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白鸽

作者:流星x
更新时间:2026-05-22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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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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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莉西亚,是个无用的人。

被父亲视为耻辱,被兄弟姐妹轻视。自己根本不够格作为洛舒阿尔家的长女。

所以,落得今天这般田地,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代表洛舒阿尔家,加入王国的探险队。」


「如果能顺利回来,你将被奉为家族的骄傲,亦是整个王国的骄傲。」


菲莉西亚的父亲——阿尔芒·戈弗雷·洛舒阿尔,与菲莉西亚有着同样的银发。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微垂,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说道。

根本听不出他的情绪。


「我知道了,父亲。」


可菲莉西亚并不是个无知的人。

她很清楚,被塞进这支探险队究竟意味着什么。


特萨若斯,被神秘色彩所浸染的『秘宝之岛』。自大约两百年前起,就有无数狂热的探险家对其趋之若鹜,但至今也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

如今,在与敌国阿尔巴交战的时期,康斯坦齐亚王国官方根本不可能有闲心真的派出一支官方探险队,去进行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荒诞探险。


也就是说,这本就是一次有去无回的旅程。


但菲莉西亚还是答应了父亲的要求。

因为,她想要以此获得外界的认可。


若真的有去无回,那自己这条没用的命搭在那里也不会有人在意。

可万一……万一奇迹降临,自己活着踏上了归途,那菲莉西亚便终于能向所有人证明——她也是能做到些什么的。


「很好。那么——」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三声不轻不重、间隔精准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这是菲莉西亚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进来吧。什么事?」


阿尔芒微微蹙了蹙眉,被打断的不悦在眼底一闪而过,但他还是招呼来者进来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悄然推开,生有一头深海般蓝色的长发、身着女仆服的少女踏进了屋内,然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艾薇……」


菲莉西亚心中微颤,看向了女仆——艾薇。

艾薇仍挂着那标志性的温柔微笑,与菲莉西亚短暂地交汇了一瞬视线,随后从容不迫地转向了阿尔芒。


「家主大人,非常抱歉,我不小心听到了二位的谈话。」

「这点稍后再追究,先说正事。你来做什么?」


面对家主锐利的目光,艾薇的表情仍波澜不惊。她平静地、甚至有些逾越地与阿尔芒对视着。


「——您这是要送菲莉西亚大人去死,对吧?」


沉默。


菲莉西亚惊愕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在她的记忆里,艾薇总是以温和的态度对待一切人和事,永远行止有度,绝不会将任何尖锐的矛盾直接挑明。

所以,艾薇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我只是命令她履行家族的义务,加入探险队。虽然确实有一定的风险,但也并非绝无生还的可能。」

「家主大人,您不必遮遮掩掩了,在场没有人不清楚事实究竟如何。还是说,作为高贵的洛舒阿尔伯爵,您想要保全最后的体面?」

「……唉。」


阿尔芒试图挽回颜面,可艾薇毫不退让。


伯爵终于眯起了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只突然露出獠牙的温顺宠物。


「艾薇,你平常明明是个很有分寸的仆人,我不清楚你突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在这件事上出头,能给你带来什么实质的好处吗?」

「呵呵,看来家主大人一直都误解我了呢。」


艾薇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毫无温度。


「我只是为了能一直留在洛舒阿尔家,理所当然地服侍菲莉西亚大人,才表现得像个好仆人的。如今事关菲莉西亚大人的生死,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尽管整个家族、整个世界都不在乎,但艾薇在乎。

菲莉西亚至今也弄不明白,为什么艾薇会如此无可救药地偏心于无能的自己。但五年的朝夕相处,这份溺爱早已成了她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种人去死心塌地的?」

