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能按照各自的信仰得到应得的东西。」
——米·阿·布尔加科夫《大师与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刚刚睁开朦胧的睡眼，管家的呵斥声就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玛格丽特，该起床了！”管家在门外喊道，“今天会有一位大人物来孤儿院。收拾好后记得修剪好院子里的灌木。”
玛格丽特起床，看了看放在枕边的骑士小说。这是导致她睡眠不足的罪魁祸首。但是她做了个美梦，梦见了自己有一位骑着白马的骑士将自己拯救，从这所百无聊赖的孤儿院工作中解脱。
自己所工作的这所孤儿院是整个法兰克福最大的。院长将自己的别墅改造后变成了孤儿院，因此这些曾经效力的仆人们也成了孤儿院的员工。而玛格丽特，7岁就被送往了这所孤儿院长大，12岁被院长收为仆人后，便继续在孤儿院工作。如今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什么大人物……”
玛格丽特嘴里念叨着，将女仆装穿好，整理好自己如同一只水母般的粉色长发。最后，还不忘记将左眼戴上一副白色的眼罩，虽然这会让她淡紫色的眸子失去一半的魅力。
这是她先天的疾病，左眼不能受到强光刺激，于是平日工作和生活中总是用一只眼看东西。久而久之，却反而比两只眼看东西的人做起事情来要快得多，也更为利索。这或许是院长愿意把她留在身边的原因。
“你起来啦。小玛丽。”
玛格丽特推开房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那人也穿着和她一样的女仆装，甚是可爱。那是她的同事，和玛格丽特一样，两人小时候是孤儿院的朋友，长大后又在一家孤儿院工作。
“早上好，卡特琳娜。”玛格丽特无精打采地打了个招呼，“哈~好困。”
“不打起精神来可不行哦，玛丽。”卡特琳娜说道，“管家先生和你说了吗？今天孤儿院会有一位大人物来参观。”
“还不是你借给我的那本小说害的？”
“哦，你熬夜看完了？”
“很难不一口气看完吧？”玛格丽特说着同卡特琳娜一起走出了宿舍，“欸，我的白马骑士何时能够到来呢？”
“还是别幻想啦，小玛丽。”
两人来到了院子一角的储物室，从里面取出了用来打扫的工具。
“还是说，你不喜欢在这里的生活吗？”
“嗯……有一点点吧。我们已经17岁了欸，再过半年就要18了。我至今连法兰克福都没出去过。”玛格丽特如此抱怨道。
“那些冒险都只是小说里的情节啦。”卡特琳娜安慰道，“我倒是觉得能在这里安慰度日还挺不错的。”
“话说，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啊？需要这样全员出动。”玛格丽特拿出一把园艺剪刀，那是她一会用来修剪灌木用的，“总不能是威廉二世来了吧，哈哈哈。”
“皇帝要来，那阵仗可就比这个大多了。”卡特琳娜说，“听说是卡斯塔里学院的一位大师要来孤儿院挑选学生。”
“卡斯塔里学院？”
“小玛丽听说过吗？”
“一点点。”玛格丽特比了个手势，“听说是在瑞士北部，有着世界上最大、最高级的学院和学术机构——卡斯塔里。大师是里面最高的职位。”
“是的，但是他们从不招生。全部的学生都由里面的老师亲手挑选。能够被大师所选上的孩子简直就是天选之子了。”卡特琳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不知道哪个孩子会这么幸运呢。”
“反正肯定不是我们了。不是说大师们挑选自己的学生都是当作自己的继任者来挑选的嘛。所以被选中的大多是六七岁的孩子，而且都是无父无母毫无牵挂的孤儿。像我们这个年纪的，就还是太老啦。”
“小玛丽说话和那些发牢骚的中年人一样。你可千万别变成那样。”卡特琳娜冷冷地吐槽道。
“欸，还是专注于工作吧。”玛格丽特说罢走向了院子一侧的灌木。
“那我就先打扫室内了。”卡特琳娜也是拎着拖把离开了。
玛格丽特来到一排排灌木前，的确是有些时日没有修剪了。平时这里都是孩子们用来捉迷藏的地方，如果把枝叶修剪得太过整齐，反而会遭到孩子们的抱怨。讨厌自己的工作是一方面，玛格丽特喜欢这里的孩子们又是另一方面。
毕竟她自己就曾是孤儿院的一员，或多或少都有感情在里面。
方才和卡特琳娜谈的话在玛格丽特心里一直挥之不去。她记得，在这所孤儿院之前的确有一位孩子被卡斯塔里的一位大师选作了学生带走了。但那是她很小的时候，估计只有六七岁。被带走的是自己一位很要好的朋友，必须承认朋友走后玛格丽特身边就多添了一丝孤独。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玛格丽特一遍低着头修剪，一遍嘴里念叨着，始终想不起来那位朋友的名字。
“呼——总算剪完了。”玛格丽特直起身子，算是完成了修剪的工作。
就在她抹去自己额头上的汗珠时，一缕漂亮的白色马尾，随风飘扬着进入了自己的眼帘。一时间，玛格丽特以为自己梦中骑白马的骑士来接自己了。
然而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一匹马。而是一个人，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一棵山毛榉下。
那是一个女孩，年龄看上去和自己相仿。
她看见了，对方那双有着婴儿蓝的清澈双眸和连帽檐也无法遮住的长长的睫毛。两片薄到恰到好处的嘴唇微微地张着。一副黑色的圆框眼睛展露出一丝知性的气质。
对方穿着一件棕褐色的巴尔马肯风衣，上半身虽然是一件西式马甲和白色衬衫，但下半身却穿着一件像是学校制服的深色裙子。带格纹的报童帽盖住了那雪白的头发，只有一缕漂亮的长马尾没被帽子压住。
毫无疑问，对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玛格丽特望得入迷，对方像是有一股魔力般攫取住了她的全部注意。手中的剪刀一脱力也就滑落到了地上。
