天往哪走?」
「你想往哪走?」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我看着前方的路。路分岔了,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左边那条看起来更宽,右边那条更窄,但远处好像有一片树林。
「右边吧。」
「为什么?」
「因为那边有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好看。」
她没再问,只是向右拐去。
我跟在她后面。她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一样,很轻松的步子,辫子一晃一晃的。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闪一闪的。
「姐姐。」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不记得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我是天才。」
「只有笨蛋才会说自己是天才。」
「好过分……」
声音故意做出沮丧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在笑。
不知道名字的鸟儿的叫声从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路跟着我们。
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这条路,不记得这片树林,不记得任何一个没有她的地方。
我的记忆是从她开始的,她小时候摔跤哭鼻子的样子,她第一次自己扎辫子的样子,她踮起脚尖够书架的样子,这些我记得很清。但在这之外,什么都没有。
像一本被人撕得残缺不堪的书,剩下的纸页上只有她。
这不正常。
这当然不正常,但我不愿意想太多。
○
树林里有一条小溪。
她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
「不是不能喝河水吗?」
「这是溪水。」
「有什么区别吗?」
「溪水干净。」
「是吗……?」
我表示怀疑。
但我还是蹲到她身边,捧了一点送进嘴里,很凉,有一点点甜。
「比昨天的好喝。」
她用手腕擦了擦嘴,动作很豪迈。
「昨天的不好喝吗?」
「昨天的有一股铁锈味。」
「幸好我没喝。」
「为啥?」
「不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背包里的空瓶子拿出来,灌满水,拧紧盖子,再放回去。
「姐姐,你说水是从哪里来的?」
「从山上。」
「山上的水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天上。」
「天上的水呢?」
「从海里。」
「海里的水呢?」
「从河里。」
「那河里的水呢?」
「从山上。」
她瞪了我一眼,我觉得很可爱。
「姐姐在绕圈子。」
「哪有。」
我一只手环着膝盖,另一只手伸进小溪里,用手指弹着水花。
「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走了很久很久,才到这里。」
「和我们一样吗?」
「和我们一样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们要和它说谢谢。」
「说什么?」
「谢谢你来这里,谢谢你这么好喝。」
她对着溪水鞠了一躬,然后转头看我。
「姐姐也要。」
「为什么?」
「因为它也走了很远,和我们一样。」
好吧。我也鞠了一躬。
溪水哗哗地流,没有回答,但我觉得它应该听见了。
我们在溪边坐了一会儿。她把脚伸进水里,我坐在旁边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她脸上画着忽明忽暗的光斑。她闭着眼睛,好像在听水声。
「姐姐,」
「嗯?」
「如果我以后不见了,你会找我吗?」
「会。」
「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找到为止。」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她睁开眼睛,看着溪水。
「可是姐姐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找我?」
这句话刺了我一下,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漏出去了。
「我知道你在哪里就行了。」
「在哪里?」
「就在我旁边。」
她笑了一下。
「那我不见了的时候,姐姐就看看旁边。
「说不定我一直都在。」
她没有说「我不会不见」,她说的是「你看看旁边」。
也许她知道些什么,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她说的。
因为如果她真的不见了,我能做的确实只有看看旁边——那个她曾经在的地方,也许她还留着一点什么,一颗圆石头,半块饼干,一副粉色的手套。
这些就够了。
○
我们在一个山坡上过夜。
坡上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干粗到两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有一小片空地,刚好够铺垫子。
她躺在垫子上,躺在我旁边,仰头看着树。
「这棵树活了多久了?」
「很久吧。」
「一百年?」
「可能更久。」
「一千年?」
「大概吧。」
「好厉害。」
她从树叶的缝隙里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几颗的时候,就忘了前面数到哪了,又重新开始。
我躺在她旁边,也看着星星。
「姐姐,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们很远。」
「远就不会掉下来吗?」
「远到掉下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
「那我们不在了之后呢?」
「那也不关我们的事了。」
「好不负责任。」
「关我们的事才叫责任,不关我们的事叫别人的事。」
「可是没有别人了。」
她说得对。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们。
星星还在天上,一颗一颗的,中间隔着遥遥的黑暗。
它们也很孤独吧。那么远,那么亮,但谁也碰不到谁。