「侍奉的意义,从来都不在于主人的能力如何。也许,我偏偏就钟情于这样的菲莉西亚大人呢?」


艾薇曾于无数个深夜对菲莉西亚温柔地诉说过,究竟是菲莉西亚的哪些地方让她如此中意。

菲莉西亚没法很清楚地理解那些话,更何况其中还包含了菲莉西亚自己所讨厌的部分。


可如今,当着父亲的面,再次听到这般浓烈的情感诉说于口,菲莉西亚还是忍不住脸颊发烫。


「就算如此,菲莉西亚她自己也同意了加入探险队。」

「是吗?」


艾薇将视线投向菲莉西亚。

菲莉西亚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理解菲莉西亚大人做出这个选择的动机。但是,这并不能作为您提出这个无理要求的理由。不过我也清楚,我不可能改变家主大人的决断。」

「既然清楚,就快点闭嘴出去。如果你不再插手,我可以当作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所以——」

「所以,我要跟菲莉西亚大人一起去。」


…………


「……诶?」


一声极其微弱的惊呼,从菲莉西亚苍白的唇间溢出。


就连阿尔芒也罕见地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艾薇对菲莉西亚的感情之深已经到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程度。

这也正常。毕竟,艾薇从来没有在他人面前这么露骨地表达过自己的感情。


「……不,艾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蠢话吗?」

「我非常清醒,家主大人。就算去送死,我也要跟菲莉西亚大人一起去。」

「我不可能同意这件事。你今天的僭越还罪不至死。艾薇,你是个优秀的女仆,我需要你继续为洛舒阿尔家发挥价值。」


在这一点上,菲莉西亚难得地与父亲站在了同一阵线。

菲莉西亚当然不希望艾薇和自己一起去送死。对菲莉西亚来说,艾薇也是自己重要的人,她希望艾薇能活得好好的。


「当然了,作为我服侍的家主大人,您不可能同意我的擅作主张。所以,我辞去女仆一职就好了。」

「……什么?」

「您难道忘了吗?我并不是被抵押来洛舒阿尔家的,我有自己选择是否继续工作的权利。我只需要说服我的父母就够了。到那时,即便是洛舒阿尔伯爵,也无权干涉一个自由平民的选择了,不是吗?」

「…………」


阿尔芒彻底被噎住了,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确实,艾薇是蒙雷男爵家为了攀附权贵才被送来洛舒阿尔家当女仆的,她并不是洛舒阿尔家的所有物。

所以,她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


「艾薇!那个……」


情急之下,菲莉西亚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你不用陪着我到这种地步的。我……我希望你能拥有自己的幸福,所以,不要再把我当回事了……」


菲莉西亚试图劝阻艾薇。

但她大概也清楚这是徒劳的。


「非常抱歉,菲莉西亚大人。唯独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听从您的命令。」

「艾薇……」


艾薇对菲莉西亚温柔地笑了笑,随后微微垂下了眼睑。


「……简直不可理喻。如果你执意要寻死,我无话可说。但我会再给你一些时间考虑,要是你回心转意了,仍然可以像从前一样继续在洛舒阿尔家服侍,我不会追究你任何责任。」

「感谢家主大人的宽宏大量。不过,我的决心不会有任何改变。」


阿尔芒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有,请您放心,关于您让菲莉西亚大人加入探险队的真实原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那么,请恕我先行告退了。」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后,艾薇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退出了房间。


怔怔地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雕花大门,菲莉西亚感到心情十分复杂。






启航的日子。


港口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康斯坦齐亚民众挥舞着手臂,为王国的荣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发自内心地为这场「光荣探险」感到血脉贲张。狂热的民族主义,煽动了民众们因战争和重税而压抑许久的心。


维斯佩拉站在艉楼的最高处,耀眼的金发随风飘动。

她听着众人的欢呼,像一个被钉在黄金十字架上的完美祭品,得体地微笑着。


特萨若斯,位于康斯坦齐亚海外的某片常年被迷雾笼罩的危险海域。

两百年来,还从来没有进入那座孤岛的人出来过。

随着岁月流转,特萨若斯逐渐成为了探险家们心目中的传说,人们都认为那里埋藏着无价的宝藏。一批又一批狂热者前仆后继,但结果是要么被神秘力量所阻挡,要么进去之后再也出不来。


