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皇冠撞开厚重雨幕,穿梭在夜晚的高速路上。
透着雨刷高速摆动的间隙,青木葵握紧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紧跟车流。路况好时,偶尔会不自觉分神偏头,去捕捉纷乱的光与影在副驾驶席睡美人的白净脸蛋上留下的那些美好瞬间。
多年来建立的责任感只用一秒钟就让她意识到这样很危险。回神专心开车,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如坠梦幻的不真实感和沉甸压力同时缠住身子,使她呼吸不畅。
“带着我女儿——你亲爱的大小姐,私奔去北海道吧。”
男人那总带了点戏谑的声音,又回荡在她的耳旁。
她目不转睛,左手试探着去摸置物架上的魔爪,却意外摸到了纤细的指节。平时不太会掀起波澜的肢体接触,此时竟让她浑身一颤。心跳更是停了半拍。
许是被动静惊到,睡美人忽地深呼吸,眉头皱起,随即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葵?”
向来清清冷冷的声音,听来黏黏糊糊,竟有点像在撒娇了。“几点啦?”
青木葵不敢看她。压抑住惊涛骇浪,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是平日里那个稳重成熟的女仆:“小姐,现在是0点15分。”
大约两个半小时前,接到电话的她匆忙摇醒自家刚入梦乡的小姐,驾驶皇冠逃出东京。今天恰好是清水汐的加练日。过度的体能支出使她还没来得及问任何话,就又在副驾驶席上来了昏天暗地的一觉,此时终于有点电量。
“哦——”
清水汐长出一口气,伸个大大的懒腰。踢掉小白鞋,盘腿在副驾驶席上,侧过去看她佯装正经的紧绷的脸,好奇问:“所以你还没说我们要去哪。”
轻柔的爵士乐因沉默格外响亮。
“......去北海道。”
心底的挣扎只维持了数秒。她飞速将男人之前对她的嘱咐抛之脑后,将答案坦诚相告。
因她早在不知何时就暗自决定,将对清水汐的坦诚放在最高级。
听到地名,清水汐彻底醒了。这意味着几个月里一直萦绕在她脑中的一些猜测成真。
她深吸口气,转过头,看着狂风暴雨在窗外肆虐着绞碎各色灯光。混杂着各种复杂情绪的不安持续了大约一首歌的时间。未来像银行金库紧闭的门,她有些不敢上前打开。
她从小就是一个想得很多、说得很少的孩子。这点有好有坏。好处在于,当她的一些不好的猜测真正成真时,她受到的冲击往往不那么大;坏处在于,其余冲击并未消失,而是分布在日常生活中,不停浸润着她的情绪和思维。实际上总量不变。
这件事的总体冲击实在太大。削减掉挺大一部分后,依然让人难以接受。
她的脑子开始飞速空转。说空转是因为,至少对于这件事,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想些什么。她可以很快地规划出一个球洞针对果岭的进攻方式,也能将自己的日常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她依然只是个17岁的孩子。
她看过一本来自中国的科幻小说,里面有一句话让她印象深刻:你的人生有没有经历过重大的变故?如果没有,那是一种偶然。现在做好准备吧。
她觉得此时此刻,自己真正理解这句话了。
“小姐——汐。”
依然垂在置物架附近的手指忽地传来温度。一片混沌中,她听见青木葵轻声说:“我在。”
这令她乱哄哄的大脑瞬间停转了。她没有看对方。不知为何,回忆起了半年前的霞关乡村俱乐部:最后一洞,鸟推机会,她只要推进,就是冠军。果岭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到。修剪整齐的草绿得耀眼。她摆好姿势,轻吐一口气,睁开眼睛,胸椎缓缓带动推杆,杆面撞击球面。
小白球晃晃悠悠地滚了6码,被风以一个诡异的线路送进球洞,发出她至今为止听过最清脆的一声“咚”。