“嗯？”剪刀掉落的声音引起了少女的注意，“你好？”
“啊……嗯……你，你好。”玛格丽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对方，“请问您是？”
“路过这里。”马尾少女的回答十分简洁，“你是这里的女仆？”
对方指了指玛格丽特穿在身上的衣服。
“啊，是的。”玛格丽特点点头，“我是这所孤儿院的仆人。主要负责打扫卫生，偶尔也会带带孩子什么的……”
玛格丽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很适合你。”少女说出了自己的赞赏，“冒昧地问一下，你的名字是？”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回答地很快，就像是早就等待着对方的询问一样。
“玛格丽特？”
马尾少女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嘴里念叨着玛格丽特的名字，陷入了沉思。
“能请我再问一句您的年龄吗？”对方很礼貌地询问道。
“17岁。1895年生于科隆。还有半年多就18岁了。”
这一套说辞玛格丽特已经不知说了多少遍了。这是管家的要求，每当有人问到自己的身世时，要简洁快速地回答对方。时间一长，也就形成了条件反射。
“那么，玛格丽特小姐。”对方说着向前走了一步，“你的眼睛是……”
“啊，您说这个。”玛格丽特有手指摸了摸自己戴在左眼的眼罩，“我的这只眼睛接受不了强光，就只好这样了。”
“了解。”对方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那么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玛格丽特小姐。”
见对方转身就要走，玛格丽特突然喊住了这个具有神秘气质的少女。
“那个！请问……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玛格丽特问道。
“这个嘛……”少女转身，马尾在空中划出一条圆形轨迹，她将食指放在嘴唇前，做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姑且，让它是一个秘密吧？”
少女消失在了拐角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那个神秘的少女也从未存在。玛格丽特又回到了孤独的一人，呆呆地站在那棵山毛榉前。这棵树勾起了她的回忆，自己小时候就是经常和朋友坐在树下，分享着彼此的秘密，或是讲着故事书上的童话。
“玛格丽特！”
卡特琳娜的声音把玛格丽特从回忆中唤醒，她站在门口向院子里的玛格丽特挥手。
“大师已经到了。管家先生要求所有仆人也一同去大师挑选学生的现场观看。”
“欸？为什么？”玛格丽特说着向卡特琳娜走去。
“因为院长也到了，仆人也应该随时待命在身边。”卡特琳娜回答。
“好好好，知道了。”玛格丽特挠挠头，同卡特琳娜一起进了屋子。
在孤儿院的二楼有一间宽阔的教室，平时孩子们会在这里上课。这里也就变成了挑选学生的不二选择。
“打扰了。”
卡特琳娜轻声说道，随后推开了教室的门，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屋子里占满了人，管家和其他仆人站在一旁，院长坐在另一旁。而孤儿院的孩子们排成一列，等待着卡斯塔里大师的选拔。
“欸？大师在哪里？”玛格丽特轻声问管家。
“喏，就是那位。”管家回答，用手指了指站在队列最前面的人。
“欸？那……那位就是大师？”
只见大师身边站着两个类似护从的男人，身穿洁白的有金色条纹点缀的制服。玛格丽特猜那就是卡斯塔里的制服。但让她吃惊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位大师——
就是刚刚在院子里与自己谈话的那位少女。
“她就是大师？怎么可能？”玛格丽特心里想，“大师不应该都是年纪很大的人吗？最起码也要有个四五十岁。可是那个女孩……明明看起来和自己年纪也差不了多少才对。”
卡斯塔里的大师，学术的天才，竟然是一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玛格丽特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对方并没有穿着和旁边人一样的制服，而是一身看上去人一样的衣服，充其量也就显得成熟了一点。
“抱歉，院长先生。”
此时，一位护从说话了。
“没有一个孩子通过了选拔，我们深表遗憾。”那个护从接着说。看样子，选拔已经结束了。
“真的吗？大师，孩子们都是很优秀的。”院长似乎还想争取一下。
“让我挑明了说吧。”大师，也就是那位少女突然站起身，“很抱歉。这里的孩子没有一个可以前往卡斯塔里进修的。在我看来，与其强求这些不够格的孩子们进行学术研究，不如给她们一个快乐的童年。”
不够格？
玛格丽特觉得这句话实属有些刻薄。本来这些孩子们最大的也才不到7岁，何必用这种语气说话呢？更何况还是当着孩子们的面。
玛格丽特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些孩子脸上难过的神情。孩子们或许不知道卡斯塔里到底意味着什么，自己被选中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们一定很清楚，被抛弃意味着什么，因为她们就是如此这般地被抛弃到这里的。
“可是，大师……”院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大师抢先一步打断了。
“院长，这就是事实。孩子们没有天赋并不是她们的错误，但是强行让她们去做做不到的事情，到头来伤害的只会是孩子们。”