康斯坦齐亚的当权者们当然不傻。他们从没想过真的要派人去攻略那个吃人的地狱。


特萨若斯有一条极其诡异且绝对的铁律:它只允许年轻的女性进入其中。正因如此,王国只召集了十名符合条件的少女,让她们聚集在了这艘名为「白鸽号」的船上。

这些少女们身份各异,大多互不相识。但她们既然会登上这艘船,就代表着至少有一个共同点。

维斯佩拉也不例外。


被政敌构陷,被畏惧权柄跌落的父王亲自舍弃,最终登上了这艘船。

拥有高贵血脉的康斯坦齐亚第一公主,当然不能被粗暴地推上断头台。不过没关系,那些贵族们有的是办法。登上白鸽号,就相当于变相被判处了死刑。


维斯佩拉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如今的她,早已没有了对权柄的欲望。

但作为王国的公主,作为探险队名义上的领袖,她还是必须为自己的政治生涯,宣读最后的悼词。


就连死亡都必须被华丽地粉饰。


「这是一次前往秘宝之岛的『光荣探险』!此次远航,必将为伟大的康斯坦齐亚带回无尽的财富与荣耀,它将让每一位忍饥挨饿的王国子民重获幸福,为我们彻底碾碎蛮夷阿尔巴提供无坚不摧的利剑!子民们啊,为白鸽号的启航欢呼吧,为康斯坦齐亚的永恒而自豪吧!」


国家。民族。荣耀。幸福。

只需将这些华丽的词汇随意排列组合,就能轻而易举地点燃这些被王国压迫至极的民众。他们会在短暂的癫狂中忘却贫穷与饥饿,为了所谓「终将到来的幸福」而流下热泪。


维斯佩拉嘲弄地想到,这和那些贩卖所谓「死后天国」的宗教,究竟有什么不同?

在去宗教化的康斯坦齐亚,极端狂热的爱国热情,就是王国用来驯化民众的全新宗教。


「我,维斯佩拉·塞西莉亚·康斯坦齐亚,康斯坦齐亚王国第一公主,在此立誓,我将带领白鸽号的全体成员,为康斯坦齐亚带回破晓的希望!」


很快,自己就再也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主了。

剥去这层皮囊,自己将什么也不是。

这群可怜的祭品,谁爱去领导就去领导吧,反正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自己。


「白鸽,象征着纯洁与好运。我们将如同展翅的白鸽,蹚过大洋的迷雾,直抵那座流淌着希望的『秘宝之岛』!」


白鸽,确实承载过无数水手的殷殷期盼。

但若是放飞的鸽子没有回来,也绝不会有任何人,愿意为了几片带血的羽毛去涉险寻找。


人们欢呼,将白鸽放飞,扔向风暴,任其折翼、坠亡。

而白鸽的尸体,永远不会进入他们哪怕一寸的视线。


这十名被剥夺了明天的少女,十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观赏动物,就这样在阳光与赞美诗中,被整个国家温柔地绞杀。


白鸽的双翼展开,在港口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铁锚在船壳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沉重的旧桅杆在海风中不堪重负地嘎吱作响。


岸上的平民与贵族们,狂热地向海面抛洒着洁白的花瓣。

无数白花在海风中盘旋、升腾,最后无力地坠入冰冷漆黑的海面。


就像一场葬礼。


几艘全副武装的轻型护卫舰,紧紧地护送(监视)着白鸽号的出航。


演讲结束,维斯佩拉提起沉重的裙摆,从光鲜的艉楼走下了甲板,回到众人之中。

那些少女,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眼含愠怒,有的却挂着微笑。

但她们既然会登上这艘船,就代表着至少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是被这个社会放逐之人。



圣启历1495年,十名被放逐的少女,承载着王国的「希望」,缓缓驶向了死亡。






『神不垂怜相杀的白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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