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幽黑的森林,一条噩梦的长河,一座循环的高山,一片无暇的净土。
我从梦中惊醒,可我知道那不是梦,那不过是一个幻影,在仲夏的迷雾里牵起我的手,带我走过那位诗人走过的路……最终回到这真实的世间……恶魔与天使都不复存在,再也不会有人把你拒之门外………可我知道,这也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已经是清晨了,窗外的阳光照在百叶窗上是那么地耀眼,在屋内留下一片煞白,我讨厌这光……纵使它来自八分钟前。
我下了床,把麻木的双腿塞进那双已经有些紧缩的拖鞋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沉重,像是背上了什么东西,也许那是一份灵魂的重量。
我小心绕过那张本不应该存在于这间房间里的床,它的到来使这个房间变得拥挤,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窒息,无时无刻……仿佛是在我的脖子上套上了一个绳圈,而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山崖。
窗外五颜六色的花在我拉动细绳的一瞬间被一片片纯白吞没,就连光也被拒之门外………就连光也…………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若无其事的在梦乡里露出笑颜,为何你闯入我的生活就好像一切理所应当………为何……为何你…………
我会永远记得,安茄来到庄园的那个下午。
那时我十二岁,穿着母亲生前为我缝制的最后一条连衣裙,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将一个瘦弱的女孩领进家门。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像枯叶,眼睛却亮得不合时宜………犹如在黑暗里的野兽………充满着未知的危险……
「托莉娅,这是安茄」
父亲开始为我介绍起她,我知道的……她将会是我的…
妹妹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妹妹」
妹妹,妹妹………
我握紧了门框,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母亲去世不过半年,这个家里的一切都还在摇晃,而父亲已经从某个不知名的远亲那里领来了一个孤儿。
他说是远亲的孩子,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体面的说辞,我不知道她到底从何而来,我也不想知道……
安茄抬起头看我,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刻,我甚至还天真地以为那是无邪的笑颜……可事实证明,那个笑容,是来自地狱的梦魇。
在最开始的日子里,我试着对她好。
我让女仆收拾出向阳的房间给她,把自己不常戴的发带送她,甚至允许她进入母亲的花园——那个我只在思念难忍时才会踏入的地方
我并没有想要她怎么我的想法,但她是怎么回报我的?
「托莉娅姐姐的拉丁文念得真可爱」
她会在晚餐时这样说,声音甜美得像浸了蜜
「不过昨天我听家庭教师说,我这个月的进度已经超过姐姐了呢」
父亲和管家会放下刀叉,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赞许目光看着她,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在舞台角落的小丑,只能看着主角沐浴在灯光下接受观众们的欢呼……
「安茄很有天赋,你要向她学习」
父亲说
「我从没见过这样聪明的孩子」
家庭教师说
「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就连我的钢琴老师也开始赞赏她
随后………随后………是那些……我拼了命想要忘记的话语,是餐桌上的窃窃私语,是隔在门后的密语……
「明明是继承人却比不过安茄呢」
「我看要不让安茄当家主吧」
………………
每当不小心听见这些话时,我都只能低着头,看着盘子里冷掉的汤,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起初我还会反驳,后来我学会了沉默。
因为每一次反驳都会换来安茄更精准的打击——她会用那种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在我耳边说些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姐姐今天戴的发带好眼熟呢,是不是夫人留下的那条?」
「姐姐弹钢琴的时候,第三乐章总是出错,父亲大人注意到了吗?」
「昨天书房亮到很晚的灯,是姐姐在补习拉丁文吧?可惜呢,我从来不用熬夜也能考第一」
简直就像是…………恶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安茄在各个方面都超过了我——拉丁文、钢琴、礼仪、甚至插花。父亲开始带着她去参加镇上的聚会,而我则被留在家里,理由是
「托莉娅身体不好,不宜出门」
谁都知道那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安茄更拿得出手。
她确实拿得出手,她的拉丁文流利得像古罗马的贵妇,她的钢琴能让最挑剔的客人落泪,她的礼仪完美得仿佛生来就是贵族。
而我,这个真正的继承人,却只能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开始习惯低着头走路,习惯在人群中保持沉默,习惯在安茄得意的目光中把眼泪咽回去。
…………日复一日………也许所谓的解脱,是我们任意一方死去………这样的话,不也挺好的吗……
有天下午,安茄照例在花园里找我的麻烦。她端着一杯红茶走到我面前,指尖轻轻敲着杯沿,那姿态优雅得像画中人。
「姐姐的茶点还是一如既往地精致呢」
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不过,刚才父亲大人说,家庭教师夸我的拉丁文比某些正统继承人还要流利哦」
「唔……安茄,你给我走开」
我低着头,不想看她得意的表情。
她没有走开,反而俯身凑近我的耳边。
「姐姐在生气吗?昨晚书房里磕磕绊绊念拉丁文的声音……原来不是幻听啊」
我缩紧身子,浑身颤抖。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每晚偷偷去书房补习,知道我用尽全力也追不上她,知道我的每一个弱点,而她以此为乐。
「……我没有生气……」
我的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我不过是在欺骗自己………
安茄直起身,装作无意地碰倒了我的茶杯。深色的茶水在白色桌布上洇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抱歉呢姐姐」
她说,看着慌乱擦拭的我,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不过,要是拉丁文也需要帮忙的话,我随时等你来“请教”我哦」
「我才不会来问你呢」
她优雅地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拾花瓣。然后她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姐姐总是这么说呢。不过,你那糟糕的水平,真的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吗?」
「无所谓……怎么都无所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碎掉的瓷器,在心海中激起一阵涟漪,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安茄收起假笑,后退了半步。
「那我去书房了」
她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转过身…………
语气里充斥着难以抑制的笑意
「啊,忘了说,父亲今天把家族印章交给我保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