“大师，孩子们为了今天的选拔也已经准备了一年。大家都希望能够被选进卡斯塔里，成为卡斯塔里的一员。可否再给个机会？”院长苦苦哀求道，玛格丽特知道，这是不想让孩子们失望的表现。
“卡斯塔里是世界上最权威也是最高级的学术机构。若是让半吊子加入卡斯塔里，那是我这个大师的失职。”
半吊子？至于这样形容孩子们吗？
玛格丽特喜欢这里的孩子们，遇到这样形容她喜欢的这些孩子，玛格丽特感到了一股怒火无法克制。
“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本来是玛格丽特一句小声的吐槽。但是好巧不巧，她发出声音时正好是整间屋子最为沉默的时刻。于是，这句话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所有人听到了。包括那位桀骜不驯的大师。
“小玛丽！？”卡特琳娜连忙提醒玛格丽特说漏了嘴。
玛格丽特也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提醒前早已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然而为时已晚，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站在角落的玛格丽特。
“你这家伙，竟然敢对大师不敬？”一个护从说着就要走上前去理论一番，却被大师一只胳膊拦住了去路。
“是你？”大师认出了对方，“玛格丽特小姐。你有什么高见吗？”
“欸？大师认识小玛丽吗？”
不仅仅是卡特琳娜，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大师的话震惊了。
管家用胳膊杵了一下玛格丽特，示意不要回答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女仆，与客人发生争执是万万不可的，更何况对方是声名显赫的卡斯塔里大师。
然而，玛格丽特似乎无法压抑自己说话的欲望。或许是自己已经厌倦了这里的工作，又或是为了维护孩子们的自尊，玛格丽特决定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被开除离开这里。
“我只是觉得，”玛格丽特说，“不应该这样说孩子们。我当然知道大师您有您的要求。但是孩子们并不是菜市场里任人挑选的蔬菜。矢口否认孩子们的天赋，甚至擅自判定她们的未来，都是对孩子们的一种不尊重。而且，我并不认为您说得是对的。”
“哦？何以见得？”大师似乎来了兴致，她不再站在原地，而是凑近到玛格丽特跟前。
玛格丽特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虽然对方的个子并没有自己高。但大师那冷冽的目光穿透了镜片，像是一把要刺穿自己的尖刀。但玛格丽特决定继续说下去。
“我只是觉得，现在谈孩子们的天赋还为时尚早。她们最大的也不过7岁，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这连开始都算不上。你虽然是大师，但是又怎么能一口认定那些不被你看好的孩子们在未来不会有所作为呢？”玛格丽特的话让所有人都起了一身冷汗，敢这样当面怼大师的，她还是第一个，“我要你为在场的孩子们道歉。”
“大胆！”护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喊道，“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她可是卡斯塔里历史上最年轻的大师，7岁时就被大师选为学生，15岁时就取得了大师的称号。你一个小小的女仆，怎么能这样和大师说话？！”
“够了！”大师呵斥道，让护从闭上了嘴。
她扭过头看着玛格丽特那只淡紫色的眸子，从其倒影中看到了自己。
“我当然可以道歉，玛格丽特小姐。但是，你需要证明给我看。”大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证明？”玛格丽特本以为会遭到大师的一顿谩骂和嘲讽，但如今这个对话的走向却让她摸不着头脑，“什么证明？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对的，我是错的。证明哪怕现在看上去再没有天赋的孩子，也能够在未来有所作为。”大师笑着说，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
“怎……怎么证明？”玛格丽特回答。的确，她虽然脱口而出了自己所坚信的东西，但是完全不知道要如何证明这一点。
“我要你……”大师稍稍踮起脚尖，她的嘴唇凑到玛格丽特的耳旁，低声说道；“亲身为我证明。”
“欸？”
还未等玛格丽特反应过来，大师牵起了玛格丽特的左手。将一枚嵌有宝石的戒指，顺着玛格丽特纤细的手指，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这是……”
“大师，这是何意啊！”一旁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我宣布……”
大师说着，牵着玛格丽特被戴上戒指的手高高举起，让那颗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无比的光芒。在相同的无名指的位置，大师也带着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两颗宝石在众人眼前熠熠生辉，象征着契约的生效。
“玛格丽特就是我选定的学生。从今往后，我就是她的老师。”大师大声宣布道。
“欸？！”
有那么一瞬间，她笃定自己遇到了梦中的白马骑士，只不过在那头盔下的，却是一张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的面容。