「姐姐,」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我们说说话吧。」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
「你小时候有一次摔跤,膝盖破了,哭了一整天。」
「你怎么还记得?」
「你还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就记得很疼。」
「你当时非要我给你吹吹,说『姐姐吹吹就不疼了』。」
「我真的说了?」
「嗯。我吹了,你说好像好了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现在摔跤,姐姐还会帮我吹吗?」
「你不会摔跤了。」
「万一呢?」
「那就帮你吹。」
她笑了,星星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们又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树叶沙沙地响,像很多人在小声说话。
「姐姐,」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想做,但因为我想做,所以你做了?」
「没有吧?」
「我不信」
「就算你说不信……」
我也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是我为了她而做,但其实我自己不想做的。
她侧过身,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里。
「姐姐太惯着我了。」
「有吗。」
「有的。」
「那就当做有好了。」
头发被轻轻地扯了一下,不疼,有点痒。
「那你现在说一个你不想做的事,我们就不做。」
我想了很久,但是想不到有什么不想做的。
她去的地方我都想去,她想吃的东西我都想吃,她想看的东西我都在看。
「想不出来。」
「骗人。」
「真的。」
「那你帮我想一个。」
「你帮我想。」
「我在问你。」
「我在让你帮我想。」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气又笑。
「姐姐是笨蛋。」
「欸~?」
「最大的笨蛋。」
我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很软,很暖。
○
第二天早上,她的手套少了一只。
蓝色的一只。她翻遍了背包,没有。又沿着昨晚走过的路找了一遍,也没有。
「可能掉在河边了。」
「不可能,我记得我戴着的。」
她蹲在地上,把鞋子脱了,在鞋里翻。
理所当然的没有。
「……不可能在鞋子里吧?」
「算了,不要了。」
她站起来,满脸悲壮。
「会冷的哦?」
「不会。」
「会。」
「不会。」
我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戴我的。」
「那姐姐呢?」
「我不冷。」
「你手一直是凉的,还说不冷。」
「本来就是凉的。」
「那更不能给我了。」
她握住我的手腕,把我脱下来的手套重新戴回去。
「我还剩一只」
她拿起剩下的一只蓝色手套,戴在一只手上。
「另一只手呢?」
「这样就好了。」
她牵住我,比我小一点的手乖巧地蜷在我的掌心。
「这样我们都有了。」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走吧。」
「好的船长。」
船长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着,我为了护住她的手被牵引着跟了上去。
○
我们又走了很多天。具体是多少天我没有数,也不想数。
路过一片向日葵田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向日葵都低着头,已经过了花期,瓜子被飞鸟吃得差不多了。
「来晚了。」
她做出沮丧的样子,虽然我没听出来她真的有在沮丧。
「那就明年再来。」
「明年它们还会开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它们每年都开。以前是,以后也是。」
她没有说话。风吹过向日葵田,干枯的花盘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音。
「姐姐,」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醒不过来,你会怎么办?」
「那就等你醒过来。」
「如果一直醒不过来呢?」
「那就一直等。」
「等一辈子?」
「等一辈子。」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来,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姐姐不会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等你不是浪费时间。」
她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那如果我醒过来了,发现姐姐不在了呢?」
「我不会不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你不见了让我看看旁边。那如果我不见了,你也可以看看旁边。」
「看什么?」
「看我还在不在。」
她站起来,把那根狗尾巴草递给我。
「给你。」
「给我干嘛?」
「帮我拿着,等我醒了再还我。」
我接过狗尾巴草,握在手心里。草茎有点湿,是她叼过的缘故。
「那你要快点醒。」
「嗯。」
她笑了,眼睛里映着向日葵。
我们没有再说话。她依旧走在前面,我依旧跟在后面。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踩着她的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
我想起她问过我的那个问题——
——「姐姐,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不想做,但因为我想做,所以你做了?」
有。
有一件事。
我不想存在,但因为你需要我存在,所以我存在了。
这不是我想做的,但你想,所以我就做了,而且做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不想不做了。
我握着那根狗尾巴草,跟在她的影子里。
她不知道这些,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知道,她回头的时候,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