世界在沉默后爆鸣了。她对此的一切记忆都模糊了。只记得冲上来拥抱她的青木葵的笑容,和以一分之差输掉头名的、剑崎光那抑制不住的失落神情。
说来也怪,明明只经过了一会儿,银行金库的大门居然咔一声开了。未来的画卷虽然还未真正徐徐铺开,但她心头萦绕的情绪已经收紧——这是因为指尖传来的温度,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安全感。暗无天日的雨夜,她蜷缩在再熟悉不过的皇冠车的副驾驶上,觉得自己好似身处惊涛骇浪内的一叶扁舟内。就像小时候,她拉起大被子,将自己和旁边这位一起裹紧,抵御巴尔坦星人一样。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不一样的时间,不一样的地点,不一样的载体。
她想啊,人生总有许许多多的变化,这是谁也没有办法的。至少现在,她还在她身旁。
清水汐舒展眉头。松开对方的手,探身从左手车门旁拿回那瓶魔爪,放回二人中间。
手掌里的温度逃掉了。青木葵看了眼那瓶不知何时被偷走的魔爪,低声抱怨:“小姐。”
“葵,在休息站歇歇吧。”清水没接话茬。蜷缩在副驾上的身子半转过来,撑着膝盖,看她的侧脸微笑:“路还很长。”
青木葵转头与她对视后,目光没忍住拐了个弯,挠过长裙下因盘起而略挤起些肉的白净双腿间。
她耳边第二次回响起男人的话,感觉心率又快了。
数分钟后,皇冠稳稳变道,拐入休息站。
雨没刚刚大了,但这里海拔高,气温较东京冷,逼近0度。按计划,什么都没带的二人要在这里完成第一次补给。
她解下安全带,回头探身到后排去拿厚外套:“小姐要喝什么?”
清水汐也学她的动作。转身扒在座椅靠背上抬头看,眼神充满家养猫咪想要探索世界的好奇:“我也要下去。”
青木葵拽外套的动作一顿。回头来看看她身上那材质看着挺毛茸茸,但其实只有一层的驼色连衣长裙:“我给您找衣服的时候,没考虑到您中途要下车。”
“葵,我说我也要下去。”
十几年的朝夕相处意味着了解对方到不会做多余的劝阻。青木葵于是把外套披在偏执狂身上。正欲开门下车,却被她一把拽住:“你睡一会儿,我去买。”
在青木葵开口前,她又不容置疑地问:“想出车祸吗?”
好吧。把钥匙丢给她,缩回驾驶席的青木葵想。作为女仆,她失格了。她应该一开始就准备好衣服。
清水汐裹着羽绒服,一路小跑地去上了洗手间。凌晨的服务区空旷寂静,氛围感奇妙。偶然刷新出的大货车司机均一脸疲态,显得这只蹦跳着探索新世界的猫咪有些格格不入。高海拔、雨夜配合着低气温,让她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到刺骨的寒冷。
短暂地离开了自己的锚点,她有些克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她实在有很多问题想问。该问谁呢?这是一个问题。自己那现在不知身处何方的老爸?他忠诚的青木叔叔?不太合适。这两个人身处暴风中心,贸然行动反而会出很多问题。她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上面仅有的三个联系方式——老爸、青木叔叔、青木葵——首次觉得自己社交圈真窄,人生真是澄澈纯粹。
换个角度想,她现在既然和青木葵在这,就说明一切都不是没有预案。
在那须高原的寒风中,她在内心告诉自己,接下来的生活诚然要发生很大变故,她要与很多自己习以为常的东西告别。她要像接受她过去的人生中打出的那些臭球一样,接受这一切的一切变化。相较在私立学校里结识的其他形形色色的奇怪大小姐,她自认还算是一款比较......让人省心的大小姐。
清水汐警惕又迅速地在自贩机买了三罐热咖啡,两罐分别丢到口袋里,一罐手搓着跑回车上。青木葵已调好座位,半侧躺着入睡。
雨势此刻急了,噼里啪啦地打在车上。适宜的温度、适宜的音乐和适宜的人,让她像是回到了母猫的毛茸茸的怀抱里。
将咖啡们安置好,清水汐探过身,给女仆轻轻披上外套,而后蜷缩回副驾驶。她调整空调,抱着膝盖,任由暖风烘着。不自觉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